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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意识流】天空

淡蓝的被褥裹住洁白的绒毛,它还是散到世界各处,小的聚集起来,大的零星几点,却无一例外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丝毫不逾越它生活的地方。

在课上的我出神地望着天,望着它的云,几片毫不相干的云漫无目的地飘着,它不能对我的人生起什么作用,所以我也漫无目的地看着,试图从它的视角看看世界。

绿色、红色、蓝色,这都是大地的样子,那边是刺挠的草地,刺鼻的跑道,污浊的泳池,这边是走廊,有老师在走廊上检查学生,是教学楼,摆成了一个“三”字。

我要飞得更高,我要看到更广阔的地方。于是我看到校园,像个混乱的操场,应该是开运动会了,我看到楼房,楼房挨着楼房,楼房挨着街道,街道上修有店铺,修有路,它们挤在一起了,它们和车挤在一起了。

然后我看到河流般的道路,山挡住了它们,城市变得微不足道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不够,我要升得更高,我看不到陆地了,白的黑的云层遮住了一切,那边是海,那边是陆地,我这么回忆着。

那边是海,它被月球遮住了,那边是陆地,它被月球遮住了,我看到月之暗面,我看到忘湖,我看到太阳系的所有,所有的星星朝我看来,那是参宿四,那是心宿三,那是,那是……

那是宇宙无边无际的黑。

我的意识拉回眼前,心脏无止尽地跳着,它要它活着而跳动,于是跳得起劲了,唯恐我不再看着我。

于是我看着我,我开始害怕天空,同学如要邀请我去草地看星星,我所预料的,是看向天空的恐惧,是目眩魂摇的恐惧。

我想它会把我的魂勾起来,它会让我看到我这辈子看到的最美丽最动人的风景,所以我不能看,我不能看到最美丽最动人的风景,所以我要快点回家,戴上帽子,但学校不让戴帽子,我要把我的小礼帽藏好。

对的,我有一顶小礼帽,那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送我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它的名字和我很像,我叫什么?我的名字是诺莱姆,它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但这顶小礼帽非常可爱,它太可爱了,我会戴着它出门的,不会看到天空,也要低着头走,我一定会低着头的。

然后我走了,背上书包离开学校,下到走廊然后在楼梯停下。

低下头,然后离开,就这么简单,可为什么?我恐惧的是什么,是天空,是那个坠落天空的意识,它会跑走的,但,它的离开不正是说,我想摆脱我的躯壳吗?

一定是宇宙的恩赐,我要感谢祂,我得以进入祂体内,在其窥探一二,在天空举行神圣的演出,我要用我最美丽的眼睛告诉宇宙,嘿犹大,来吧,甜蜜的死亡。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才对我的人生有了作用,我才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是的,我要到天空之上,这就是我的意义,我要到天空之上,我要在痛苦之上,我要和这顶小礼帽一起,离开这里!

于是我一步一跳离开了校园,回到家中。

家中是我的养父母,一般他们不会这么让我称呼他们。但我记得我听过,我的妈妈在她起火的出租屋里燃烧,我还有她托别人送我的礼物,就在她去世后不久。不过那时她还是个少女,所以我的爸爸也不在这,我见过爸爸,但我想不起来了,也许我没见过吧。

人们都说这是和睦的一家,有个坚强的小女孩,对的,我爱着天空,也爱着父母。

回家后我便走向我的房间,门外是电视的吵杂声,一般来说家里是很安静的,父亲没回来时,我听不到电视的声音,母亲没回来时,也看不到厨房的灯光。

所以我想今天一定是不一般的,我不能待在客厅,不能待在厨房,不能待在房间,我要出去大口大口地呼吸宇宙的恩赐,去草地上看星星。这绝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不然又要说我浪费时间了,我不会浪费时间的,这样我就不坚强了。

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宇宙的旨意,自然的规律,我会为了这份和谐而到天上去的,我会的。

我在床前,把这身冗余的校服脱掉,有些寒冷。今天是立春,我也该把这条褐色围巾脱掉,但……它太可爱了,不,我要脱掉它,我会拒绝一条小熊座一样的围巾吗?不,我……我会的。

立春也是宇宙的恩赐,我看到生命在复苏,灵魂在升华,大片大片的云儿都要撇开一角让天空放晴,还有我最喜欢的梅花也要开花了。

好吧……还有什么是值得带去的,嗯……我不仅要送宇宙一顶帽子,还有我的校服我也要送去,我那点贫瘠的衣服不够惹眼,不足以让宇宙看到我,所以我还要戴上我的深蓝色围巾。

我想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拿完我所有的衣物了。

“好!”我在床前梳着头发,“那么出发吧!”然后出门,没打扰他们和睦的时候,电视声还在播放,不过那些嘈杂的宇宙电波已经无所谓了,我会让宇宙看到更强烈更有意义的电波。

