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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网左思潮后的一点反省

今天,在互联网上的那部分被网左思潮裹挟的人们,他们怀念的是他们认为的可能是更好的从前,网左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愤怒与乡愁,针对的是他们未曾谋面的精神原乡。

就像公知们称颂的美国是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完美的祖国。

他们怀念一个自己从未真正经历过的时代,就像怀念一个从未踏足的地上天国。

这种情绪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他们为这份乡愁,构建起的那套看似自洽实则脆弱到可笑的解释体系。

网左们讲述一场关于背叛的悲剧,在他们的故事里,有一个黄金般的过去,一条纯粹的道路,和一群玷污了这一切的背叛者。

但如果我们拨开情绪的浓雾,会发现这个故事里充满了对历史的简化,甚至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这也算是键证了,所以接下来我用《圣经·出埃及记》中的人物代指。

就比如,他们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带领大家进入“迦南”的“约书亚”,当年是出于纯粹的恶意和私心,才选择了我们现在走的这条为实用主义而非纯粹理想的道路。

这忽略了最基本的历史常识,任何身处历史隘口的人,面前都没有一条标注了所谓绝对正确的坦途。

什么是社会主义?就像《三体》里大史的那句戏言“什么是真正的面壁者?”

他们面对的,往往是几副都充满风险的烂牌,两年徘徊后,“约书亚”选择的,或许不是最好的路,但绝对是在那个“旷野”资源耗尽且人心疲惫的情况下,能让大部分人活下去,让政权不至于溃散的路。

或许这条路不是当年唯一的,或许当年还有其他几个方案看起来更好,更符合出埃及的那条路。

但我们只能从现在的影视作品中回窥一眼那旷野中的徘徊,我们大多数人不可能完全了解即使只是那几年的历史,我们只能主观推断。

但至少现今的路行通了,持续出埃及的高压政治环境太疯狂了,谁都无法完全预料大型社会实验的结果。

指责他们为什么不走更光明的路?

那大概就像指责一个快渴死的人为什么不用金碗而用泥碗喝水。

那人当然并非只有一个碗,但当时的碗皆是蒙尘,他只能选择看起来像是更坚固的一个。

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推断那是不是最坚固的一个,但那人用的第一个碗已经碎了,再不找新的碗只能趴地喝水或渴死了。

就像有些论调说,这条路在当时可能的选项中不是最好的,但至少它行通了。

行通了,那就拐不回去了。

再比如,那些关于“可拉党”被迫害的悲情故事。

网左把一场复杂混乱且代价沉重的历史悲剧简化成了一出善恶分明的戏剧。

他们的逻辑中有很诡异的一点,他们认为,仿佛只要清除了那几个妨碍伟业的“奸佞”,令正派得势,一切就会走向光明的那条岔路,他们忽略了民生的凋蔽,经济的倒退,二十世纪冷战的疯狂,忽略了很多外在和内在的影响因素,把历史片面的解构为一出精彩且易懂的戏码

很片面的来说就是,网左们无法接受理想在现实中必然遭遇的磨损,变形和异化,于是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具体的“魔鬼”来承担所有罪责,以保全对那黄金时代本身完美无瑕的想象。

即使网左,包括网上其他能一直盛行的思潮群体,他们所抗议的社会问题确实存在,而且也是不容忽视的,但他们的论点就和这只有几千字的文章一样,是很片面的。

最显幼稚的,莫过于那个“摩西晚年被架空”的阴谋论了。

它把一位凭借超凡魅力、历史功绩和严密的组织体系建立起绝对权威的领袖,想象成一个在病榻上任人摆布的虚弱老人——即使晚年的他确实有严重的健康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权威。

他们完全误解了那种权威的本质。

那早已超越了职位本身,成为了一种精神符号和信仰的化身,在那个体系里,封锁他的话语,在逻辑上就等同于自毁长城,自绝于整个信仰的共同体。

他不等于暴力,但产生暴力的系统完全听命于他,百年前拿破仑复辟帝制靠的也是这种权利与魅力的结合。

在那个时代,他的话语本身就是最高律令与真理标准。

要不然两个凡是还能有那么多人信吗。

没人听他的话了,就意味着整个国家机器在最高层面突然失聪且同步叛变,这比军事政变更离谱。

提出这种想象,是因为讲故事的人内心深处需要两个支柱,一个必须至死圣洁且绝对正确的“父”,和一群必须足够邪恶才能配得上成为历史罪人的“贼”。

唯有如此,他们心目中那条纯粹道路的夭折,才能被解释为一次偶然卑劣的政变,而非一种在历史重力下无奈的沉没。

还有艾教授演讲过的“晚年孤独”的论调,不少人第一次知晓这种观点是因为他的讲义。

他说,老人家晚年,身边已经没有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了。

但是,艾跃进教授,他从来不是在讲历史课,人家也没说过自己在讲历史课。

他是在布道,他把一段充满困惑,斗争与血泪的复杂历史,提炼成了一出最经典、最催人泪下的宗教剧——一位洞察一切的先知,却被短视平庸,心怀鬼胎的门徒所包围所孤立。

先知越是孤独,就证明他的真理越是超前,越是纯粹。

它把所有历史实践中未竟的遗憾,都用一个很充分的理由解释了。

不是路错了,而是走路的人,不配走这条路。

这样一来,那条道路本身,就被供奉上了神坛,不容置疑。

聆听这个故事的我们就会瞬间获得一种强烈的身份认同,我们是理解先知的人,我们是那“少数清醒者”,我们就得到了心理上的道德和智商优越感。

它让我们暂时忘记了那个最基本的政治事实:在那个时代,那位的思想不容置疑。

在一个依靠超凡魅力和严密组织运转的庞大体系中,相比于身边无人理解,更接近现实的图景或许是所有人都在极力表现自己对他的理解,甚至可能过度理解,而那些沉默或行动迟疑的人,未必是不理解,可能是太理解其内在的逻辑与可能的后果而产生了疑虑或其他基于现实的判断。

