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我列传2

宁赠友,不及家?

城里家中,总有一瓶酒,搁在橱柜最显眼处。深琥珀色的液体,隔着玻璃,在射灯下漾着温润的光。标签是外文,谁也念不全,只知道贵。它在那儿一放就是两年,瓶身落灰了擦净,擦净了又落灰。像一位永远在等待贵客的、沉默的演员。

与之配套的,还有罐未拆封的茶。瓷罐冰凉,绘着细致的青竹。母亲取家常茶叶时,手总会绕过它,动作轻巧又自然,仿佛那青竹罐子周围有一圈无形的结界。

我自己呢,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了这做派。快递送来一盒精致的点心,第一反应不是拆开,而是下意识掂量:这包装,是否够格在某个突然到访的“重要时刻”登场?连带着,脸上那副应对外面世界时练就的、弧度妥帖的笑容,进了家门也忘了卸。直到看见镜子里自己面对家人时,眉目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客气的倦意,才悚然一惊。

这大约是城市的某种隐疾。在老家乡下,檐下挂的腊肉、缸里腌的酸菜,都是给自家人油嘴的;鸡窝里摸出还温热的蛋,转身就敲进滚粥里。情分是实实在在处出来的,一把新摘的菜塞过去,换回半碗新磨的辣椒酱,手心手背都是热的。

可在这里,情分有时成了精妙的换算。对着一位位高些的、关系远些的客人,递出那瓶珍藏的酒。对方或许只是礼貌地浅啜一口,甚至未必记得这滋味。但看着酒液终于从瓶身流入杯中,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名为“这东西总算派上用场”的石头,竟咚一声落了地。仿佛这酒的价值,不在它的香气与口感,而在于完成了一次合乎时宜的、对外的赠与。完成之后,才能换回一丝奇异的踏实。

我因而常想,要赚些钱。不必多,够用就好。

只为了,倘若将来有了孩子,他的家能是一个“里面”比“外面”更优先的地方。那瓶酒,如果他好奇,可以拧开来尝一小口,皱着脸说不好喝;那罐茶,如果他想,可以拆了给爷爷泡上浓浓一大杯,不必担心浪费了“礼节”。点心盒子撕开时,发出痛快的脆响,第一块总是塞进自己嘴里。

我要他活得理直气壮,不必在自家的客厅里,也像个察言观色的客人。我要那些属于家的物件,不再披着“待客”的华服,终日悬望。它们理应首先被家人的手温润,沾染上真实生活的、或许不够完美的气息。

否则,一切家里没有的,都成了需要仰视的“外面”。而一切家里有的,都成了需要让渡的“准备”。这岂不是,对自己人最大的吝啬与背叛?

愿我的孩子,永远不会懂得这种让渡。愿他的世界,从家这个原点开始,就是饱满、自足、可以随意取用的。

发布评论
全部评论(2)
avatar
置顶
哀叶作者#1139681

之前承诺要写的东西当然是有写,但是感觉现在的环境可能不太允许我发出来。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