我背上书包,骑上那辆大自行车,从这间屋子里,独自一人骑去公园,那里没有刺挠的草地,没有刺鼻的跑道,那里是一片绿色,也许也有我喜欢的梅花,太好了,我必须立刻动身,再见,父母。

春风把头发拖长,我一个人在城市里转悠,我实在找不到公园在哪。听妈妈说公园是个好地方,虽然我没见过她,也完全找不到公园在哪。

宇宙不会洒下一道光指引我,这是宇宙太广阔了,祂注意不到我的,祂不会直接给我爱,我要去寻找,去祈祷,去思考,难道公园不在这座城市里吗?

对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座城市不需要公园,这座城市不需要看星星,我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啊,前面是我的同学,她也骑着自行车,她也要去公园看星星吗?

“嗯?你好。”她往后向我挥挥手。

“嗯。”我点点头,也看着她。

“你要去公园吗?”她问我。

“嗯。”我点头更用力了。

“那一起去吧。”就这样,我和这不知名的同学一起离开这座城市,这座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

但她为什么要跟过来?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难道她想看我的笑话,然后跟同学说我害怕天空?不,这一点都不坚强,不,我不能跟着任何人,等她带着我到公园的时候,我一定会躲起来,等她走到她该去到地方。

清风拂面,我闻到她的发缕,那不像我在空气找到的那些厨房的油烟、腐败的垃圾、雨后的泥土,那是生命的味道,我无法忽视它,就像我无法忽视天空的美丽。

也许她就是路西法,引诱我不再喜爱天空,不,不是这样的,我爱着天空,我爱着宇宙所有的一切,但祂总是不小心惹我受伤,我不想受伤,所以我的爱里有恐惧,这绝不是我不爱祂。

“你的名字是?”她突然问我,应该是好奇我还跟着没有。

“我?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诺莱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我叫海伦。”然后她也告诉我她的名字,和所有的社交一样。

随后我们到一座山上,我不认识这座山的名字,但它或许认识我。每天都有无数人走过这条路,它也会记住无数人的名字,但只有我,我会和它对话。

山啊,您为什么要供养这么多生灵呢?难道您也爱着宇宙吗?您也爱着宇宙的一切吗?一定是您做得到,您接受了宇宙的旨意,但我做不到,我需要宇宙的旨意,我还发挥不了我的意义。我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渺小,我一定会离开地球的,您可要看好了。

她在路上停下,放支架,下车锁车。我也这么做了,她上前把手背到后面等着我锁车,应该是打算肩并肩走着,这可不行。

“到了?”我疑惑地问她。

“还没呢,走吧。”她伸出右手邀请我前去,我起身没接过她的手。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我不能和她并肩走的,她不能知道我要离开她,这会让我的明天更糟的,会让我的家庭蒙羞,我就不是坚强的了。

“走吧。”我起身回应后,和她对视了会儿。

我不明白她眼中的倒影,她的表情,她的衣服为何这么整洁。她没穿校服,是一件橙色棉外套在外面披着,她应该感受不到今天的寒冷,不,她没戴手套,她一定感受到了。

今天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我猜她虽然温暖,也愿意接触寒冷,她给我宇宙的旨意,海伦一定是宇宙给我的恩赐。

“嗯…好吧。”她似乎有些疑惑,随后转身走起来,问我要去干什么,这是毫无疑问的。

“去看星星。”我不能告诉她,对不起,也许我的回答不坚强了,但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的。

自然的规律会帮助我的,她绝不能发现我对宇宙的爱,这份爱我会珍藏到再见到你的时候,宇宙,我欺骗了你,但不要紧,你不也乐在其中吗?你明明知道我想什么的,但你从不揭穿,给自己也留了惊喜,多好啊。

“那你呢?”我好奇问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好地方能去那散心。”她这不就是去散心的吗。宇宙啊,你怎能无情到给人类设计了悲伤呢?不,有了悲伤我才能感到喜悦吧,宇宙啊,你怎能如此智慧,如此可爱,我要爱上你第二次了。

“我看你需要散心,所以就带你来这了。”她说着突然转身。

面前就是公园吧,但我没看到梅花,没看到人群,有的只是草地和远处的树,草地变得无情了,我蹲下抓一株草,它不像头发,它还是刺挠的,和我在学校里感受的一样。

“那个……”我搅着混乱的发丝。

她跑上前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到中心,然后突然躺下,带动我也不得不躺下,直面天空。“你看着很悲伤,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天空,它很美,抬头是北极星,面前是数不清的无法辨认的星座,它在宇宙的无尽黑暗里,而我在草地的不适中。

我在山上吧,那旁边就是公路了,公路连着公路,看着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但公路不断延伸,要么自己闭环了,要么总会断掉的。宇宙也是这样吗?

