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魔法少女的故事,和动画片里的大不相同,乃至连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从我们这代开始礼崩乐坏的呢,还是向来如此
下面您将听到,我讲述过的所有故事里最无耻、最禁忌、最需要人们保持缄默的那个:
我从一个女婴,成长成独当一面的魔法少女,是从一个芬芳的、时间流速慢的年月里开始的,一条条昏暗的胡同,一座座明亮的房屋和御柱,一阵阵学校铃声和一句句神社里的吟诵,一间间舒适、温暖而又热闹的教室,又或是充满秘密和恐惧的天狗面具。兔子服的女佣在各个地方房间里游走,我闻到塑料感的盒饭的气味,木质材料和纳豆的气味。
这一世界狭小而安全,担当着伊甸园的职责,我的同伴、姐妹们同属于这个世界,我成为魔法少女,正是为了守护这里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世界在蔓延,对我来说既陌生又惶恐,它和我想要守护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同的气味,不同的话语,不同的颜料和音乐。在这个世界里有坟墓、鬼怪故事和流言蜚语,这里奔涌着阴森的、诱人的、可怕的、谜一般的事物,屠宰场和监狱、打开车窗破口大骂的男人和瞪着大眼睛对峙的婆娘、厕所里的暗门、神经科患者、纹着骷髅图案的滑板车,偷盗、杀人和自杀,尽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然而作为魔法少女,另一个世界也始终无法逃避,有一位诞生于陌生世界的魔女,我们叫她「玛吉雅邪恶」
就像刻板印象里的童话故事一样,她先一步闯进了明亮的世界,我们理所应当地与她战斗,并将之当作魔法少女与生俱来的神圣责任
在一个约定好的日子——那时候是黄昏,刚和小遥、熏子她们分开,透过因恐慌而如鸟兽散的人群,我看到了她,玩世不恭的魔女
“呦,小夜,今天又是你一个人吗?就这么想再见到我?”
那是十分懒散的口气,我没有回应,我害怕她吗?才不,才没有理由怕她,这样告诉自己
我们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路上的行人跑光后,干脆连形式主义的招数名都不喊了,我们对峙的脚步渐渐变缓,夜幕降临了
“跟我来”
她凑过来,在我的耳边挑逗似的说,我还想表现得像魔法少女那样庄重,带着气似的、高傲地跟着她,内部却已经心虚到泛酸,我转过头,空荡荡的街头,没有人跟过来
我们顺着台阶,走向山上的神社,我听到嘲笑似的叽喳的鸣叫声,除此以外只有我们两个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枯树枝上还挂着去年遗落的一簇簇枯褐果荚,时而有堆积着灰色花蕾的囊肿花树挡住视线,早春的湿冷空气令人爽快,大口呼吸也不会打颤的恰到好处的程度
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我想到,只可能是我这幅过于早熟的身体吧
“知道吗,小夜,你今天慷慨的像个活菩萨,我都不好意思弄疼你了,所以不要再板着脸了”
她,嘴上说着这样好心眼的话,动作却很粗暴,一只脚才踏进神社门,就撵着把我推倒,像野兽一样扑了上来
她亲吻着我的脸、脖颈、脸颊和胸部,她的双唇在糟糕的地方蹭来蹭去,就像篮球选手双手交替运球一样把它衔在双唇之间,假如我象征性的推搡、抱怨他的气息弄痒了我,她便会在不改变目标的同时腾出一只手安抚我,说着好孩子之类的,这一切都做的娴熟、迅速、有轻有重,而后忽然起身,我于是知道她又要玩那个了
不一会,她带着天狗面具回来
“视觉剥夺真是人类在情趣学领域的天才发明——把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交托给另一个人,这是建立在无条件的淫威或信任上的,知道吗?汉字里的‘民’字,其实在甲骨文中是一只小刀刺向奴隶的眼睛哦,一旦视力被毁,奴隶就一辈子都没办法离开奴隶主了吧?”
