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坡下的月光

昏凉的夜空下,风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吹来,拂过长草又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双手枕头,图昆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晚风将他的刘海高高吹起盘曲打乱又轻轻放下,他就这样仰着头静静的看着天空想着事情,身后是潺潺的流水声,他所想着的女孩正在水边清洗祭祀用的鬃毛。


七八月份的夜晚,天空总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可以看清每一丝云絮的细节,但就是这样,今天晚上仍然没有月光。自他和塔利从青坡拖回额格那天晚上数,已经连着六天没有看见月亮了。


听着耳边的水流声,图昆心里仿佛也流躺进一片清凉,借着这片清凉图昆开始回忆着月亮,想着那银色的光辉静静的洒在草地上的场景,继而又想起额格苍白的双唇和女孩那张哭的破碎的脸。


在青坡见到额格的那一刻图昆就知道完了,那根怪异的青矛准确的从额格的前胸捅过去,击穿了几根肋骨后从头顶穿出,从受伤情况来看,这位前大巫萨显而易见已经死透了。但他还是唤来在一边吃草的塔利把她驮了回去。浑身健肉向来威严的父亲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哭了,抱着额格进了最中央的帐篷里,傍晚才让图昆和女孩进去。


等图昆进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妥当了。额格身上的伤口已丝不见,那根可怖的青矛也被取了出来,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额格被裹在厚厚的毯子下,毯子的边缘被淋了香油,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在帐篷里弥漫。看到这图昆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在没让女孩看见额格的伤。从进帐篷起,女孩就一直在哭,用头磕地几乎要把脑袋摔烂,父亲也一直在旁边低着头叹气,其他的家人也全都在跪拜,整个场面非常混乱。浑浑噩噩的图昆就走出了帐篷。模糊中他记得父亲把他单独叫在了一边,告诉他以后他就叫图昆了,是下一任的巫萨。


出帐篷的时候,他抬头看天,明晃晃的月亮将草地都照成银色的海,他在里头看见了无数个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孩也跟着出来了,就这样跟着他一起站在帐篷口看天。图昆知道女孩从小就跟着额格长大,跟着额格在各个部族中流窜,现在额格死了女孩肯定十分悲伤。他紧张的伸手指着月亮冲女孩说:“别哭了,你看月亮都出来了,肯定会没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突兀的说一句话,可能是因为他记得女孩说喜欢月亮,也可能是他曾听父亲讲过巫萨都是信月亮的,他们无论悲欢都会先请示一下月光,月亮哭他们就弯上嘴大哭起来,月亮笑他们就眯着眼睛围着篝火跳舞。他想着今夜的月光格外的明亮,女孩看了这月亮应该会不那么悲伤了吧。


可女孩只是扫了一眼那片银色就哭着别过头去,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几乎是哭喊着对着图昆说道:“月亮死了。"从未有过的眩晕感,图昆听完这句话后,就看见了草原急剧的变幻,身边银色的月光真如同海浪般漂浮起来。耳边女孩仍在哭诉着,面前的场景跟随着女孩的哭喊变幻样子,于是便看见从海中央升起一轮巨大的圆月,在女孩的描述中被一根长枪穿破,碎成无数的银色小块,流淌在图昆的周围。等到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正午,他爬起来出门,便看见女孩正在远处放马,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连好多天,女孩脸上就再没有过其他的表情,每天晚上图昆都会和他并排坐在草地上看天,女孩便会讲起月亮碎掉后的遭遇,那些或巨大或微小的银色固体,有的变成了飞虫散着荧光在草原的深处飘荡,也有的经过银色河水的打磨变得浑圆缀在天空成了星星。这个时候图昆转头,便可以看见女孩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遥遥的望着天际。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见这一幕的图昆感觉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很快又强装镇定的别过脑袋去。


静静的躺在草岸边,听着河水悄悄流过。他感觉自己仿佛喜欢上了女孩,可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再说出去。好在女孩现在会笑了,可让女孩重新笑起来的原因,却让图昆很是难受。他微微扭头,便可以看见女孩侧卧在岸边,洁白的手指浸过澄澈的河水,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弥漫在女孩身边。可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细长白净的小脸,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一双眸子小鹿般温顺的望着女孩的脸。而女孩此时此刻玩着水花正微微发笑。


说不出的感觉,图昆心里由衷的为女孩找回笑脸而高兴,但同时又确确实实的因为女孩找回笑容而难受,他打心里讨厌那个男人,他又不得不承认是男人很轻易的就让女孩笑了起来,他因为这个感谢男人同时却因为这件事怨恨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让女孩笑起来还是让女孩重新哭泣,他感到混乱,于是只好就这样长久地看着天空。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响,图昆总能听见女孩和男人的谈话声和笑声,一种酸涩的感觉在心里发酵。于是从身边抠两块土,用力糊在耳朵上。背过身去缩起来,图昆却突然听见女孩在叫他:“阿昆,你干嘛呢?”


转过头便看见,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了面,晶莹的月光下,女孩两只眼睛弯了起来,微笑的像个天使。四周静悄悄的,除了用永无止境的夜风从南吹到北,又从北吹到南。低矮的天空下,除了他和女孩,哪还有什么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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