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如意的重量落在素蛇身上。
带着缠绕躯体的本能,将他钉在床榻上。褪皮后的皮肤太敏感了,敏感到她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素蛇的每一寸战栗,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摩擦。
素蛇试图撑起上半身,但金如意的膝盖顶住了他的髋骨,她知道怎么样的动作才能让素蛇无法拒绝,每一处节点,这是她作为妹妹观察了无数个日夜的成果。
春天的花在呛人的季节开放了,怀抱着名为素蛇的碎片无法离开,等待,等待,直到凋谢为止。
金如意俯视着他,斑斓的梦的在黑暗中燃烧。眼神里亦充满恳求,恳求他不要打破这个梦境,不要唤醒她的理智。
沉默。
两人对视,呼吸交错。
素蛇能看见她眼中的水光,她的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下颌,从喉结到颈动脉,那里的皮肤最薄,那里的血液最滚烫。
【金蛇】“对不起兄长,吓到了吗?”
【金蛇】“不过我想这样,想了很久,从好几年前就想了。”
【素蛇】“…………”
【金蛇】“我知道这样说有些自恋,但是每天待在兄长身边,感觉你的举手投足都像是在勾引我一样。”
【金蛇】“啊~毕竟兄长这样完美的雄蛇,站那不动,也会让我这条雌蛇发情哦。”
她俯下身。
坠落在素蛇的脖颈处,像蛇从枝头垂落,抓住熟透的果实后砸向地面,她的唇贴上他的颈侧,用嘴唇吮吸素蛇的脖子。
金如意的舌尖在在计数他的心跳,同时也在标记领地。那触感湿润、滚烫、带着轻微的刺痛,像电流沿着神经窜入大脑。
【金蛇】“兄长的味道……”
金如意呢喃,嘴唇擦过他的锁骨,留下一道唾沫构成的丝线。
【金蛇】“和我想的一样,是很香,香到让人恨不得死在你身上的茉莉味。”
舔完素蛇的体香,金如意重新坐在了素蛇的身上,一股情味吐出,她抓着素蛇的小腹,暧昧的说道:
【金蛇】“哈……哈……兄长,我忍不住了。”

(略,省略的剧情就是两个人做了个爽)
暴雨停歇。
月光终于穿透云层,从窗缝渗入,地面上的影子是苍白的几何。将纠缠的肉体变得更加混乱不清。
金如意趴在素蛇的胸口上。
褪皮后的新生肌肤还带着敏感的潮红,每一处被触碰过的痕迹都像是烙印,在幽暗中微微发烫。她的呼吸从狂乱的急促,变回绵长的韵律,但表情是些许寂寞。
那种满足后的空虚,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零星的性欲,却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摸着着素蛇的锁骨,从左肩滑向右肩,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她抬起头,素蛇也正好看向她,趁着对方没有防备,金如意再次吻向素蛇,这回兄长没有排斥,而是选择回应。
【素蛇】“其实你没必要为难自己去这样做……”
【金蛇】“才不会,呵呵~我的第一个男人是兄长,真不错。”
【素蛇】“这种事情要是让玉簪儿知道怎么办?”
【金蛇】“那很简单不是吗。”
她又贴上素蛇的耳朵,把舌头直接钻入素蛇的耳道,进入,收缩,进入,收缩。
【金蛇】“毕竟我和她是姐妹嘛,被她发现的话我可以教她一起,以后兄长操完大老婆后再操小老婆就好啦。”
【素蛇】“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金蛇】“当然,毕竟兄长是我们两个的兄长。”
他抱紧怀里的金如意,恍惚的问道:
【素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金蛇】“因为早在几百年前,我就认识兄长了。”
【素蛇】“几百年前……?”
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却无法触及底部。他拼命的在记忆中寻找,可始终无功而返。
金如意有些失落,她把手放在素蛇的胸口上,说道:
【金蛇】“兄长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金蛇】“我曾经看过兄长的回忆,那么兄长能否也看看我的过去呢?”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爱意,跨越了数百年,却仍然无法传达的思念。
忽然,金如意再次亲上了素蛇的嘴唇。
吻,即为门扉,两个灵魂在唇齿交缠的瞬间,交换了内心深刻的东西———记忆。
触觉最先剥离,他感觉不到金如意的嘴唇了,取而代之的是坠落感,是向内被吸入一个无底的漩涡,像穿越某种液态的屏障。
房间、月光、金如意——所有这些物质开始旋转,变成流动的色彩,带着素蛇的意识到达了记忆的本身。
……………(几百年前,金如意的视角)
【如此这般,翠儿你要离开白露派是吗。】
【金翠】“是,一路来小女都很感谢师父您的栽培,还有各师兄弟的照顾。”
【时光如此易逝,你来白露派也快十年,还记得你那时刚刚修成人形,就敢半路拦着老夫的车架,说甚么要拜老夫为师之类的。】
【金翠】“啊哈哈………”
【虽说翠儿是以妖精的身份来拜学,但天赋并不必人类差,如果继续留在门派里深造,指不定将来能有一番大作为】
【金翠】“不了师父。”
【金翠】“修炼武功……我不太感兴趣,我只希望能把在白露山学来的一些医术到外面好好舒展一番,诺能救人一命,于我而言便足够了。”
【哦,这是为何?】
【金翠】“因为在徒儿看来,不只是人,像龙,獴,妖其他有慧根的生物,既然神明将这些生物创造出来,愿意说同一种语言互相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平等。我既然学了些医术,那么也该去在需要的地方施展出来,不分种族,不求回报的去维护这种平等。”
【济世救人么,哈哈,我的徒儿还真是有觉悟,行,我准你下山了。】
(注:有人可能会疑惑金如意既然会医术为什么之前不给素蛇检查经脉问题呢,原因在于这个时候是四百年前,医学还更像是中世纪欧洲和z国古代还未去除糟粕中医的水平,没有发展出完整的体系,遇到病人先炼丹采药,实在不行放血,再不行就求神,并且白露派还是信神的传统派。而尾芽则是一直在学人类的科学知识,甚至还读过人类的大学【现代大学的体系创立于三百年前,主要设立于巫山派一些大门派的首都,而朝廷和天庭还是科举制度】,并且尾芽一直在学习人类科学的新知识,到了现在,尾芽除了有做法器店老板必须的法术工程学和法理学知识,还有人体真气学和现代医学的专业知识。现代检查人体经脉真气原因需要去大医馆挂号,然后用各种专业仪器检测,这些尾芽刚好有,素蛇还会自愈,连消毒都不用了。而金如意则离开白露派后就因为后面某些原因不再学医,甚至厌恶医学,到了现在已经全部忘光了。不过这并不代表过去传统医学是没用的,因为现代医学就是在传统医学的一步步试错下形成的,不能因为过去传统医学的问题而否定整个传统医学历史的贡献,毕竟在现实世界,古代的医生即便面对各种简陋的条件和较高的致死率,却依旧怀着一颗治病救人的心才会选择这条道路。)
………………(白露派山门前。金如意的视角)
【古日】“师妹,等一下师妹!”
【金翠】“怎么了师兄,跑的满头大汗的。”
【古日】“听师父说你要下山行医?怎么也不和我们这些师兄弟告别呢。”
【金翠】“这不是怕离别太伤感了嘛,嘿嘿。”
【古日】“行医啊,这确实挺适合你的。”
【金翠】“对吧对吧,师兄也这样觉得,等将来,我一定要在朝廷开个大大的药房,做天下第一!”
【古日】“噢,很有抱负的样子,以后师兄不当修士了,你的医馆可得收我当杂工啊。”
【金翠】“那是自然。”
【古日】“对了,你想好去下山去哪了吗?”
【金翠】“这个嘛…………”
【古日】“你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好,就准备当个赤脚郎中吧,看来比起药房,你要先要饭了。”
【金翠】“诶?真的假的,人类社会原来这么恐怖!”
