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车在细腻的沙上不息地向前。笨重的身躯在沙与砾石交错的大地上爬行着,主动避让着前路的陡坡。
“银杏—”
车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
“到哪了这是?”
“我们刚进入泽洛斯大沙漠,由于地形复杂,根据现有地形资料,初步测算我们需要至少20天才可以走到沙漠的另一头。”
躺在车里的少女猛地坐直了起来,扶了一下黑框眼镜,看向眼前控制台上的电子屏幕显示出来的地图。
“那…不是直接从沙漠中心穿过去呢?”
“那就需要进入犹拉国的军事管辖范围,小姐你知道的,泽洛斯断裂带是两国的停火带…”
“现在储存的水还有多少?”
少女转身打开车内的储物箱,蹲坐着清点箱子里五花八门的口粮。
“0.76方,水质:优。”
“压缩饼干,6公斤,蓝莓果酱,2升,这个吃完太齁人了,我都想丢掉,又舍不得…还有上回战壕里搜刮的巧克力,3公斤…银杏,帮我算一下我还能撑多久。”
“综合考虑情况,大概是…”
好长一阵沉默。莫莫歪着头看向那块屏幕。
“银杏?”
“21.3天”
“唉,真是的。”
莫莫爬上身旁的梯子,用力地旋转着头顶的阀门,阀门有些过于光滑,莫莫好几次脱手才顺利打开了它。
一阵温热的风贴向了她的脸庞,一副漫天黄色的图景在刷着因诺思帝国那以羊角为主体的红白色国徽的装甲板上方缓缓展开,太阳光正巧打在这辆帝国产三型太阳能装甲步兵履带车的太阳能电池板上。
“黄昏了呢。”
莫莫望向远方已经落下一半的太阳,轻声说道。太阳在这样单调的风景之下更加闪耀,晃的人睁不开眼,直到睁开眼,天远边也只剩下了粉红的余晖,隐染了莫莫的短发。
“银杏,「风声」怎么样了?”
“电量:100%”
“啊。”
莫莫拿起那个叫做「风声」的搭载着卫星通讯天线的金属制品,这是在核心区使用最广泛的通信工具,上面有着12位数的数字调节仪表,可以调节天线的电磁波发射频率。若是两个人同时调到相同的数字,无论多远,两人都可以如同面对面交流一样进行通讯,只是不知道对方的样貌而已。
她今晚同往常一样无聊地玩弄着它,其实是为了胡乱地调数字碰运气,找一个能和她聊天的人。
“小姐,如果无聊的话其实可以和我聊天。”
莫莫撇了那个泛蓝光的电子屏幕一眼,又看向手中的「风声」。
“那你给我讲个笑话。”
整个车内嗡嗡的散热器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出。
“为什么电线杆从不迟到?——因为它永远‘立’刻就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莫用无奈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发出类似抽搐一般声音的电子屏幕。
“这种笑话估计只有你自己听得懂吧。”
…
“晚安银杏。”
夜里,履带车停在能够避风沙的沙丘坡脚,莫莫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枕着柔软的枕头睡去了。
“好的小姐,是否提供个性化睡眠服务。”
“闭嘴,不是早就让你把这个破功能删掉了吗?”
屏幕上的蓝光浮动着,像呼吸一样富有规律地不断放大缩小。
“那讲个笑话?”
