这是一个春季的午后,我懒洋洋地躺在一个低矮的草坡上,阳光晒在脸上有一种惬意的酥痒。脚边有花形像是南瓜一样的山丹盛放,芬芳的头巾百合垂在我的鼻尖上,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离穗薹草连成片,有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翠色草湖。“亚伯!”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向我挥手示意。我欢快地奔向父亲,接住他冠向我头上的花环。父亲的脸像笼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可他的声音和身上熟悉的装扮让我下意识就将他辨认出来。“亚伯,喜欢这里吗?”父亲,抬手摸摸我的头,俯身搂住我的肩膀。父亲是行脚商人,曾经因为做生意认识了蒙古族的朋友,于是受邀来朋友的家里做客。父亲他很厉害,甚至向他的朋友学会了一些蒙古语。父亲粗糙厚实的手心摩挲着我的头顶心,我背靠着他宽厚的肩膀,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骄傲和喜悦。“喜欢!”远处,母亲在湖边铺开了棕色的亚麻毯子,她架起几块石头生着火,慢慢调起了新学的“苏台茄”。这是流行于蒙古族朋友的一种奶制品,很是香醇浓厚。“伊萨!亚伯!快回来喝苏台茄!”母亲远远地拢手扩声向我们喊道。“知道了!”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扶上了马背,笑着说:“那就好好享受在这里的美好假日吧!”我望着走在前头牵马的父亲,感受着草原上阳光暖人,微风拂面的美好,心血来潮地向父亲开口:“父亲,要不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你看……”父亲忽然停下了步子,他额角青筋突起,攥紧拳头咬着牙转身盯住我的眼睛。我羞愧地低下头,自觉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住嘴!我不想再一次听到你说这种丧气的话……”父亲回过身去,原本挺直的腰背却在此刻佝偻下去。我们都知道这次所谓的“度假”只是借口,是躲避战乱的借口。我们的国家正在兵荒马乱里逐渐分崩离析,可我们无能为力,只能借机来这个遥远的地方歇一歇脚。而父亲是要比我更痛心的。“亚伯,你喜欢自由自在吗?”“嗯,喜欢。”“那这片草原一定让你感到很自由自在对不对?”我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父亲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脚上灰扑扑的旧鞋子,说不出话。“亚伯,”父亲转过头来望着我的眼睛,他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杂糅着痛苦与悲愤,:“这里不是我们的草原。”我震悚地看着父亲早生皱纹的脸庞,像是从一场即将成真的美梦中惊醒。“蒙古的草原对我们外来的利比亚人而言是‘沙漠’,只有利比亚的沙漠才是我们的‘草原’。”我呆呆地看着父亲,他走上前伸出手来摩挲我的脸颊,那种粗糙却温暖的触感让我刻骨铭心。于是我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就像在拥抱我的家乡一样。我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就像回到了那个热风裹挟着沙粒,带着要教人咳嗽不止的尘土气的国度。我嗅着父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昏沉沉地想要睡去,朦朦胧胧间听到他在轻轻哼唱:“我的国家!我的国家!在我顽强斗争之下,在我不懈努力之下,把敌人和厄运都打垮……”我慢慢地沉入昏暗的梦里……我从这个清晰的梦境里缓缓醒来,惊出了浑身的冷汗。距离去蒙古度假这件往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我还是不懂父亲的话。我数着时钟的秒针回归刻度十二,钟响了五声,母亲在房间里咳嗽了两声。天已经蒙蒙亮了。母亲的病已经很严重了,长期的劳作折磨着她的身体,而缺水,成为了压垮她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搓干净自己的手心,整理衣领,用毛巾擦净脸,去除身上的不净。我向着东南方向跪下,那是圣城麦加所在的方向。