【古日】“你化人形以后基本都呆在门派里,当然不了解这些,如此罢,在小咸门的辖地里,有个地方唤做霜齐的村子,我们有个师兄在那里当郎中,我给你写封推荐信,先跟他几年罢。”
【金翠】“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霜齐村,金如意的视角)
【金翠】“师兄你好,我是从苏杭地界来的…………”
【夕补】“金翠师妹——是吧,真怀念啊,在白露派的日子,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如何。信我看过了,嗯,你就姑且在这住下,我刚好缺个帮手。”
眼前的男人骨瘦嶙奇,但气质温和,他总喜欢眯起眼睛看人,如果心有所觉,会发现他并不是个坏人,反而细心又善良。
见金翠呼衣着单薄,夕补便从炉子里拿了一碗温热的液体递给金翠。一口入喉,先是酵味,接着是暖意,连呼出来的气都热乎乎的,吹出口白雾。
【金翠】“这是甚么东西,好喝!”
瞧金翠眼冒精光的模样,夕补笑道:
【夕补】“无非是普通的米酒罢了,霜齐村这个地方白雪漫地,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对于你们这些怕冷都蛇妖来说,喝酒驱寒是最好的选择。”
【夕补】“况且你还是极阴体质,一点冷都受不了吧。”
【金翠】“好厉害,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夕补】“哈哈哈,再怎么说我也是行医多年,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别那么拘束,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叫我师兄,叫‘大夫’或者先生都可以。”
……………………(金如意的视角)
雪沫落在肩头与发间,凉丝丝的,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刺骨。一月里总有十天,大雪会漫过屋檐,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干净的白,风一吹,雪粒簌簌落下,在大自然里轻声呢喃。
蛇妖的确怕冷,金翠每日出门前,总要仔细的在衣摆下贴好暖身符才能踏出门去。可即便如此,金翠却一点也不讨厌这里。
霜齐村偏安一隅,远离尘世的喧嚣,没有门派里的修炼纷争,也没有外界的繁杂规矩。村民们大多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说话直白又粗犷,嗓门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能震落屋檐上的积雪,可这也让他们有超乎常人的热情。
金翠很快就和村里的人熟络起来,并且他们还热心的帮她造了个木屋。
而夕补身为村里唯一的一位郎中,村里的人都打心底里敬重他,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抱着孩子,提着刚蒸好的粗粮馍来找他,地位似乎仅次于村长。金翠作为夕补身边的“见习郎中”,自然也受到了优待。
这里的日子过得慢极了,慢到能看清雪花飘落的轨迹。晚上,屋里熬的药草清苦甘香,火炉在旁烧着,是助眠最好的睡床。
………………(金如意的视角)
【金翠】“终于……扫完了…呼!累死了。”
一夜雪后,金翠花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将屋外的雪扫走,已是身心俱疲。她随手把铲子一丢,却注意到了一户人家的小孩,正穿着平日里不会穿的新衣跑在路上。
【金翠】“高家的崽子,跑慢点,小心摔着。干嘛去?”
【吼!小翠姐姐,今天是村祭,我们要去拜雪原真君嘞。】
【金翠】“雪…甚么真君?”
【雪原真君!亏小翠姐姐来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
【金翠】“好好好,我不知道还不能问吗。”
按照这个小孩的说法,雪原真君是个居住在雪山深处的神明,在霜齐村建成以后便一直庇护着这里的百姓。这里经常会有人在雪山迷路,而只要真心求神,就会得到雪原真君的庇护,并为迷路人指引回村的方向,同时,雪山里还有一位恶鬼,会蛊惑人心,也是雪原真君在和恶鬼作对,保护着霜齐村的人不被邪祟侵扰。
于是霜齐村的百姓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举行村祭,在冰封的湖面上划冰舟,吃红薯,在庙里上香火,最后在冰洞里投下一枚铜钱,许下今年的祈愿。
(注:这个世界上的“恶鬼”和现实世界中世纪的“恶魔”一样,都不存在,在素蛇青金记的世界里,古代一旦有人发疯、真气紊乱、说世界上没有神,就会被认为是被恶鬼附身了,要跳大神喝符水驱鬼,严重的要火刑,而霜齐村地处偏远,比外面更信恶鬼这套。但实际上恶鬼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现代的修炼社会也把恶鬼认为是封建迷信,基本没人提。)
【顺便一提,今年村长的脑疾还没好,所以敬雪原真君的头把香可是大夫哦,小翠姐姐不去看看吗。】
【金翠】“那很好啊,我待会吃完午饭去看看。”
【说实话,小翠姐姐是不是喜欢大夫?】
【金翠】“脑子有病,乱说。”
那小孩子才不信,起哄的跑开了。
金翠略显无奈,仔细想来她因为经常要和夕补出诊而待在一块,不懂事的小孩会乱拉郎配很正常。
因为物种不同,在妖的生理中,妖怪看人类就和身体正常的人类看太监一样,半点欲望都不会有。而人类社会的观念里,会强调人妖配等于人兽配,属于乱伦行为,也就霜齐村这个民风粗野的地方不会教小孩子这些。
敬神……自己作为白露派的弟子,肯定要遇神就拜。
………………(金如意的视角)
庙宇比想象中的要朴素许多,但这并不妨碍在村祭这天排起了长队。
终于到了金翠,她对雪原真君的神像恭敬的拜了三拜,随后把香插入香炉,便领着铜钱到了冰洞。
循环的冬季,要许甚么愿呢。
有了——————
她把铜钱拜在手心,默念道:
【金翠】“希望这座村子里的人,今年能平平安安,大家都少病少灾,嗯………最好今年都不要有人找我,唉,虽然这样赚不到钱就是了。”
啪挞一下,金翠把铜钱丢入冰洞。
………………(金如意的视角)
【夕补】“小翠你去给她抓一下药。”
【金翠】“我看看,阿胶,苎麻根………好了,这些是你婆娘体虚的时候吃的。”
【谢谢小翠和大夫。】
【金翠】“没啥,上次给你的寿胎丸也要按时让她吃————阿啾。”
【哈哈,小翠也感冒了吧。】
来为怀孕妻子取药的丈夫见金翠打了个喷嚏,忍不住笑出声。
【金翠】“毕竟我是蛇妖,天气冷感冒很正常的好吧。”
【金翠】“喂———大夫,我回去的时候自己带点药回去煎可以不。”
她对医馆后的房间说道,因为夕补在那里捣药,所以她刻意调高了音量。
【夕补】“可以,你待会去炉子那里烤一会,今天就早点回去。”
【金翠】“好—————”
【最近医馆看上去还蛮闲的样子。】
【金翠】“来看病的确实少了………莫非我许的愿显灵了?”
【许愿?】
【金翠】“啊,没甚么,回去对你婆娘好点哦。”
【肯定,我可是要当爹的人。】
【金翠】“知道了知道了,预备老爹,快点回去吧,不然太晚了回去路上还要点灯笼。”
【走了哈,小翠你也好好休息……嗯?】
准备离去的男人忽感觉鼻尖一阵湿润,用手抹去,手指沾上了满是躁气的鲜血。
【奇怪,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金如意的视角)
原来那个愿望并没有被实现,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罢了。
血珠渗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很漂亮,像是一朵妖异的红梅。
自那以后,村里的病人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且症状几乎都是一样的。
有人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纹路;有人的关节开始溃烂,稍一触碰就流出混着脓水的血水;最严重的,是全身的毛孔每一寸都在向外奔涌,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金翠和夕补整日守在医馆里,火炉烧得最旺,药炉里的烟气直冲屋顶。即便拿出了压箱底的丹药,用最好的灵草熬制汤剂,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诡异病症。
那一天,风雪交加。
一户人家的女人咽了气,因为她的病症突然加重,最后全身沸腾而死,这是金翠第一次见识死亡,准确来说,第一次见到智慧生物的死亡。
一个接着一个,良者易逝,归省而去…………
怎么回事,感觉心情非常沉重,像是背着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朝着山顶不断前进,前进,可迟迟望不到尽头。
即便如此,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在人们快死去之前,说些诸如“没事的”“一定很快就会好的”像是骗子一样安慰别人的话。
……………(金如意的视角)
死亡的阴影徘徊在霜齐村的上空,每个人的心情皆压抑无比。
【夕补】“小翠,你可以走了。”
【金翠】“甚么?!大夫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夕补】“过几天要到大雪封路的时节来,趁着还有机会,离开霜齐村罢。”
【夕补】“你这一两年已经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郎中了,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外面还有大好的前途在等着你。”
【夕补】“所以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金翠】“不行!”