“滚。”
“好的,小姐。”
履带车里昏暗的灯光渐渐熄灭,履带车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这片长轴达620公里的荒漠之中,在这里也还见得到沙丘中一丛一丛尚未凋亡的草木,也不知道再往中心走去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图景。
…
至于莫莫为何如此需要穿过这片断裂带,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作为帝国预备役成员的她是一所帝国军事管理学院的一名普通学生,才16岁。却擅自带走帝国最新的研究成果—帝国产三型太阳能装甲步兵履带车—加入漂泊在战线之间的行列,她清楚这是违抗军令的蠢事。
在出发前她每天夜里都在悄无声息地改装这台机器,拆除了几乎所有的定位系统,只留下了一个自制的雷达,和那个开发尚浅的人工智能「银杏」。在一天夜里贸然突破了学院的安保系统,在数架武装无人机的追杀下躲在一处废弃的矿井中得以生还。
让她最头疼的就是那个帝国国徽,她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把它擦掉,也浪费了好多清洁剂。最后在因诺思山脉的山脚的一条小溪旁,银杏才告诉她,这是用金属蚀刻工艺印在上面的,除非把机壳掀了不然根本擦不掉。
…
这是只是一次动机单纯的逃学。毕竟从「那一刻」一开始就被决定要加入军队的莫莫,是那个国度上万名与她境遇相同的孩童之一。这个国家虽说是帝国,即使是首都的核心区域,也见不到高楼,只有二到三层的居民楼,更多的是一些民用帐篷,就连作为帝国心脏的政府大楼也只是稍作装潢的三层小楼。但这个国家却掌握着与它民生情况完全不对等的军事科技力量,它拥有着完整的陆军,空军编制,和先进的武备科技,只要一声令下,它便能横扫整个大陆。
只不过大陆除了核心区之外,都是一片又一片没有被开发过的无人区。核心区是位于一圈山脉的盆地,也仅仅只有泽洛斯断裂带无人居住。
而泽洛斯断裂带,他由特洛斯大沙漠,塞堪大沙漠和泽洛斯大峡谷三个区域组成,这里天气过于极端,因此也成为了最初各个交战国的停火带,现目前是作为因诺思帝国和犹拉帝国的停火带和资源补给线,同时也作为两国地下贸易的一条重要线路。
除了「银杏」之外,她已经有一个半月没再见过一个会说人话的东西,就连「风声」也一样。
从因诺思山脉北坡绕到南坡以南的断裂带,她多次遭到帝国空军锁定,还亲眼看到了导弹从飞机机翼旁解除保险的细微变化,但是都被那个擦不掉的国徽糊弄了过去,第三型履带车是尚未注册的封锁科技,对于现役空军而言只能通过主动标识确定是否为友军,对他们来说,正在测试和实验的机型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岭是见怪不怪的事情,因此莫莫也多次逃过一劫。莫莫也在猜疑帝国或者学院是否发布了通缉令,但是根据那些战机的反应来看,大概是没有这回事。
照这么说莫莫也许在帝国已经消失,成为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在进入断裂带前,她在「银杏」的系统日志中找到了逃跑当天的三条记录,都是通过雷达篡改了那三架带有明显设计缺陷的无人机的攻击数据,将「跟随目标战死」的数据植入进了无人机,带回了帝国,虽然难免不让人想象这些被篡改的记录会被人发现,但一系列的现象让她不得不相信…
莫莫那时才知道自己在帝国已经以叛徒的身份死在了帝国200万人口的记忆中,不免让莫莫心中生发出一丝奇妙的愉悦。
现在,除了她和「银杏」的名字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帝国国徽,她早就摒弃了她过去的一切,脱胎换骨了。
…
“这下是彻底走进沙漠了啊。”
莫莫趴在车盖上自言自语,手中握着「风声」依旧在不停搬弄着,一个偶然的眼神,让她发现了不远处一个小黑点,直到那个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辆搭载着机械手臂的运输车,不像是帝国的运输车型号。而且车身上方也有破损的标志,莫莫大致认出来,那是犹拉国的国徽。
那辆车也在沙漠里缓缓行进着。「银杏」的雷达扫描过后并没有发现能够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并请求主动靠近。
“除非他的机械臂可以砸死人。”
「银杏」这么说道。
履带车拖着缓慢的步伐靠近那辆犹拉国的运输车。
“接入数据库,扫描结果:犹拉国U-710型中型运输车,编号2230U-J1131,最高负载15吨,可以储存5立方米的水,于帝国纪年220年产,现已停产。”
“现在都已经是帝国年279年了啊…好老的车型。”
最终两辆车同时停靠在一旁,履带车停靠在这辆年近六十的中型运输车面前,有些略显渺小。「银杏」不断向运输车发送友好信号,并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运输车最终关闭了发动机,修长的机械臂缓缓伸了下来,稳稳地杵在沙地上。
一个健硕的穿着破皮夹克的男人挥舞着手臂打开离地面3米高的车门,随后从车上跳了下来。莫莫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举起双手的男人。
“有点不靠谱,居然连武器都没有。”
莫莫悄声说。
“有一条通讯接入系统。”「银杏」提醒莫莫。
“接通吧。”
一阵嘈杂的电子音响起,声音的频率渐渐稳定下来,变成了一个男人特有的粗犷低沉的声音。
“我是这一带的行商,做生意的,如果你需要吃的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和我交换。”
“他没有带武器,金属探测仪只检测到他的腰带和怀表。”「银杏」的声音也出现在莫莫旁边。“危险系数:极低,可以试着下车进行交流。”
莫莫皱起眉头,从身后的箱子里抽出一把半自动手枪,检查弹夹装填后上膛,持在腰际,像平时一样爬上钢制梯子并打开阀门。
她从阀门口敏捷地探出身子,同时做好瞄准的姿势,迅速地把手枪对准那个男人。
“哟,原来是个小姑娘啊。”
那个男人依旧举着双手,调侃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莫平静地说道,黑框眼镜闪烁着从太阳反射来的光。
“那我重申,我是这一带的行商,做买卖的,原服役于犹拉国战略运输部,现已退役,而且没有敌意,只是为了交换我们各自需要的东西而已,相信小姑娘你车上搭载的人工智能一定能识别出来这些信息吧。”
莫莫愣了一下,缓缓放下手枪。
“你怎么知道这……的?”