这一招总是很奏效,当面具反着嵌在我的脸上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这一次她又要对我做什么,又要做多久呢
她美其名曰教会我刺激感官、帮助我的感知变得更敏锐,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感知,介于痛苦与酥麻之间,在一片黑幕里,我们探索着这尚未成熟的稀疏花园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逐渐失态了,还作出与魔法少女的身份不符的丢人反应
当缠绕在我们心头的火终于熄灭后,我得以重见天日,看到从神社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躺着的我们的肌肤上,我生长于斯,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里作出这样渎神的事情?于是白天在公众的视野下和她战斗的影像浮现在眼前,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每到这时,她会试图和我套话,我呢,则用缄默作为一个魔法少女最后的抵抗——也是为了不被她那些妖言眩惑
“还没恢复过来吗?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旅客来到下北泽,他问:‘下北泽有啥必吃的餐厅吗?’有人回答:‘当然,我们啥必也是要吃饭的’,还有人回答:‘当然我们必吃也是……”
恶俗笑话还没讲完,她就自顾自地“噗哈哈哈”笑了起来,我忽然追问:“这么说来,你以前在下北泽住过吗?”
“别查我身份啦,我说过,除非用你们小队里叫‘玛吉娅品红’的女孩的真实身份来交换”
可恶,别看她那么轻浮,偏偏在反侦查上十分谨慎,从玛吉娅邪恶的个子来看,我们早就推断她是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只是苦于没有能够验证这一点的人,所以才舍身饲虎……我这样安慰自己
“你这不知廉耻的家伙,有了我还不够,还想把品红拖下水吗?”
“太过分了,什么叫‘拖下水’,别看我是个魔女,其实我憧憬你们这些魔法少女好久了,好想私底下见个面的”
“……你说这话自己不心虚吗?”我的眼神里夹杂着正义感、醋意和幽怨:“如果你真的憧憬我们,就该成为我们一员才对”
“恶魔也可以爱上天使,却不能因此成为别的什么,如果只是像你说的那样,爱上与自己特质相同的人,报团取暖的行为,我更愿意将之称作自恋”
“……别扯了”
如您所见,我想用冷战的方式抵抗她,但她的那些闲话,哪怕是乏味无奇的内容,都轻柔而持续地挖凿着立在我们中间的柏林墙,诱使我和她聊下去,终于有一天,我先一步开了口:
“对了,有一件我很在意的事,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它无趣”
“可喜可贺,我们的小夜终于不cos哑巴了,让我听听吧^~^”她喘着气勉强的说
“我在上网时,常常会看到令人作呕的发言,看到男人对女人、工人对学生,抱着那么大的敌意,那么大的误解,讥谀、嘲讽和指责,可为什么大家都把这些当做习以为常的事情呢……”
这是我一直深藏在心里,又没法向伙伴倾诉的事情,她们会回避,会怪我为什么要讲这么阴暗的事情,劝我忽视他们,可单单这样做,无法我平复我内心的灼伤,我于是头一次感觉到,站在魔法少女的世界的边缘里,既能看到里面的同伴们玩耍的身影,又抚摸到了,这之外的厚障壁上的裂痕
“明白了,我们小夜的这颗小心肝很难受,因为她来到互联网交朋友,却误入了深水区,只要她想,她本可以敬而远之,奈何她还是个好奇心强的孩子,明知这里没善茬,还是被驱使着没完没了地刷了下去……因为你出自有教养的家庭吧?觉得自己被污蔑了清白很委屈吧?”
我点点头,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得轻柔又陌生,像是自己曾经听过的、一个从不引人注目的邻居或同学
“可是想想看,在网络上,女人、学生不也有权利用同样的口吻攻击男人、工人吗?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这两方都不过是把自己受到过的委屈原封不动的奉还回去罢了,你却要他们忍受,不许他们还奉还吗?”
“可是,可是,这样绝对是不对的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该是这样的”我震惊的反驳道,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她噗嗤一声,凑了过来
“小夜啊,你这嫉恶如仇的、正直的人,你身上烙印着的这种特质,我也曾在《魔法少女小圆》里见过,可是她最终毁灭了,她以为她在同整个世界作神圣的斗争,可是世界从来没予过她这样的期望、要求她去实践、去牺牲,被她自己当作英雄情结的东西实际上是对成为完整的自我的逃避
假如一个狂人说1+1=3,这会令你在意吗?因为你的心底有一个不愿意被你承认是自己的存在,她在看到那些刻薄的言论后点头称是,于是你赶忙和她切割——因为这不属于魔法少女,对不对呀?”
“……你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我不会再听一个字了!”