我一边叩首,一边行今日的祷告:“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审判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走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保佑我的母亲健康起来吧……真主安拉……”可我不知道安拉是否能听见我的祈祷。破败的镇子上好像从来没下过雨,为数不多的水井被一群手里持枪的兵痞占了,每五天给我们一点很少的配给。大家都渴极了,纷纷举行集体的祷告,以此请示真主给予救赎。但是真主没有回应。我猜,这或许是真主对我们的考验吧。再后来有人渴疯了,操起刀子冲撞那群兵痞。那个人死了,就吊在镇中心水井的小屋顶上,晾成了一具肉干。于是大家就都渴习惯了。我们家两天前用尽了水,妈妈却累倒了。听隔壁的赤脚医生说,她是“脱水症”。这就是我的家乡,利比亚的塞卜哈区。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侵蚀了我国家里的大部分土地。我曾听路过的外人说过,他们国家的人会将“世界之最”当做一种莫大的荣耀。而对我们而言,这只能算是一种恶毒的“诅咒”。真羡慕他们的“世界之最”。我捏紧拳头下定决心,起身摘下挂在墙上的大马士革刀,这是父亲为数不多的收藏品。临出门前,我悄悄走进母亲的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一张带梳妆镜的小桌子,一把配套的小凳子,一张双人床,床头挂着一块羊皮,上面手写着古兰经的第四篇。她好像又睡着了,嘴唇干瘪开裂,脸色灰败,眉头紧皱。我知道她没有真正睡着,严重的偏头痛已经让她很多年没有熟睡过了。我在床边坐下,牵住她枯瘦的手,就像很多年前,怕黑的我要紧牵着她的手才敢走出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现在轮到我把她带出巷子了。她醒了,却没有气力抓紧我的手。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是疲惫,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她每次生病,都这样对我笑。然后第二天依然早起为我做早饭。可我知道,这一次不一样。我替她整理衣领,拢好乱发,亲吻她衰老的脸颊。我贴紧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她有些发烧了。我替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房间。我得出发了,愿真主保佑我。天空泛起一层淡青,有人钻出破烂的房子开始劳作,驼铃慢悠悠响着,絮絮的人声吵醒了镇子,它慢慢睁开了眼睛,慢腾腾地运作起来。我路过镇子唯一的那家小酒吧,兵痞们大口地喝着亚力酒,吃着库司库司炖羊肉,还有成盘的长条面包,每个人都有两份吐司夹烤肉串,甚至有一盘沙拉。我侧过脸去咽着口水,摸摸消化得七七八八的肚子。今天家里只剩一点不新鲜的蔬菜和面包,我只吃了个半饱。“嘿!小子,看你饿了吧?要不要来当我们的小弟?保证你顿顿嘴巴里少不了茴香和香草!”一个胡子拉碴的兵痞朝我举起酒杯晃了晃,他咧着嘴笑,缺了几颗牙的他笑起来可真像头假惺惺的豺狼。但我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敬。我停下脚步,向他弯腰鞠躬,“赞美安拉天悯,感恩您的照顾,但我这个卑微的人,不配得到这样的福气。”我慢慢退走,恭恭敬敬地说:“愿主福安之”。我突然撞进了什么人的胸膛里,冷笑声在我耳边响起:“小子,老大最讨厌信教的家伙。”我被一个大高个的兵痞拎住衣领提起,悬在半空中,衣领勒得我喘不过气。“呸,安拉自身难保。你要是想走也行,我要你诅咒安拉,狠狠地咒骂他!”胡子拉碴的兵痞头子恶狠狠地笑着,他咬牙切齿地拿起枪指着我,逼迫我触犯禁忌。高个子兵痞放开了手,我摔倒在地,止不住地咳嗽。兵痞头子踩住我的头,枪口顶着我的后颈。我动弹不得,像只被抽去脊梁的狼崽子,这前所未有的屈辱激怒了我。我咬紧了牙关,捏紧的拳头因用力而颤抖,指甲抠进手心,疼痛刺激着我狂躁的神经……“安拉……是个笑话,是不该相信的假货,骗子……”兵痞头子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剧烈的疼痛熄灭了我的愤怒,我却不敢起身,只能捂着肚子匍匐着,满嘴的尘土味。“呸,真晦气,比老子当年还怂……老子妻儿死在枪口下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什么主显灵?下辈子投个好胎,贱骨头,杀你脏老子的手!”兵痞头子一口痰吐到我脸上,又给了我一脚,咒骂着走远了。我呼吸着裹满土腥味的空气,疼痛没有让我失去理智,反而让我更加清醒。我匍匐在地,向真主祈求宽恕,宽恕我的冒犯,更要宽恕兵痞头子的僭越。他只是个迷路的穆斯林,他失去了虔诚,他刻意用左手进食,饮酒,厌恶一切本教礼仪。但这说明他依然记得穆斯林的教义。