“你指的是?”
“银……人工智能啊”
那个男人也放下双手,打开身后的一个箱子,从里头拿出两瓶类似果汁一样橙色的饮料,并用毛巾擦了擦瓶口
“毕竟你们那儿像你这样的又不止你一个。”
男人把饮料递给莫莫,莫莫端详着这种从来没见过的玻璃瓶。
“你是说像这样的第三型履带车吗,似乎只有这一代才搭载了人工智能。”
“你需要开瓶器吗?”男人把开瓶器递给莫莫,自己用牙齿轻松地把瓶盖咬开来。“遇到过两三辆吧,和你这个一模一样的。”
“我的天呐。”莫莫吃惊地回道。
“说明你们国家内部管理绝对有问题。我是说,你现在应该庆幸自己逃出来了吧。”
男人特地强调了“逃”这个字眼,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观察着莫莫的眼神。
莫莫微微点点头,也喝了一口饮料。男人的神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转过身去翻找着什么。
“想换点口味吗?”男人拿出一小包酱牛肉馅饼,扔给了莫莫。“这个不是军队口粮,是我前几个月用两箱饼干和别人交换的。”
“嗯,还有别的吗?”莫莫撕开手中的包装袋。
“这就取决于你能给我什么。”男人笑着说,面露作为一个商人特有的精明的神情。
莫莫尝了一口馅饼,露出满意的神情。接着迅速爬进车内,拿着两罐蓝莓果酱爬了出来,递给了男人。
“这个,我虽然吃过里面的一点,不过不太合我口味…让我看看你那边有什么吧。”
“我这边都是些咸口的东西,有一些能保存的久一些的肉类制品,后头那个看见没”男人指向运输车后面牵引着的水箱。“那里存着我一年都用不完的水,好吧,开玩笑的。”
“那能帮我车里补充点水吗?”
“当然可以。”
莫莫让「银杏」走到水箱一旁,莫莫从侧面爬上了履带车,将内部的水管接在了水箱上,并从接口处侧面展开来一个电子屏幕,那里显示着加水的状况。
加水完毕后,莫莫同男人用果酱交换了一箱馅饼,在风沙吹过两人中间的间隙,车旁的机械臂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运输车内,将装着馅饼的板条箱从车内抓取出来。
“验验货吧。”男人用他极其老练的语气说道。
莫莫蹲下身来,打开板条箱,一袋一袋地查看那些透明包装。
“2.6公斤左右,因为做过脱水处理,实际可能更轻一些。”
……
莫莫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看着眼前青蓝色的天空,眼前的景象似乎马上就会变成温暖或梦幻的黄昏。远处的沙丘吹来一缕金黄色的颗粒分明的风,奔涌到莫莫的身边,银杏的装甲板也在嘶嘶作响。
看着眼前萍水相逢的男人,那个行商,至于他现在活在世上的动力是什么,她不得而知,于是她发现了男人胸前的怀表,在烈日下闪着光芒,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用左手轻轻挽起怀表,再抬起右手轻轻地打开。
莫莫凑近了看,发现那里面是一个小姑娘的照片,眼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还张着嘴巴,嘴里缺失的门牙十分显眼。
“我的女儿,她叫青提。至于她的名字……”
男人漏出一丝温和的笑,却又立马隐匿在他冷酷的嘴角上。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如果说你以后能到尤拉国去,或许会明白。”
之后两人不再说话,在这期间莫莫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女儿现在置身何处,若他的确是行商,那绝不可能放下女儿不管……那也许……
莫莫看了一眼那位正抽着烟的男人,心中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询问男人的名字……
“那个……你知道「风声」吗?”