【金翠】“让我像是甚么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离开这里,坐视不管,我做不到。”
【金翠】“这里的每个村民没做错任何事情,却要遭受病痛的折磨。我知道继续待在这我也有感染的风险,可我绝不会一个人逃走,让大夫独自承担的。”
【夕补】“…………”
【夕补】“真拿你没办法,你确定不走?说不定这是最后离开这里的机会。”
【金翠】“我确定。”
那时候,金翠并没有听懂夕补话里的意思。
………………(金如意的视角)
【金翠】“再忍耐一下,很快,很快就好了。”
金翠抓着病人的胳膊,不论是补血用的仁丹,还是针灸、输入真气来缩紧病人的经脉来止血,可这些依旧于事无补。
躺在床上的病人因为痛苦而疯狂的抽搐,而金翠能做的,只有稳住病人的身体。
突然,病人的身体开始全身发烫,皮肤下的血液开始沸腾,烫的金翠只能松开手。
【啊啊啊啊———】
病人叫的越是撕裂,旁边的家属哭的越是大声,搅的金翠心神不宁,这种极限的心理压力,使得一种无力感遍布全身。
她瘫坐在地上,听着旁边的家属不断的摇晃她的身体,祈求金翠救救这个病人,可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划———
身后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飞身进入屋内,不顾那浑身滚烫的躯体,竟直接坐在病人的身上。
【金翠】“大夫!”
夕补没有理会她,手持一个装满清水的木杯,另一直手你拿着张符箓,念到:
【夕补】“雪原真君急急如律令,敕!”
说罢,在夕补真气的作用下,那张符箓开始燃烧,飞入杯中的清水,成了符水。
面对着眼前挣扎的病人,夕补直接将符水强行灌进病人的口中。
随着符水的灌入,病人的躯体逐渐松弛下来,皮肤下的沸腾退却从,甚至溢出的血液也止住了。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病人的唇间溢出,在床上昏迷过去。
【夕补】“还好他有修炼的底子在,不然撑不到我来。”
【金翠】“大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夕补转过身,看着屋内的众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宣布道:
【夕补】“村子里所有的疾病,都是雪山中的恶鬼在作祟,附身在人体内使心火翻涌。而我昨日受雪原真君托梦,得到了能消除恶鬼的符箓。”
【夕补】“只有用我亲手调制的符水,才能驱除附在人身上的恶鬼。”
………………(金如意的视角)
随着夕补将疾病的真相告知,整个霜齐村终于迎来了一丝希望,村子里每个人,不论是得病还是无病者,皆在夕补的医馆外排起了长队,不仅仅是为了治愈这个心火翻涌的疾病,更是为了能够瞻仰夕补这个得到雪原真君托梦,拯救整个霜齐村的大圣人。
因为医馆外的人过多,夕补就一次性做了两大桶符水依次分发,人群源源不绝,但分发符水的金翠像是不知道累似的,反而始终保持着笑容。
【小翠,你能跟在圣人身边,可真是沾上了好福气啊!】
一位老人在喝完符水后并不着急离开,而是满怀感激的握住了金翠的手。现在村里人称呼夕补已经不再是“大夫”而是“圣人”,甚至在霜齐的的地位已经远超村长。
【金翠】“嗯,我也这样觉得!”
金翠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这样想。
白露派是朝廷地区的小门派,故他们不信天庭的“新神”,而是信仰女娲之类的古神。归根结底,金翠是相信神明和恶鬼的存在。
在金翠眼里,如今的夕补毫无疑问就是雪原真君派到人家的使者,能够驱散恶鬼的存在,她已然成为夕补的信徒。
可不知为何,总有股莫名的违和感存在于金翠心底。
在另一边,人群忽然响起窸窣的声音,金翠朝那边看去,原来是喝了符水的村长为了表达感谢,竟直接朝夕补跪了下来,周围的人见了,竟也跟着村长向夕补虔诚的下跪。
何等震撼的场景!
怀着对夕补的敬畏,金翠的膝盖也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
………………(金如意的视角)
【夕补】“小翠麻烦你了,这两天和我一起忙前忙后的。”
【金翠】“怎么会,能帮上大……圣人的忙不如说是我的荣幸!”
【夕补】“其他人就算了,连你也这样叫我还真是头疼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大夫罢。”
【金翠】“没问题大夫!”
【夕补】“诺,这个香囊送给你,就当我送给你的一个小礼物。”
金翠把香囊捧在手心,稍微嗅闻一下,有股异常清丽的茉莉花香,不由感动起来。
【金翠】“大夫真是个温柔的人。”
【金翠】“我……我会一辈子把这东西带在身上的!”
……………(金如意的视角)
【金翠】“为甚么………”
在村长家里,此刻已经围满了人。
明明村长已经喝过了符水,可昨夜,村长还是疾病发作,暴毙在家中。
看着村长的惨烈的死状,金翠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丝动摇,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真奇怪啊,明明村长已经喝过了圣人的符水,居然还是死了。】
【难道雪原真君的力量开始减弱了?】
【夕补】“别慌张。”
夕补拨开围观的人群,直接走到金翠身边。
【金翠】“大夫你来的正好,你帮忙看看…”
金翠本想让夕补来看看村长的尸体,可夕补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对村民们说道:
【夕补】“村长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恶鬼,背叛了霜齐村,所以即使喝了符水也没用。”
【夕补】“而这样的背叛者,村里还有好几个!”
说罢,夕补随机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汉子。
【我?!我不是……】
汉子刚想辩解甚么,可他忽然开始流鼻血,紧接着是其他地方也拼命流血,最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倒在地上,身体沸腾而亡。
【夕补】“看到了罢。”
原本将信将疑的村民见此,彻底相信了夕补的话,接踵而来的是无尽的怒火,村民们冲上前去,对着村长和汉子的尸体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夕补】“像这种把灵魂卖给恶鬼的人,不值得同情。”
金翠看着那些迁怒的村民,他们的脸在室内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扭曲。
拳头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按照夕补的说法,村长他们把灵魂卖给恶鬼,不值得同情,可实在是…………
自己认知里的神,真的会允许这样做吗?
……………(金如意的视角)
半夜。
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扎得金翠彻夜难眠,心有疑虑的她提着灯笼,孤身来到村口。
被冠上背叛者罪名的村长,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尸身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任由野狗撕扯啃食。
灯笼的光凑近,只见几条野狗正趴在村长的尸体上,不断的啃食着。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村长被彻底咬开的胸膛,皮肉外翻,肋骨断裂,原本该是心脏跳动的位置,早已没了那颗温热跳动的脏器,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死气沉沉的肉瘤,而以这颗肉瘤为中心,向外延伸了许多暗红色的根须,连接着村长的其他器官。
【金翠】“这是甚么,心脏呢?”
就在她吃惊之余,一条野狗发现了村长身上的那颗肉瘤,迫不及待的吃下去。
【金翠】“喂!”
她飞起一脚把那条野狗从尸体上踢飞,吃痛的野狗躲到一旁,对着金龇牙咧嘴起来。
忽然,那条野狗流起了鼻血。
金翠瞪大眼睛,一种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萌芽生长。
………………(金如意的视角)
在村里的墓地,金翠的手开始发抖。
这里埋着的都是因为疾病而死去的人,低气温加上干燥的气候,说明埋在地下的尸体不会很快腐烂。
此刻,信仰和追求真相的心理,让金翠不断做着思想斗争。
对于白露派来说,把埋葬的尸体重新挖出来,乃是大不敬,更别说把尸体挖出来“解剖”这种异端行为。
【金翠】“对不起,请原谅我。”
这都是为了让霜齐村的百姓能够活下来。
我一定是被恶鬼附身了罢。
…………………(金如意倒是视角)
【金翠】“大夫!大夫!”
【夕补】“怎么了小翠,这么冷的天还特地跑过来。”
【金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夕补】“昂?嗯……进来说。”
进了夕补的屋子,金翠从怀里掏出一颗已经了无生机的肉瘤,放在桌上。
【金翠】“大夫,村里的疾病很有可能不是恶鬼附身,我发现那些因病死去的人,心脏部位几乎都被这招肉瘤给替代了。”
【金翠】“所以我想,一切的病根都是因为这种奇怪的肉瘤。”
【夕补】“嗯?你咋知道的,小翠,你不会撅别人坟头了罢,这种可不是白露派弟子会做的事情。”
【金翠】“我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已经不配做一名修炼者,可…………”
【夕补】“哎呀,被你发现了也没办法,我这师妹,明明一副守清规戒律的模样,倒是好奇心和人类一样重呢。”
夕补有些遗憾的倒了杯茶,用于暖手,笑眯眯的坐在位子上看着金翠,忽然抬起手对金翠一指。
【金翠】“被发现………这是甚么意思?”