因为深刻,所以叛逆。他会明白的,明白主对于命运的安排。我慢慢起身,缓慢而鉴定地向前,与许多熟悉的人擦肩而过,他们没有打招呼的时间,都在顺应主安排的命运向前奔跑。出了镇子,我回身望见成片的低矮平房,像胆小的骆驼群龟缩在这漫天的风沙里。土黄色的墙壁格挡着风沙的侵袭,仿佛它失了本色,而是风沙为它染的色。有太多的房子倒塌了,它们原本是一些熟人的家,如今他们迁走了,房子破败了,失去人气的房子像被抽走了龙骨,曾经再大的风沙也吹不进的好房子,也被时间打败,在风沙中死去。满天的黄沙飞扬,我拉高蒙脸的破围巾,顶着风沙努力辨认着路旁的路标。被风沙朽化的木标已经歪倒,它本该有一人高的,如今裸露的部分只剩半米不到。抬头望去,只有寥寥几棵玛树无精打采,零星的金合欢树干干瘪枯死,病怏怏的海枣树早就结不出枣子了,还有一小丛干枯的三芒草,半掩在黄沙里。我今年十五岁,按爸爸的话说,我已经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妈妈。所以我挎着刀子出来给妈妈找仙人掌。爸爸忙极了,成天进出镇子。我不清楚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能带回一点面包和水。而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彼此之间无法理解,于是只能默契地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是镇子上为数不多的无信仰者。但是听母亲说,家里的第一本古兰经就是他手抄的。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惊。仙人掌的芯子是含水的,可镇子周围的仙人掌都已经伐尽了,只能挖到一簇又一簇枯萎根须。我只能往镇子外头走,去更远的地方。我抿抿干裂的嘴唇,却不敢伸舌去舔舐。我向前不知走了多远,过度的疲劳和缺水榨干了我的体力。我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开始难以聚焦,强烈的眩晕感冲击着我的神经。我眼前开始发黑,两腿发软,无力地跪倒在地。跪倒在这片生养我的荒凉土地上。“审判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走正路……”我再一次祷告,我相信真主一定会庇佑我的。风沙呼声中,隐约透露着吉普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我心里一喜,接着又一紧,赶紧挪动身体到路缘,掩住口鼻扑倒在黄沙地里,放松身体装死。我们的镇子,就毁在了这些军人的手里。这是真主的庇佑,也是真主对我的惩罚吧……吉普车从我身边轧过,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有人迈步靠近我,靴子踩在黄沙上的声音像是响尾蛇在曳动尾巴,暗藏杀机。“喂!你怎么了?没死给我起来指路,有你的好处!”他嘴里说着生涩的阿拉伯语,语气凶狠。冰冷的枪管抵在我的背上,我不得不缓缓地爬起来,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去。大兵的肩上缝着星条旗,那红蓝相间的图案像是热铁烙痛了我的眼睛,我浑身冷汗肆流。“小孩子嘛,没必要吓着他,毕竟还有用。”说话的人坐在副驾驶上,他优雅地用火柴点燃衔在嘴边的香烟,慵懒地吞云吐雾。他的阿拉伯语说得好极了,熟练而流畅,就像是……从小在这长大的一样。他向我招招手,我迟疑地挪动步子,一点一点地接近他。“前面就是塞卜哈吗?”他戴着墨镜,笑得很温和却读不到他的眼神。我紧张极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隔开了我和他的距离,一阵莫名的恐慌漫上我的心头,这让我不寒而栗。“……是……是的,再往前就是塞卜哈的边缘。”我极力克服紧张感,大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好小子,声音亮。”他似乎很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递到我面前,努了努嘴,示意我接着。我颤抖着伸出手,却在中途定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大张着嘴大口呼吸,一股血气冲上头顶。“这是真主的庇佑!”我的脑海里有个声音炸响,于是我声音颤抖地说出一句疯狂的话:“长官……有水吗?”我身后的大兵不耐烦了,他一脚踹在我的膝窝上,迫使我跪倒在地,枪口抵在我后颈上,开始骂骂咧咧:“贱东西哪来那么多话!”砰——一声枪响,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恐惧蔓延,我扑倒在地,裤裆湿透了。