原来你有极限吗?天啊,我不知道我的愚昧甚至冒犯了你,那么太阳系之外是什么呢?

我升得更快更高了,我在宇宙漂浮,我看到冷却的小行星,它向另一颗行星撞去了,些许碎末离开它们,然后在宇宙中永无止境地飘荡,像我一样。

宇宙,你的宽广让你无法看见尘埃般的我,但我会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世界的一切,它们都装在我的脑子里。

“整个世界。”我知道动物在任何地方厮杀,植物在躲避害虫啃食,这是个吃人的社会,人和人互相吃着不知名的孩子,交换她的大腿,她的手臂,在社会存在的地方做着动物的弱肉强食,你明明看得到!他妈的为什么?!弱者在强者的位置撕咬弱者还要说这就是社会的残酷,他妈的为什么!

“那一定是天大的痛苦,没事的,想哭就哭吧。”

我也知道,宇宙你的长度不会在意我。

但有人就是在埋头干着他的工作,会在人群中站出来,在任何可以发声的地方发出他的声音,做着维持社会运转的事情,他们凭什么就要被端上餐桌?做着最普通的事情,他们凭什么就不得注意?他们只是做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就要比所有人高尚不少了?!人性的社会为什么这么难找,为什么野兽在社会上得以存活,它们的阴暗面得以打开,它们丧失的属于人性的美好品质被推向顶点,他妈的为什么啊!宇宙,你回答我啊!

“你要一个人静静吗?”

好吧……好吧……我还是爱着你的,我也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我肯定还能升得更高。宇宙啊,你可否看得见我,可否让我得到我最需要的,不,我要呼唤出来,我要在世界中心呼唤——“我需要爱!”

太阳系变得渺小了,我伸出手,它大概就巴掌大了。我要再升上去,我要在银河系之上感谢你的恩赐,我一定会的。

“那……让我拥抱你吧。”

对的,这里就是宇宙中心了吧,就算它不是,我也能听到宇宙的心跳。

我看到有两个人在跳华尔兹,那是机械而跨越时空的华尔兹,我看到有几个人在烤棉花糖,我听到他们的音乐了。

对啊,我也要演奏出来,我要举行神圣的演出,我最美丽的眼睛流出泪水,还未歌唱。

为什么,宇宙这么冷漠,为什么这会让我哭泣……我也在宇宙之中,我明明是你最不起眼的人类,我却比你做的更好,更热情……这为什么也不被人类接受啊……难道你并不爱着你吗?

你也和我一样啊,可我爱着你啊,我爱着世间万物,所以我也恨你,恨着世间万物,我该……怎么爱我呢?

她……她在用头发蹭我吗?星空?这是宇宙还是……草地,还有温暖的拥抱。

是的,我被犹大亲吻,然后寻找,祈祷,思考,宇宙不存在了,旨意已死,然后我必须自己寻找。

“这样我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但你获得了一个爱做成的拥抱。”

然后我必须自己寻找。

……

故事结束,她会到校园去,会到工作岗位去,如果她有的话,她成为她口中那个“坚强”的人了,那其他的她呢?


ps:感谢我的朋友有种看着天空就觉得会掉进去的怪病,但除此之外他身心挺好的,这事和离家出走那事给了我灵感,不过应该说是对不起吧(笑)

我事后看了才发现,好美国故事啊,又是加州大火又是爱泼斯坦又是……嗯,你懂的。《世界精神病人》

这篇文章甚至比我以前要写的差不多的议论文更早出来了,emm

诺莱姆(nullum)让我想起了《七武士》里的农民,她悲剧的思考方式也和里面被武士阶级压迫的样子很像。这么说海伦(helen)就是失败的武士了,这是个更悲剧的故事,我没写农民的胜利,那不是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事。

而且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也别局限在这一视角,文章本身不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吗?

不要灰心,我们引用《怪兽》的一句话来结束这篇文章:

“这个世界不完美得恰到好处,我才想要继续了解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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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创意的,用意像构建了一个小的世界观,主线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