鼻血,从金翠的鼻腔流了下来。
金翠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惑,方才还攥着真相的手,此刻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扼住。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更剧烈的疼痛骤然从眼眶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穿眼底的肌理,酸胀、撕裂、灼烧感一并涌来。滚烫的鲜血顺着眼尾滑落,划过冰凉的脸颊,与鼻间的血珠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夕补依旧温和含笑的脸,也变得扭曲而诡异。
耳窝,牙龈,肚脐………凡是身上有孔的地方,皆开始流血。
全身的经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撕扯,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搅碎一般,撕裂般的剧痛顺着心脏蔓延,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她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腰背不受控制地佝偻起来,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夕补】“奇怪,已经用法宝催生了,居然没有直接跳跃到血液沸腾的阶段么,难道用在妖怪身上,效果会得到延缓,又或是是因为体质原因?”
【金翠】“大夫,难道说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你!”
哗啦———
夕补把手中的热茶直接泼在金翠的脸上,像是要补齐血液没有沸腾的痛苦,茶水给予的是灼热的刺痛,金翠捂着脸,疼的在地上满地打滚。
【金翠】“啊呀呀呀呀呀!”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滋生,正顺着血液扎根在自己的心脏,暗红色的根须缠绕着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夕补】“本来我想自己门派里的师妹,没必要对小翠这么做。不过还好为了以防万一把那个香囊给你了。”
【夕补】“坦白和你说,这东西是我前几年在雪山采到的一种孢子,它进入人体以后会迅速粘在宿主的心脏上,然后一点点的代替原本的心脏,至使心火翻涌。”
【夕补】“不过我发现,只要用自己的真气去喂养这种孢子,那么只需要使用同样用自己真气喂养的法器,就能轻松的控制孢子的发作和休眠。”
夕补转了转小拇指上的法戒。
【金翠】“你这家伙,恶鬼附身,符水甚么的,都是你骗人的手段,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夕补】“小翠你就是有点太老实了。我呢,很早就离开了门派,在天下云游,但渐渐的,我发现真正的世界和师父教的有所不同,神并不存在,就算有,神也不过是像人类一样,是动物而已,并非高贵的存在。”
【夕补】“可神虽然不存在,但百姓对神的狂热却是真实的。你想想,终日祈香祷告的神明是不存在的东西,对于信徒来说未免太过可怜了罢。”
【夕补】“所以我为了让那些可怜人不再可怜,就自愿充当起一个有形的存在,也算自我牺牲罢。你看,现在霜齐村里的所有人都把我当做雪原真君在凡间的使者,看得见,摸得着,这不是出于我的私心,而是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一生信仰的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就在自己面前,这便是我对霜齐村百姓一点小小的怜悯。”
金翠蜷缩在地上,浑身的血液变成成了滚烫的毒汁,在侵蚀她的肉体。
至少在最后一刻,要把真相告诉大家。
一股执念撑着她站起来,金翠咬碎了牙,跌跌撞撞冲出夕补家里,扑进漫天纷飞的大雪里。
而此时外面是清早时分,乃是起床劳作的时候,霜齐村的路上走着许多人。
金翠浑身是血,衣衫凌乱,七窍流出的鲜血在脸上凝结成暗红的痕迹,模样看起来骇人至极。她踉跄着拉住路过的村民,沙哑道:
【金翠】“都是……全都是…夕…夕补在…在骗人的………”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尖颤抖地指向夕补家的方向。
【金翠】“甚么恶鬼附身,全是假的…………”
可被惊绕的村民们,只是惊恐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纷纷往后退去,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她。
【难道连小翠也被恶鬼附身了?!】
【怎么会这样,她可是圣人的学徒啊。】
在他们眼里,这个浑身浴血、状若疯癫的蛇妖,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金翠,而是一个披着金翠皮囊的恶鬼。
就在这时,夕补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夕补】“小翠她…因为对雪原真君的信仰不够坚定,被恶鬼趁虚而入附身了。”
【夕补】“而且被附身以后,恶鬼居然还操纵小翠的身体,把那些埋在土里的尸体挖出来,妄图把他们复活成僵尸,攻击大家。”
【甚么!】
【金翠】“不是的,我……我没有…被附身…我就是…金…翠…”
啪!
一个手握铁铲的村民见状直接挥舞铲子拍在金翠的脸上,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该死的恶鬼!为了求饶还在装成小翠的样子!】
旁边的其他人也附和道:
【小翠她……明明一直在努力的帮村里的每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好人没好报。】
【千刀万剐的恶鬼,把小翠还回来!】
【可恶,把她杀了,为小翠报仇!】
【对,杀了她!】
【夕补】“大家稍安勿躁,对于这种该死的恶鬼,我们得用霜齐村传统处置犯人的刑罚。”
【夕补】“把她丢到雪山深处冻死。”
………………(金如意的视角,雪山深处)
村民们像拖拽牲畜一般,扒光金翠身上的衣服,把她赤身裸体的丢在雪地里。
这是雪山的最深处,平时只有开春的时候大伙才敢进山,而现在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按照霜齐村的传统,他们会把犯人扒光衣服丢在雪山深处,而没有向导的犯人是绝对无法从雪山里走出来。
身体还在流血,蛇妖本就畏寒,冻得她牙关死死咬合,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赤裸的身躯陷在厚厚的积雪中,她的手脚瞬间失去知觉,冻得僵硬发紫,脚掌蜷缩成一团。
她艰难地从雪地爬起来,麻木的双腿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浅淡的痕迹,没有方向,没有向导,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这个时候为了保温,大脑的下丘脑为了维持内脏的体温,便会命令四肢的血管开始收缩,可本来就因为身体在不断的渗血,故血管一旦开始收缩,她的四肢就变得和鸡爪一样佝偻起来。全靠修炼的底子在维持。
走着,走着,身体不抖了,不是因为不冷了,而是因为抖不动了。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而已…………
难道帮助别人,自己就是有错的吗?
自己一直在救别人的命,可自己为什么是唯一没有被救的那个?
寒冷渐渐麻痹了痛感,身体不再剧烈寒颤,反而泛起一种诡异的温热,那是体温过低、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假象。
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白雪开始发黑、旋转,耳朵里听不到风雪的呼啸,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连同体内孢子带来的痛楚,都被彻底冻结。
下丘脑开始失控,再也控制不住血管的收缩,于是血液重归体表,但是金翠的皮肤已经被冻透了,冻的坏死了。
于是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现象。
明明距离疾病让血液沸腾的时期还有一两个时辰,可因为下丘脑失控,收缩的血管重新肿胀,热血一来,神经就会觉得………
好烫,在灼烧,是因为太冷而产生的“烫”!
救命………
谁来救救我………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怎么可能会对我的遭遇坐视不管。
是师父错了吗?还是夕补的错?又或者是霜齐村民的错?
难道是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不该怀抱着医治全天下这样自大的想法。
连自己身体的崩溃都阻止不了。
对呀,夕补说的没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嗯嗯,肯定是这样。
对!雪原真君?女娲?反正都是假的罢,骗骗小孩子之类的东西。
【金翠】“诶嘿嘿,没错没错………哈哈,嘿嘿嘿………………”
大脑已经被冻的不清醒,甚至让金翠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这个时候,原先从身体溢出的血液已经被冻的死死粘在金翠的身上,像是穿了一件艳丽的红裙,肌肉和体内的水分被冻成肉眼不可视的小冰晶,它们像是一把把小匕首,开始在金翠的体内穿刺。
就连原本缠绕在筋骨里的肉瘤根须,也因为过低的温度来说崩塌。
内脏在经历一场缓慢的窒息,被体内的冰刀千刀万剐,代替心脏的肉瘤因为还没到沸腾期,为了让宿主活到那个时候,开始剧烈搏动,却依旧于事无补。
像是意识到了死亡即将到来,大脑开始释放最后一点的快感。
远处,像是有人在招手。
还有火炉,大海……………
金翠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眼中的这些景象,其实是因为大脑释放出来的快感,所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
那里甚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巨大的冰缝,底下埋着雪山的灵脉,一旦掉下去,将会是这里几倍的极致寒冷。
可金翠不知道,她癫狂的朝着幻觉中的火炉奔去。
直至跌入冰缝中的万丈深渊。
……………………(素蛇的视角,雪山深处)
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刚刚的那些,全都是金如意在“金翠”这个时期的回忆吗?