“贱东西,你哪来的那么多话?还敢乱碰我的客人?”副驾驶上的男人吹了吹自己手中发热的枪管,他面前的大兵捂着被子弹划伤的脸颊,强忍着疼痛,咬着牙不敢再说话。“拿个战利品水袋给我的客人。”他似乎很愉悦,微笑着把老旧的驼皮水袋递到我的手里。那个驼皮水袋上染着斑驳的血迹……“再见。”他挥挥手,吉普车像蛮牛一样冲锋起步,扬长而去。我看着一整队的吉普车跟随而去,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真主安拉啊……我……我究竟干了什么?我丢下那个水袋,看着上面干透的血渍,十指插入头发,狠狠拉扯。再强烈的疼痛也无法模糊我心中的负罪感,我也是……刽子手……是一个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这片土地的罪人!我……我应当用尽余生持戒,来赎这一份罪孽。我想起了那个兵痞头子,想起他的凶狠和叛逆,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过……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强烈的恐慌击溃了我的理智,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像是一只掉进陷阱的骆驼,无力挣扎。我捏紧染着血渍的驼皮水袋,像行尸走肉一样踏上了回家的路。我还能在余生里赎清这份罪孽,去求得真主的宽恕吗?夕阳落下,沙漠蒙上了橘红色的疲惫。我渐渐望见了小镇的边缘,破败的房顶上不知挂着什么,正随着风沙的流向小幅摇摆。小镇慢慢近了,我看清了房顶上挂着的东西……是那群兵痞的尸体。我在尸体丛里看见了兵痞头子的脸。他临死前的神情愤怒而复杂,脸上拉碴的胡子被血染红了,致命的那一枪打穿了他的喉咙,让他再也没办法喷着唾沫痛骂刺耳的脏话。他的右臂,左右腿上各中了一枪,密密麻麻的苍蝇趴在伤口上吮吸血液,贪婪而狂妄。我还看见了高个子兵痞,他是被活活勒死的,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脖子上满是挣扎时指甲抠出的伤痕。他裤裆里鼓鼓囊囊,也趴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食腐的乌鸦从远处赶来。灰黑的羽翼起落,像是风尘卷起了死神的衣角。我忍不住干呕起来,但还是强忍着恶心跪在地上行祷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我……惩罚我,惩罚我吧……伟大的真主……我浑浑噩噩地跨进小镇,却看到了狂欢的人群。大家都在忙碌,忙着在井边争抢饮用水,争先恐后地把家里所有的容器都拿去抢水。他们失去了以往的怯懦与沉默,变得嚣张而聒噪。他们可以为了一口水而大打出手,男人用强硬的拳头代替脏话,女人用尖利的指甲取代刻薄所有人都变样了,像野兽一样肆无忌惮。小孩也不例外,扯头发,抠眼睛,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曾经和蔼的大叔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打滚,可他趁机抓住一个人的脚踝把人拽倒,骑在别人身上挥动拳头,打断了对方的门牙。隔壁丧夫的寡妇一改往日的沉默,特意磨尖了的指甲抓烂了好几个女人的脸,她甚至咬掉了其中一个的耳垂。平时就在街头称王称霸的小混混迎来了他们的时代,他们手里的棍子抡断了不知多少人的手脚,借着明晃晃的大马士革刀逼退了一些欺软怕硬的人。酒吧老板踢碎了一个混混的下体,他拎着土制的双管猎枪,带着自己那些提刀的亲信,和混混们分庭抗礼。他们正需要角逐出一个新的霸主。争吵声,咒骂声,哭喊声,呻吟声,怒吼声……没有了兵痞,镇子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大兵们来过,这个镇子“解放”了。而我手里这个曾经千金难买的水袋已经一文不值。我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立刻心急如焚地冲进家门,我家里盛水的容器都被抢光了,只剩一地狼藉。我推开妈妈的房门——她阖着眼,眼窝陷得很深了,脸颊也枯槁消瘦。她的无名指上还带着爸爸用钢打磨出的戒指,枯瘦的手指只能松松垮垮地挂着它,但她一直都舍不得摘下。她就这样静静地睡了,既听不到外面的喧哗,也听不到我呼喊她的名字。她衰老的面容依稀透露着曾经的美丽,年轻时的母亲是很美的,所有人的母亲在年轻时,都是很美的。我幻想着她第一次遇到父亲时的情景,也许是在一个萧瑟的冬季,一个放晴的早上,一个冷清的街角,她很高兴地掀高帽檐,明亮的眼睛,欣长的眉睫,泛红的鼻尖,温暖的笑脸,那一瞬间,父亲误以为她的眼波亲吻了自己的心。于是他们用尽一生来将这个误会变成了长相厮守的誓言。“您一定没有后悔吧?”