“知道。可是我没这玩意,这在尤拉可是上层人用的,不过我这种人也不稀罕。”
莫莫最终还是无话可说了,再次和男人打了声照面,随后就是告别。
“那我们一块走呢?”莫莫问道。
“第一,这附近有两处空军基地,两个大块头一块在地面上行驶,很容易被敌人锁定,何况是两辆各属于两个交战国的车。第二,我们永远不可能有相同的目的。”
莫莫低下头去,盖上了阀门,坐在控制台前,对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说道:
“那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男人的车先发动了,扬起的沙尘让人觉得天昏地暗。
银杏也接着启动了引擎。
莫莫用双手抱住肚子,坐在控制台前,面色有些不悦。却又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屏幕喊道。
“银杏,拜托你追上他。”
银杏的身后立马喷出了一道道金黄的雾气,接着朝着那辆运输车驶去。
莫莫再次爬上光滑的钢梯,打开了阀门,顶着车外的强风,勉强睁开眼睛,眼前不远处明明看得到运输车的轮廓。
莫莫想要发送讯息,试过五六遍,也没得到回应。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
精疲力竭的她回到了车内,沙哑地对银杏说:
“不用再追了,按照原定路线行进。”
……
天空在一瞬间被染成了和大地一样的颜色,履带车的渺小在渐渐深入进沙漠时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小姐,如果不开心,可以去看看黄昏。”
“滚。”
“好的。”
……
月光在夜空中泼洒出一道清澈的划痕,落入了沉睡中的大地,莫莫如往常一样轻轻扳动着「风声」那十二位序列的数字,他们无序地滚动着。或许这世上没几个人用这东西了。莫莫想着,当她将数字序列调到2601 1131 0517时,她的心头像是触电一般。
「风声」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提示音。
「对接成功,是否继续?」
大脑一片空白。
「风声」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两个选项「是」或「否」。
选「是」
「定位完成用户MM坐标HX17.9,用户BZ坐标HX33.6」
是那个人……莫莫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
「正在构建通信通道……」
居然成功了……
「正在调整通信参数」
那个人会是谁呢……他现在会在哪?
「正在选择最优通道」
一行一行的字符在莫莫的眼前滚动着,每一行的任务结束后,后面都会打上一个钩。
「已完成用户先前的隐私设置要求」
无数种可能性的冲动的思绪涌入她的脑海,令她感到一阵异样的无力。
「正在连接地面基站……基站17无信号,基站16无信号,基站18无信号……」
一串一串无信号和报错的代码出现在莫莫眼前,在嘈杂混乱的电流声中,莫莫焦急地直冒汗。
「无可用地面基站。」
……
「已申请连接通讯卫星」
「通讯卫星连接成功,该项操作有时间窗口限制,17区与33区共同服务时间为每晚9:27至11:22」
“搞什么啊!?”
莫莫最终还是忍不住叫喊起来,就算如此幸运地找到了那个与自己匹配到的那一个人。
「通讯已就绪。」
没有任何征兆和提示音,通讯就开始了,紧接着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嗨!你好!”
那声音即便穿过了云层,又历经太空被不知身在何处的卫星反射,再次穿过云层后被莫莫的「风声」接收到,穿过了上千公里的距离,依旧清晰无比。
莫莫下意识的拉长天线,却又立刻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
在自己手中冲着自己叫喊着的女孩在与自己相隔着三百九十七公里的距离的坐标,却像是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样,莫莫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莫莫“嗯”了一声。
对方同样迟疑了几秒,像是信号中断似的死寂传来。
那人的声音又出现了,多少带着一丝甜美的气息,隔着这堵无法跨越的壁垒,依旧能感受得到那个人的热情与喜悦。
“我叫’桑子’,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