进入金如意记忆的素蛇,就像是一个幽灵般,以看不见的第三者身份,目睹了整个过程。
本以为看完了这些回忆,素蛇会直接回到现实,然而远远还没有结束。
素蛇的视角忽然从第三者旁观的视角,转变为了第一人亲历者的视角。
而这个亲历者的视角并非金如意,而是………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他的意识似乎被塞到了一具身体里面,存在于了这个“过去”里面。
怎么回事?!
这具身体没有四肢,其移动的方式是像虫子一眼蠕动的方式。
自己不仅可以操控这具身体,还能清晰的感觉到雪山的寒冷。
素蛇移动着这副躯体,找了一面反光的冰川,才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一个像是胎盘似的血肉怪物,生物兵器,而这具身体主人原先的记忆开始涌入素蛇的意识里,不对应该说是这个生物兵器的底层逻辑。
这东西………就是雪原真君吗,还是用我的血肉造出来的。
原来雪原真君,是一万多年前众神用素蛇血肉制造出来的众多生物兵器之一,而这个生物兵器本意上是用于医治的真气医疗机,但是因为修复众神时效率太慢,被认为是失败品而遗弃在这座雪山。
然而即使被遗弃,这个生物兵器依旧维持着原本“救治伤病”的底层逻辑,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个生物兵器一直在帮助误闯雪山的各种人类,所以霜齐村才会有雪原真君的传说。
还真是讽刺。
而且也很奇怪,自己的意识占据了用自己血肉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的意识,简直就像………自己占据了自己红细胞的意识。
忽然,自己体内(雪原真君的体内)有甚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奄奄一息的蛇妖少女,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血肉躯体之内,一根像是脐带似的管子连接着金翠和雪原真君,正在一点点的修复金翠的身体。
可即便这样,那个肉瘤已经完全替代了金翠的心脏,而且这个肉瘤也是神明用素蛇血肉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想要治愈这个心火翻涌的疾病已经不可能了,只能靠压制来延长寿命。
而在素蛇的占据雪原真君的意识之前,雪原真君就已经对金翠的身体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它把这个雪山的灵脉植入了金翠的体内,来压制心火翻涌病。
…………………(金如意的视角)
外面是雪山狂风乱舞的呼啸,这是一个紧张,又令人惶恐的冬天。
整个世界好像都漂浮着好闻的茉莉香,遥远又惆怅。
奇怪,怎么一点都不冷?
莫非我在做梦?
金翠挣扎的睁开眼睛,树叶落地般的安静,疼痛和不适感通通消失不见,她坐了起来,发现这是一个山洞似的地方,而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粗糙的衣裳。
【素蛇】“啊,如……你醒了,这个衣服是我从雪山上的尸体扒下来的,这周围被冻死的尸体意外的多呢。”
一个样貌分不清性别的少年从洞穴深处走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容颜普通,不算丑,也称不上俊俏,除了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外,别无特殊之处。
总之就是普通。
【金翠】“你是…?”
【素蛇】“哈,你说这个啊,我怕用‘雪原真君’原本的样貌会吓到你,好在这具身体有点真气,我就拟态成我以前十三岁的样子啦。”
他打量了下金翠,简直就是小上好几号的金如意嘛,忍不住嘀咕道:
【素蛇】“想不到你以前和玉簪儿也差不多高嘛…………”
【金翠】“我不是问这个,你是谁,玉簪儿又是谁?”
金翠警惕的把屁股往后挪了挪,对于这种陌生人,特别是不久前才经历了那种对待,令她觉得所有事物对自己都怀有恶意。
【素蛇】“这个不重要,硬要说的话,我就是‘雪原真君’。”
【金翠】“雪原……真君?!”
听到这个称呼,金翠的身体开始幻痛,那些玷污灵魂的遭遇令她头皮发麻,一时间瞳孔震缩,整个身体因害怕而蜷缩成团。
【素蛇】“你、没事吧?”
看到素蛇的手朝自己伸过来,金翠的心理被逼到了巨大的无助与绝望,心慌令她大口大口的喘气,一巴掌把素蛇的手给拍飞。
【金翠】“别过来,别过来!”
【金翠】“我没有,我才没有被恶鬼附身………”
【金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那些事情我再也不做了…………”
手脚乱舞的金蛇从身边抓起一块锋利的石头,直接抄素蛇砸去,他吃痛的捂住额头,鲜血正从那里流出来。
因为这个身体是雪原真君这个生物兵器的肉身,承载着素蛇意识,拟态为素蛇十三岁的模样,所以无法自愈。
可即便如此,素蛇最关心的也不是这个。
因为恐惧而精神错乱了吗。
素蛇心疼的看着金翠,小心翼翼的抱住她。
【素蛇】“已经没事了,放心罢,翠。”
这个人好像并没有恶意,他的怀抱很舒服,让人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仿佛金色的雪景,能教人忘记所有的烦恼,全部凝结在这一刻。
简直就像是,哥哥在安慰妹妹一样。
【金翠】“为甚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金如意的视角)
金翠总是缩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个自称是雪原真君的少年,为何要对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蛇妖这般好。
作为一只“恶鬼”,她应该是卑鄙、无耻、狡猾又邪恶的存在,这便是大众对恶鬼的认知,可眼前的少年,却一直在用用最笨拙,也最简单的方式照料着她。
金翠不想说话,就算说了也没人相信,有甚么用呢,所以她每天的回应只有“嗯”“好”之类的单音词。
让我像个尸体一样在这个洞穴里慢慢腐烂就好了。
她能看出这个少年并不属于那种阳光开朗的类型,但或许是为了能带动金翠的情绪,他总是强迫自己孜孜不倦的对金翠说好多话,即使能得到的回应不多,他却总是很满足的样子。
【素蛇】“今天有甚么想吃的东西吗?”
【金翠】“没有。”
【素蛇】“这样啊,那我去抓条鱼回来。”
身上没有妖气,这个少年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类幼童的样子,可恶,不过是个人类小鬼,却总是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
……………………(金如意的视角)
【素蛇】“会疼吗?”
【金翠】“有点。”
【素蛇】“那我轻点。”
素蛇的手心长出一根像是脐带般的管子,接入金翠的肚脐中,将自己和金翠的身体连接在一起。
早在自己的意识占据雪原真君之前,这个医疗专用的生物兵器就已经对金翠的身体进行过医治,但方法过于极端,是直接把雪山的灵脉植入金翠的体内,来压制心火翻涌病。
然而这不过是延长几天寿命,体内同时存在源源不断的寒气和代替心脏的肉瘤,如果不继续用雪原真君的身体来医治,金翠迟早会死的。
过了半个时辰,素蛇收回脐带状管子,金翠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痛感,终于彻底平复下来,包括四肢的冰冷与酸胀,都消散了大半。
【素蛇】“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金翠】“嗯…………”
【金翠】“可是你看上去,更难受一些。”
这种治疗其实就是把金翠体内的寒气和肉瘤生长出的根须全部吸收进雪原真君体内,慢慢消化,这个过程里面,素蛇自然是最痛苦的那个。
【素蛇】“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我以前经受过比这更难受的事情,穿喉,毒药,火刑,冻死,肢解………比起那些来不算甚么。”
这个少年不可能是人类,但如果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他所经历的过去应该比金翠要悲惨百倍,千倍。
他是如何做到对金翠依然保持笑容的?
她不懂,真的不懂。让她死寂的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金翠抬起僵硬的胳膊,仔细的为素蛇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金翠】“你为甚么一直以来对我都无条件的好呢。”
【素蛇】“也不能说无条件,至少是有原因的。”
【金翠】“果然,如果你真的是雪原真君的话,一定是想惩罚我……………”
【素蛇】“啊?神明在你们眼里到底是甚么样的存在?没那么复杂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家人。”
【金翠】“家人?和我这只蛇妖?”