我慢慢地握紧妈妈的手,一双干枯的,冰凉的,僵硬的手,动作很轻,我怕惊醒了她的好梦。“真主啊……你终于听见了我的祷告,对我施以惩罚……可是你为什么不肯把福泽施舍给我?”我心如刀绞地低声啜泣,却流不出眼泪。我想我快疯了,脑海中竟敢浮现出一些冒犯真主的邪念。我跪倒在地上,吟诵着古兰经,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虔诚,也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痛苦。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苦楚麻木了我心里的疼痛,莫名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可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心窝里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它太沉太重,于是石头便嗖地一声坠下去。我心里空得迷茫,有酸楚的眼泪想要填满心里的破洞,却无济于事,于是就一直流一直流,感官也随之出离,灵魂像是跳下深渊,无尽的下坠,失去情绪的痛觉。而眼睛里的泪腺却死去了,连湿润眼睛的液体都分泌不能。母亲是将我领向虔诚的引路人,是信仰坚定的穆斯林,是礼仪合度的善人……可是安拉,你为什么不能让她等等我?明明只是一步之遥,明明只是一念之间。我的虔诚衰老了,它长出了迷茫的白胡子,缠绕着我的心。屋子外的嘈杂突然被一阵轰鸣声打断——那是吉普车引擎的轰鸣,他们……又回来了。我心底残余的恐慌又开始滋生,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所有人都背着手跪倒在地,他们的额头低伏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虔诚地就像是一场盛大的祷告。可人群中央的是一个持枪的军人,他脸上戴着墨镜,嘴角叼着一支新燃的香烟。他的身后是吉普车队,车顶有大兵扶着重机枪,指着倒伏下去的人群。剩下的大兵纷纷下了车,提着制式水箱在井边取水。“过了这么久,这里还是没变啊,”戴墨镜的军人开口了,他吸了一口香烟,鼻孔呼出两股烟柱,“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这样,野蛮,落后,肮脏,幸好我亲爱的父亲,是个美国人。”“只可惜我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利比亚人,她还没来得及成为一个美国公民就死去了。”他冷笑了一声,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戴墨镜的军人仿佛注意到了我,冷峻的脸色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抹微笑,“我亲爱的小客人,快过来。”他朝我招了招手,笑得异常亲切。我害怕极了,但我不敢违抗他。我慢慢接近他,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样艰难。我仰望着他居高临下的笑脸,他矮下身来捏捏我的脸,“水喝完了吗?”我摇摇头。“还要吗?要不我把这个井送给你?想要吗?”我恭敬地向他鞠躬,说:“井是大家的,我不能独自占有。”“好小子,那你有仇人吗?我送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他没有因我的拒绝而生气,反而抽出了一把手枪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冰冷感,让我心底的恐慌陡然攀升,我的手在剧烈颤抖,根本把握不住这样沉重的杀人武器。手枪掉在了地上。空气仿佛都随着它的落地声而凝固。我的膝盖软倒,跪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想要点什么?”我心底的恐慌突然就随着他的话而退却,我跪伏在地上抬头看他,他轻描淡写地踩灭了燃尽的烟头,朝我挑了挑眉头。“我……我想要让我的母亲安稳下葬……”他脚上碾烟头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褪了色。他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子来与我对视,我看着墨镜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活动着脸上的肌肉,又点了一支烟,清了清嗓子,说:“你很爱自己的妈妈。““是……谢谢,谢谢夸奖。