然后他们就被批斗了。

而网左这一切想象的焦点,“摩西”本人,他晚年的心境,我个人认为,大致能称是最悲剧的。

当然,以下对心理的推断可视为胡说八道。

我们可以想象他的困境,一个凭借对底层人民深海般情感和钢铁般意志,带领众人走出“埃及”的领袖,一个唯物主义者,却在生命的黄昏,发现自己在亲手发动,旨在防止复辟的洪流中,隐约看到了旧世界鬼魂以最革命的面目还魂。

再次重复,以上的一段话是主观论断,历史的讲述不可能完全客观。

他会肯定继承人“约书亚”行动遵循的原则,因为生存是第一位的,但他也批判过这条道路必然带来的污秽,那些他曾誓言要扫清的不平等与灵魂的腐蚀。

他大概能以先知般的眼光隐约看到了半个世纪后的“迦南”——物质丰饶,但精神上并非他曾在西奈山火光中向子民许诺的那片“流奶与蜜之地”。

那句“你们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我到底是没找到那位是在哪说的,从全集里检索也没翻到,这句话极有可能是后世根据其晚年心境演绎甚至附会出来的。

“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 《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他对人民是有信心的,即使在他已经无力的晚年,他真的说过类似的话,那这也不是一个唯物论者的动摇,而是一个洞察了历史复杂的智者面对人类集体命运的盲目与偶然时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念奴娇·登多景楼》

陈亮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

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

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

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

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

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他为此落泪,不仅为眼前,可能也为那幅他已预见却无力塑造的未来图景。

他在晚年的行动受到了约束,并非是他人的,约束来自他自己,他的人民,来自他一手塑造的已极端敏感和亢奋的极左政治体系。

他的任何指令放出后不会被修改,但是会被放大被扭曲,成为由探讨已久的国民性导致的党派斗争的一把刀。

所以他缄默。

那是哲人王的困境。

当然,以上仍为主观论断。

世界以时间流逝忠实记载历史,人只能看见时间的一个侧面,历史学家就是拼时间拼图的人,而历史不可能被几段话概括。

于是,我们来到了今天,我们身体已经在“迦南”了。

我们享受着“约书亚”道路带来的物质丰裕和国家力量,但我们的精神却久久停留在“约旦河”的此岸,望着对岸那个在叙述中被无限美化,象征着纯粹激情与绝对公正的“旷野”营地。

我们这艘巨轮上的乘客有深深怀念“火柱与云柱”的老水手,有精通在“迦南”耕种与贸易的中层大副,也有生在丰饶“迦南”却感到虚无因而把对岸想象成精神故乡的年轻一代。

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疫情的三年“寒冬”暂时吹熄了“迦南”土地上“消费主义”的虚火,让我们集体回忆了一下“旷野”中团结求生的本能。

但它并没有也不可能解答那个根本的问题:当我们身体的迁徙已经完成,精神的渡河该如何进行?

我们是否能在脚下这片现实的,复杂的,充满“异教神祇”诱惑的“迦南”大地上,重新找到或重新建立起,那个当年促使人们“出埃及”的初心所能认同的精神家园?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在莫斯科会见我国留学生和实习生时的谈话)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

它或许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在丰裕与意义,效率与公平,国族与个体之间进行永无止境的探索和试错。

“凭栏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网左幼稚,但年轻的网民确实在思索。

“年年后浪推前浪”,他把希望寄托在年轻一代身上,希望“彩云长在有新天”。

我们身在迦南,心在河畔,盲目地崇拜过去还是盲目地拥抱当下都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歧路,我们该怎么办?

引用他诗词中那最为苍茫也最没有答案的一句吧: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我们引用他不是在寻求他的答案,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关于今天的现成答案。

以上皆为主观言论,至于实际的,你觉得一篇只有几千字的小文章,能提出什么实际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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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王左到底对的还是错的,这篇文章首要的问题是对网左的责备太重了,人是很叛逆的,就好像父母教训儿子,光是责备,儿子也不服气,效果不好反而达不到父母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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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没什么嘛,起码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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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左最大的特性就是容易背锅和不会甩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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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noming#1139799

如果往左真的只是一个理想主义团体,没必要招至批判。如果他们活跃在社会各界,那倒不如好好想想往左为什么会出现,往左思潮为什么会传播势大。没有人会无端怀念一个时代,更何况是他们所没经历过的时代。文艺复兴前欧洲人经历了几百年的中世纪,而改革开放至今只有五十年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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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棒……不仅在于文笔和思想本身,更在于讲出了很多我平时也总是思考却难以转化为文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