麻烦了,自己忘了动物成妖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妖基本没有兄弟姐妹的概念,特别是金翠这种,化形以后一直待在门派,没怎么接触过社会的妖。
【素蛇】“怎么解释,我想想,就像你和你师兄师父那样……………”
【金翠】“那你也会像夕补那样做么。”
【素蛇】“不会的,我保证。”
【素蛇】“你很像我妹妹,而哥哥就必须保护妹妹,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金翠】“………………”
………………(金如意的视角)
暖风漫过山麓,漫长冬日渐渐褪去,春天就这样安静地降临了。
雪山上依然是片白色的雪野,可山下的草木稀疏抽芽,矮丛间能结出许多酸甜的野果,零星的缀在骨瘦黄叶之间。
暮色袭来,远山染上浅灰,夜光笼罩大地,他揣着野果,折返栖身的洞穴。
抬眼的刹那,脚步忽然顿住。
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金翠在那坐着,背后的冰川犹如巨人,在陪着她一起守候某人的归来。
落脚下来,她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位雪郁之女。

【素蛇】“你今天终于愿意从洞穴里出来啦,我还怕你一直窝在家里不出来活动,对骨头不好。”
金翠注意到素蛇回来,把头别到一边去。
【金翠】“因为你今天很久都没回来。”
【素蛇】“抱歉,我去山脚搞了点水果,诺,不一定甜。”
【金翠】“无所谓,反正只要能吃……唔!好酸。”
【素蛇】“噗嗤。”
金翠脸一红,说道:
【金翠】“想笑就笑吧。”
【素蛇】“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素蛇真的笑出来,金翠的羞耻感逐渐增加,最终还是受不了对素蛇说道:
【金翠】“够啦够啦!”
【素蛇】“不笑你了,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他干脆直接坐到金翠的旁边,澄澈如洗的长空里,星辰便一颗接一颗,秀气的亮了起来。没有喧嚣,也无纷扰,五彩的星光温柔洒落,躺在墨色天穹。
金翠把玩着头发,郁闷的说道:
【金翠】“头发。”
【素蛇】“甚么?”
【金翠】“我说我的头发,太白了。”
素蛇仔细端详着金翠的头发,的确,从之前所看到的回忆里面,金翠的头发一直是黑色的,直到心火翻涌病发作,才逐渐变成了白发。
白发在妖怪里面代表老者,难怪金翠会在意,毕竟谁会想被其他妖怪当成老太婆。
【素蛇】“倒不如说白发更顺眼点。”
是因为习惯了金如意白发的样子吗?
【金翠】“你这是在安慰我罢。”
素蛇摇头道:
【素蛇】“实话呦实话。”
金翠听着素蛇的回应,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头发。
【金翠】“是……是嘛。”
【素蛇】“看,月亮出来了。”
月亮并不圆,弯弯的。
雪山在这头,月亮在那头,冰川遥望着它们的景色,飘忽,一片片雪花覆盖在上面,和围绕月亮嬉笑的群星混合在一起。
海星,满是星星的海洋。
山与山围绕出连续的脊湾,冰河沉浸着,将全部的流连收入囊中。
也把那两个依偎的身姿倒映其中。
金翠转头一看,身边的少年表情平静,沉默。
他或许也经历过和金翠同样的事情,甚至是一次接着一次,不然为何他会对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夜景露出如此向往的眼神?
死了,就只是水死在水中,可活着,却是水融入溪流,跑向河,跑向海,直到再回到溪流。
即使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还从未向自己说过有关自己过去的事情,那一定是个惨不忍睹的回忆,崩裂搅乱着他。
可就算这样,他也只是愣神的望着天空,宁愿去享受美好。
雪原真君,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神的确和人类妖怪一样,是动物而已。
也不是夕补说的那样,这种动物亦是天寒地冻时萌发的幻影之春。
【金翠】“我可以在你的肩膀上靠一下吗。”
【素蛇】“嗯。”
他身上有很香的茉莉味,很香。
………………(素蛇的视角)
【素蛇】“你在干嘛,做柜子吗?”
【金翠】“对,做个闷户橱,你看。”
她举起手上用冰锯切割的木板,同时侧开身子,向素蛇仔细的展示一番已经完工大半的闷户橱。
【金翠】“家里平时只有我们两个睡觉的床和煮东西的炉子,不觉得很单调吗,所以我打算做几个家具。”
这家伙,真的把这个洞穴当成家了,本来最初只是先找个避雪的地方。
【素蛇】“噢,这个篮子编的挺漂亮的。”
素蛇拿起地上那个用藤条织成的篮子,打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放着零嘴的食物。
看看哈…………
红枣
花生
桂圆
莲子
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素蛇抓起一颗红枣边嚼边站在金翠旁边,这时闷户橱已经完工的差不多,可金翠总感觉少了些甚么,就把手按在橱壁上,寒气注入,橱壁立刻显现出比翼鸟,梅花枝的冰纹。
【金翠】“漂亮罢。”
【素蛇】“好厉害。”
【素蛇】“如意儿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她会这门手艺。”
素蛇轻声说着,可还是被身边的金翠听的一清二楚,她埋怨的瞧着素蛇,说道:
【金翠】“那个如意儿,还有甚么玉簪儿到底是谁,怎么经常听你提起她们。”
【素蛇】“这个…………”
素蛇面露难色,不知从何讲起。
【素蛇】“我以前有说过罢,我有妹妹,她们便是了。”
【金翠】“哦。”
哦………又是甚么意思?总感觉金翠实在没有以后的金如意好懂啊。
【金翠】“整天当着我的面讲其他女人的名字,故意气我的吗……………”
【素蛇】“你说甚么,没听清。”
【金翠】“啧,发牢骚而已。”
金翠别扭的走开,蹲在火炉那里温了碗酒,忽然问道:
【金翠】“她们对你很重要吗。”
【素蛇】“嗯,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金翠】“那你干嘛不去找她们,还整天陪我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雪山上。”
【素蛇】“她们不在这个世界上。”
金翠瞪大眼睛,拿酒的手差点握不住,素蛇见状明白她误会了甚么,可坏心思上来,让他没有去解释。
【金翠】“这样啊,难怪,我居然还这样说。”
【金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素蛇】“没事,我说过罢,你很像我妹妹。”
【金翠】“那她们都是怎么叫你的,叫哥哥吗?”
【素蛇】“她们啊,好像一直都兄长兄长的叫。”
【金翠】“我、我以后也叫你兄长好了。”
【素蛇】“诶?”
金翠红着脸,赶忙辩解道:
【金翠】“不是你说的嘛,我很像你妹妹,而且我发现一路来我都是‘你’的叫,称呼你雪原真君不知道为何隔应的慌,所……所以我叫你兄长也是可以的吧。”
……………(素蛇的视角)
转眼又到了冬天,平和又绵长。
天气越来越冷,身体里有雪山灵脉的金翠早已不怕低温,可金翠依旧用兽皮缝了张被子,再随便找了点枯草铺在石床。
冬天的每个夜晚,金翠与素蛇总会依偎在同一张床上,被褥柔软,她整个身体环住素蛇,将人拢在怀中,睡的安稳。
可素蛇感觉雪原真君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了。
有天早上,他跑到外面去,想捡一些枯枝回去当做助燃用的东西。
可当他手掌一张,却发现每次合上都变得无比困难。
这并不意外,毕竟雪原真君这个身体本质上是素蛇血肉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被神明遗弃在雪山后已经将近万年没有保养了。
本来按照雪原真君这个生物兵器的底层逻辑,隔个几百年遇到误闯雪山的人治疗一下,还是能撑个几年的。
但是现在要每天治疗金翠的身体,对于雪原真君这个老古董来说,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
【素蛇】“这个身体马上要报废了吗。”
突然,一颗雪球砸在素蛇脸上。
【金翠】“哈哈,兄长也会愁眉苦脸的样子。”
【素蛇】“好哇你。”
素蛇也抓起一颗雪球,反丢回去,两人就这样放肆的在雪地上打起雪仗。
留不下,雪中,邀君停驻的灯火。
止不住,心中,将要靠岸的寂寞。
天地落尽碎雪,寒山尽覆素白。
今昔已非昨日,只叹霜花依旧。
………………(素蛇的视角)
在暴雪呼啸的一日,素蛇和金翠两人在雪山闲逛。
反正她已不怕寒冷,面对这场久违的暴雪还略感亲切,对着逆风的位置就是发泄的呼喊,享受着冷气跑到肺部的感觉。
但神奇的是,金翠的呼喊居然得到了回应?!