“他吞吐着烟雾,一口烟气喷在我脸上,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却开始放声大笑,他笑得那样开心,呛得自己也咳嗽起来。“你不该跟我说的。”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去那间屋子里把小客人的母亲请出来。”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向大兵们招了招手。“你们……”一支冲锋枪的枪口抵住了我的喉咙,打断了我的质问。隔着墨镜,我还是看不清他目光里的神色,但我看着墨镜上自己的倒影,心底恐慌攀升。我听见了身体在地上拖曳的摩擦声,冷漠的大兵揪着我母亲的头发路过,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母亲的膝盖,可怜她即便死去也要承受这样的侮辱……也幸好她已经没法再感受这份疼痛。指甲掐进我的手心,旧伤口再度豁开,疼痛加剧。我的双眼涨得发热,心跳速率攀上了一个新阈值,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怒气似要喷薄而出。而胸口则像是淤了一口闷气,吞不下,吐不出,像在心窝里添了一把火,扑不灭,浇不熄。 可抵在脖子上的枪口,是一条链子,像拴狗的……一条链子。那个大兵用一条绳子把我的母亲捆在水井的棚顶上,连同那具肮脏的尸体一起,他又提起了同伴提来的一桶汽油,肆意地淋湿了我母亲的身体,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狞笑。“我说话算话的。”戴墨镜的男人语气平缓,平静地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过来人。他放松手腕上的气力,冲锋枪的枪口垂下。我终于意识到他话里的含义,身体比思维只慢了半拍。我向着手枪所在的位置不顾一切地跃出,我在翻滚中拾起那把沉甸甸的冰冷杀器,趴在地上瞄准了那个大兵。他磕开了一个翻盖打火机向着我母亲的头发丢下,打火机在半空中划过短促的弧度,落在了头发丛里。亵渎的火焰窜升,血肉燃烧的浊臭撕裂了我心底的防线……我的心坠入了森冷的罪恶里……我不想再祈求真主的原谅了。可是手枪的扳机卡住了,我麻木地一次又一次试图扣动。“你表现得让我很不满意,你现在就像那个挨了我枪子的新兵一样没礼貌,卑贱的利比亚种。”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住了我的手腕,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体慢慢烧成了面目全非的焦炭,水井的棚顶在火焰里垮塌,她和那具肮脏的尸体一同坠入了该死的水井。“下辈子,投个好胎。”他开枪了,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一切气力都从胸口那个巨大的创口流失。我想起了她早晨亲吻我额头的温柔。我又想起曾经向往的那个叫蒙古的地方。他们的民族一生都在马背上逐丰美水草而栖,就像我们逐水而居一样。但他们有丰美的水草来放牧,有骁勇的铁骑守护草原,男人气盖云天,女子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他们自由而奔放,热情而自信。这里就是我的家,利比亚的塞卜哈,是生养我的祖地,是天赐的故乡。我也希望到一个有水,甚至可以泼水洗澡的地方,可是我的父亲还没回家。夜幕落下了,我的父亲啊,你怎么还没有回家?我的视野渐渐模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The end





@坐窗清歌起 问题不大,总归把主题表达好了就足够了
,挺好的(隔了这么久才慢慢看,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SK平凡 看起来挺吓唬人,就是有点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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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看完了。我的感受就是,故事本身是围绕信仰与资源等方面展开的,使我脑子里不由得出现一句话“信仰始终无法解决现实的苦难。而生存的苦难面前,道德也终将化为灰烬消散“。挺不错的故事![[s-7]](https://resource.mfuns.net/image/sticker/s/7.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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