“不听就不听,小夜!你或许会认为:一语道破的人明智,发明网络用语、起绰号的人更显得聪明,‘语言即世界’嘛,可是我要说,真正明智的人不会白费口舌,她会明白这只是时间问题,她宁愿讲点笑话、跟大家同乐,除非他如此不幸,职业就是辩论家”
沉默统治了整个神社,连同黑夜送我们到达了明天,日出时,我独自一人收拾着神社,准备上学的便当,不知怎的,有种怅然若失的想哭的感觉:
沉静又明亮的家,父亲,母亲,幼稚园里的玩偶,这些原属于魔法少女的世界的一切,正和我渐行渐远,随着升学和年龄增大,我第一次和家里告别,为自己居然能不带眼泪的迈出这一步感到惊讶
在学校的日子里,我会偶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何等鱼龙混杂的圈子,小遥、熏子也一定有她们自己的生活吧,我们曾无话不说,我因此把世界分成魔法少女和魔女两个阵营,天真地认为世界必然是用这样二元对立的方式运作的,可是现在的我只要想,还可以把它分成三个、四个……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玛吉娅邪恶的那番话时刻捶打着我,我沮丧地认为自己的灵魂正被她引向堕落,正走在魔女的道路上
于是我花更多时间去独处,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草地上,我将之称作“禅修”,某一天,我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去,看到她正在那儿讪讪地笑着,她那双慵懒的瞳孔如今却兴奋地放大
“玛吉娅邪恶!”
“我私底下找到你了,你很惊讶吗?”
“不,不……我知道的,我们魔法少女的情报早就被你们渗透的不成样子了”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了身,还没有引起任何骚动,这指向唯一一种可能,简直就像是露出肚皮的小猫那样,专门暴露给我看的:玛吉娅邪恶的真实身份,就在我们学校里
“准备好了?我要关闭认知滤网、给你看看了,我摊牌了,你不想看吗?”
“不,就在这里吧”我带着感激之情催促她
“上次,你向我倾诉的、网络的那些事情,我真心替你感到难过,也愧疚于从前并没有真正理解你,你再不是我幻想里那个,永远纯洁无暇的魔法少女了!就连这点也令我极满意,极其欣喜‘倘若我眼框中的泪,也存在于你的眼中’,这样的存在就在我面前!你是我的同类”
接着,这位说着怪话的大魔头,玛吉娅邪恶,在我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立在那里的,是常年畏缩在班级角落里的,柊舞缇娜同学
啊,我几乎要毫不见外地问她:“舞缇娜同学,你有看到刚才立在这里的魔女去哪了吗?”软弱的人有一个美德,那就是她们身上不会散发出,那些个性浓烈的人身上常有的、令他人不安的气场,我因此总是轻松地对待她,为能保护她这样的人感到自豪
可当我把视线放在舞缇娜同学的脸上,我留意到,那是一张怪异的面目,她的眉眼一高一低,就好像在我面前的,有两张脸,半张脸是一个作风正派的学生的含蓄的笑,还有半张脸是魔女的戏谑嘲笑
“看吧?我没有骗你吧,我是你们的粉丝,还曾是你们魔法少女最狂热的信徒,但我还需要比“顶礼膜拜”更真切的感情,恶魔深爱着天使,才想要玷污它、让它臣服,我带着一个孤独空虚的诗人在羊皮纸上写下贝阿朵莉切时那般的激动心情,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你瞧,何不想象网络上那些人都是我这样的魔女呢?今天他们归属于我们邪恶组织的世界,明天时间又要把他们变成其他什么人了”
在她描述“时间”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这些画面:一只凶猛的猎鹰,猛的扑下来抓住草地上的脱兔,然而鹰和兔却是一体的;一群裸着上身的不良少年在宿舍阳台抽烟、唱着半吊子的歌,西装革履的校长在下面怒斥他们,然而,校长和不良少年也是一体的,他们是同类;嫉恶如仇的人鱼公主和堕落的红发骑士死斗着,但她们都深爱着对方,时间足以让她们泯恩仇
见我怔在了原地,她塞给我一张纸条,随即从我身边快步溜走了
我满怀期待的打开它,又失望地合上,不过是她一直重复着的那些歪理罢了:
大马哈鱼为爱逆流而上
Lachs kämpf flussaufwärts aus Liebe
汇流之处就是世界
Wo der Fluss zusammenkommt, ist die Welt
人要想学会爱
Wenn Mann lernen wollte zu lieben
就要学会连接两个世界
Muss er lernen, die zwei Welt zu verbind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