二人越过嶙峋断岩朝下望去,只见陡峭悬崖之下,一名女子在崖底乱石之间躲避暴风,正艰难抬手,声声哀切地求救。
【素蛇】“好像是在求救。”
【金翠】“不要管她,我可不想和那个村子的人再扯上关系。”
【金翠】“走吧兄长。”
素蛇起身准备离去,可崖底却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素蛇的视角)
在一颗松树下,暴雪已然停歇,经过素蛇救治的女人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身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金翠】“兄长怎么还是救了他们?”
【素蛇】“因为有孩子啊,不管是甚么物种的幼崽都非常可爱呢,呼呼呼,啦啦啦,你看,他在笑诶。”
【金翠】“………兄长很喜欢小孩喽?”
【素蛇】“一般般也就。”
【金翠】“要是兄长喜欢小孩子的话,额,其实我…………”
素蛇用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金翠,心里暗道这姑娘在胡思乱想甚么呢。且不谈其他的,就算他素蛇是正常的地球生物,他是白蛇,金翠(金如意)的品种是黑斑水蛇,两种蛇类完全有生殖隔离的好吧,怎么可能会有小孩。
然而金翠哪里知道素蛇的脑子里在想这些,只是看到素蛇的这副表情,立马改口道:
【金翠】“其实我可以在山上随便抓些狼崽子兔崽子之类的带回去养啦。”
昏迷的女人逐渐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抱着婴儿的素蛇,脑袋有些发懵。
【是您救了我吗。】
【素蛇】“对啊,真奇怪你这个女人,大雪天的还带着孩子跑山上来。”
【因为这个孩子得了烂喉痧(注:猩红热),连圣人都没无能为力,我只能带他来山上,求雪原真君救救我这孩子。】
【素蛇】“这个我在治冻伤时顺便也治好了。”
【甚么!】
女人不可置信的从素蛇怀里结果婴儿,果真如素蛇所说,这个孩子的烂喉痧症状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连圣人都没办法的病症,被眼前这个少年轻易的治好了,除非他是………
【真君大人在上,受贱婢一拜。】
视线再往旁边移,却看到了让人吓一跳的东西。
【你…你是…恶鬼!】
【金翠】“还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
……………
【素蛇】“说起来,前几天那个人,我还以为你会杀掉她。”
【金翠】“我才没有那么残忍嘞,吓唬她一下,我虽然讨厌那个村子里的人,但还没那么恨他们。”
【素蛇】“原来如此,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杀了她,就留下小孩往村口一丢,让他们自己管。”
【素蛇】“如果只是砍掉我一两次头这样的小仇小怨,我大抵是不会记在心上的。可当别人是以屈辱你,畜牲一样的心态去杀我,折磨我。那我决不允许别人替我原谅仇人,屈辱所导致的怨恨会让我永无止境的去追责仇人的行为。即使仇人或其后代会狡辩和扭曲他们犯下的行为,但我的怨恨没有平息。”
【素蛇】“诺仇人活着,便杀其报仇,诺畜牲死了,便挖出来鞭尸。”
【素蛇】“更何况当时他们要杀你的时候,那个女人是跳的最凶的其中之一罢。”
【金翠】“兄长你怎么知道?”
素蛇没有说话,他才不会告诉金翠自己看过那些回忆。
【金翠】“可是这样仇恨会永无止境啊,师父教过我,应该以德报怨,以直报怨终不可取。”
【素蛇】“唉………所以说这是你的事,你要不要放过她,随你心意就行,我不过说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素蛇】“呵呵~也是我在发牢骚呢。”
【金翠】“真是的兄长,就算是牢骚而已听起来也太吓人了罢。”
【金翠】“罚今天的晚饭你来做哦。”
……………………(金如意的视角)
素蛇温热的手掌轻落在金翠的头顶,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白发,安抚道:
【素蛇】“已经没事啦,心火翻涌的病症虽然无法根除,但差不多已经被压制住了。”
【金翠】“好累,不过感觉我的身体现在已经和以前没差了。”
和往常一样,金翠握着素蛇的手,每次治疗过后的疲惫,只有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少年才能令她宽慰。
【素蛇】“别松懈,心火翻涌的问题稳住了,但这代表你现在体内的雪山灵脉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不断的产生寒气。”
【素蛇】“也许能做一个厉害的法宝来分担你体内的寒气?不过我又不会做,真教人着急。”
【金翠】“不要担心了兄长,呐呐,难得外面出太阳了,兄长陪我一起出去晒晒好么。”
素蛇应着,刚直起身不久,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让他扶着自己额头,差点摔倒。
【素蛇】“可能今天不行,我想休息一下。”
雪原真君的身体,正通过这些构筑的骨骼传递血肉零件即将爆开的动静。
【金翠】“哎,好的……”
争得金翠的同意,素蛇直接躺在床上,没过几息便睡了过去。
金翠趴在床边,戳了戳素蛇的脸,确认他已经睡过去后,就一直盯着素蛇的睡颜看。
自己已经不需要担心会随时死去,孤独的一个人。
对于兄长这样超乎常人认知的存在,一定可以活很久,那么自己必须努力的活着,让自己待在兄长的身边长一点。
只要能和兄长一辈子待在这个雪山,这个洞穴,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多余的东西通通抛掉,便足够了。
金翠偷偷的把脸凑过去,在素蛇的脸颊上亲一口。
【金翠】“晚安,兄长。”
……………(素蛇的视角)
碾过数月光阴,看似平和的朝夕相伴,终究抵不过造物存续的终末法则。
素蛇避开了洞穴的暖意,独自踏入漫天飞雪之中,行至雪山半山人迹不至的地方,才终于撑不住身躯,踉跄着跪倒在厚雪之上。
雪原真君,该这么称呼你吗,这四五年来还真是感谢,让我的意识附在你的身上,虽然你只是个用我血肉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但还是谢谢你,让我在这几年来帮到金翠(金如意)。
这个身体正在走向报废的边缘,不过是用手扶着旁边的冰川,他的指甲就全部脱落,紧接着一颗眼球也掉了下来。
素蛇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极为平静,一颗眼球而已,当年他被众神抓起来研究长生不老,可是半张脸毁容,一双眼睛被钉子钉住。早已见怪不怪。
【素蛇】“呼……就这里吧。”
他靠着冰川坐下来,静静的等待雪原真君的身体报废,届时自己的意识会离开这具身体,或许会回到几百年后的现实。
这是注定的,可他不想让金翠看到自己散架成七零八落的模样,这绝对会给她的心灵再抹上一层阴影,所以他偷偷跑了出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待雪原真君的死亡。
发现自己离开的金翠,想必会恼羞成怒,痛骂自己是全世界最该死的负心汉,从此记恨上我吧。
不过那总比让她伤心强。
半只耳朵掉了下来,还有一些牙齿。
忽然,素蛇睁开仅存的眼睛。
【素蛇】“哼,杂鱼叽叽喳喳的吵甚么。”
不过是稍微眯了一会,素蛇的身边就多了好几名门派弟子,把他围在冰川中间,看服装来说,还是白露派的弟子。
最眼熟的两个,正打量着素蛇。
【圣人就是她!和被恶鬼附身的金翠有说有笑的待在一块,肯定也是个邪魔,真君大人恕罪,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您呢。】
一年前被素蛇和金翠放走的女人,此刻一边对着身后的夕补指认着素蛇,一边正对着天空求所谓雪原真君宽恕自己。
夕补笑眯眯的对古日说道:
【夕补】“师弟,劳烦你不远万里的带着这一众师弟师侄从苏杭赶过来。”
【古日】“折煞我了师兄,如果小翠真的被恶鬼附身,步入邪魔外道的话,与其将来被其他正道伏诛,不如由我亲自………”
那女人自从被素蛇所救以后,虽心怀感恩,但一想到素蛇居然和被恶鬼附身的金翠附身在一起,必然也被恶鬼附身了,甚至素蛇可能就是恶鬼本身!在救命之恩和恶鬼灭除两种思维的互相碰撞下,最终,还是良心战胜了包庇恶鬼的心思,她将金翠还活着以及雪山中可能还有恶鬼本体的事情告诉了夕补。
事情显然超乎了夕补的预料。
甚么叫金翠在身患心火翻涌病被丢在雪山里还活着?甚么叫雪山上可能有恶鬼的本体?
如果真是这样,这已经不是夕补动员霜齐村能解决了,于是他便教古日这个白露派最优秀的二代弟子带着所有三代弟子,前来“清理门户”。
古日抽出了随身的佩剑,指向素蛇。
【古日】“魔头,你有没有强迫一个蛇妖化形的女孩,为你做些卑劣的勾当!”
【素蛇】“你这毛小子,这么封建迷信么。”
言到此处,素蛇的鼻子犹如滚动的果冻般掉了下来,软趴趴的漂红了雪地,其中几条粘糊的血丝还挂在原本鼻子的部位。
可这副场景在古日看来又是另一副场景。
一个外表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孩童,此刻身上的器官正在无缘无故的掉下来,满身血红,似乎异常可怜。
【古日】“师兄,这女孩真的是恶鬼吗,不论怎么看,她只是个身受重伤的孩子啊。”
啧,连我的性别都能搞错吗,不过我的样貌本就雌雄难辨就是了。
【素蛇】“哼,古日是罢,该说有些呆傻吗,听的我都快吐了。”
【古日】“你为何知道我的名讳?!”
【夕补】“师弟,你现在知道了罢,她就是个披着女童皮囊的恶鬼!”
在场的所有白露派弟子顿时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宝对准了素蛇。
素蛇勉强的站起来,脚掌的大拇指已经断了。
这个身体作为医疗用的生物兵器本身就不适合战斗,哪怕有真气,又不是素蛇本来的身体,发挥出的威力也微乎其微,还马上要报废了。
自己可能杀一个都费劲。
【素蛇】“别磨叽了,一起上吧。”
………………
漫天风雪化作天地间唯一的幕布,狂乱的风刃割裂长空,将雪山的安详撕得粉碎。
金翠踉跄的走着,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与焦灼。
她一遍遍在茫茫素白里搜寻着兄长的身影,每个他们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可依旧发现不了失踪的兄长。
甚至已经不信神的她,也罕见的向上天祈求素蛇的平安。
连续的惨叫袭来。
她不顾一切的朝声音的源头狂奔,直至闯入一片被鲜血浸染的雪地,才骤然呆滞在原地。
古日带来的所有白露派三代弟子如今只剩下不过七八人,其余的皆被素蛇杀死,而那几个活下来来的三代弟子多是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抱头蹲在雪地里,害怕的全身发抖,像是刚刚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而在不远处,一团如同胎盘般的血肉造物,半边身躯彻底崩毁,浆糊般的血咕嘟咕嘟的从伤口流出,只剩下微弱的搏动。
这个胎盘般的血肉怪物,便是雪原真君的本来样貌。
在它对面,手持降魔杵法器的夕补将降魔杵狠狠的刺入了怪物的体内,但夕补自己也被数根如同脐带的生命导管,贯穿了夕补的胸腹。
啪嗒一声,“脐带”从夕补的胸腹拔出,向后倒去的夕补也带出了降魔杵。
这种管子………那个怪物……是兄长?
降魔杵遗留在胎盘怪物身上的真气顷刻发作,一团烈焰把胎盘怪物的身体层层吞没!
【素蛇】“呀呜!”
巨量的血液,火焰燃烧的黑烟,脂肪,紫色的体液,猛烈的从胎盘怪物的身体里喷射出来。
而这种紫色的体液正是素蛇每次治愈金翠时遗留在体内的生理垃圾,在遭到火焰高温的侵蚀后产生了某种反应,绚开了一朵朵漂亮的火花。
【金翠】“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夕补】“哈哈哈哈哈,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哈哈哈,去死吧!管你是恶鬼还是雪原真君,去死吧!”
倒在雪地里的夕补已经心满意足,同时吐出一口血沫,他的胸口和腹部被贯穿,已经命不久矣。不过他自认为得到了“神明与生命”的终极答案。朝闻道,夕死而已。
金翠飞跃到这个胎盘怪物的面前,手中放出寒气扑灭了怪物身上的火焰,可为时已晚,曾联结金翠生命,承载温煦本源的血肉之躯,早已被暴虐的烈焰焚尽肌理。
这是生命伊始的容器,却终被扭曲所有的情感,沦为被焚烧殆尽的残秽,徒留破败枯槁的残骸。
金翠抱着这个浑身焦黑的怪物,声嘶力竭的呼唤素蛇。
【金翠】“兄长,兄长!”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不要,不要啊!
被击飞的古日从昏迷中醒来,他好像听到了师妹哭喊的声音,最开始以为是幻听,但当雪地里那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他才知道不是幻听。
古日下意识的想去拿剑,结果发现右手的手指全被没了,坐骨碎裂。
想起来了,前面那个女孩在杀了十几个三代弟子以后,因伤势过重而现了原形,古日用白露派最强的剑招削掉了怪物的一半身体,自己也被怪物咬断手指,丢到冰川被巨大的冲击震昏迷了。
古日用左手拿起佩剑,一步一步走向金翠。
金翠抱着焦黑的怪物,像是母兽突然死亡,也不愿离去的幼兽。
抽泣。
【金翠】“兄长……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先离开我…………”
【金翠】“兄长……兄长……不行……我不能……”
【金翠】“我不能没有你……”
她完全无法想象素蛇不在的世界,自己又要孤身一人,要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无力感,不论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天地是倒转的黑白色。
【金翠】“谁来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金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四方皆剩黑白的颜色,连渺茫的血色都吞噬了。
【素蛇】“……没事的呀……翠……对我来说再正常不过的哦……被火烧之类的……”
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意识,素蛇用烧到褐色干瘪的“脐带”抹掉了金翠眼角的泪水。
【素蛇】“只是…现在…离开而已……所以我…虽然也很……伤心………但是……也许将来……我们会在……另一座山……相遇……”
啊…原来这个就是我和如意儿相遇的起点吗。
【素蛇】“……那时候……我可能会…不记得……你……到时候你可以……不要生我气吗………”
让人恍如隔世般,在无比悠久的岁月里,见过许多次太阳升起,落下,花朵盛开,凋零。
他和金翠到底谁才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呢?
在那之前,一想到金翠要像云雨一样在世间不断的寻找归所,总感觉有些孤独和伤感呢。
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候。
…………………(金如意的视角)
没有一希望。
金翠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木然,自己还死死的抱着怀着怪物的尸体。
古日提着剑走到金翠跟前,看着她居然还抱着这个污秽的东西,难以置信的问道:
【古日】“师妹,你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对这个不知是甚么的怪物动情。”
在迷失感里,金翠很疑惑。
这个人在说甚么,兄长怎么可能会是怪物。
不论他变成何种样子,兄长就是兄长。
【古日】“师妹,你一定可以恢复正常的,一切都是这个恶鬼在蛊惑人心…………”
【金翠】“不是!”
悲伤到寸心俱裂,可人不会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悲伤里,而这空余的时间则会被另一种情绪填补,是滔天的恨意。
【金翠】“兄长不是恶鬼,纵使他是,也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古日】“师妹……”
【金翠】“对我来说你,你们才是罪该万死的人。呵,古日,你何时有过主见,别人教你杀被恶鬼附身的人,你向来就是说杀就杀罢,那我便是被恶鬼附身了又如何,你还不杀我?”
不生孩子的女人就是被恶鬼附身,不喝酒的男人就是被恶鬼附身,不信神的人就是被恶鬼附身,身上有特殊胎记的人就是被恶鬼附身………
她受够了!
内心全是戾气,金翠的理智消亡,她拒绝所有的和解和沟通,本来在兄长死后自己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自杀,可如今是偏执的仇恨塞满了灵魂。
连续遭受过两次这样事情,如何让她原谅!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诺仇人活着,便杀其报仇,诺畜牲死了,便挖出来鞭尸!
古日心有不甘的举起手中的佩剑,但看到金翠那充满怨毒的眼神后,却由衷的感到害怕,他将佩剑丢在地上,对金翠说道:
【古日】“师妹你好自为之罢。”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朝山下走去,只留下身后的金翠依然抱着怀中的尸体,被漫天大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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