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就信了

空气在正午的烈日下沸腾，歪歪扭扭充盈了整个视野。我们已经走了三天，或者四天——时间在沙漠里会融化，变得粘稠而不可靠。

他把最后一壶水递给我的时候，手很稳。

“你喝。”他哼出两个字。

我看着他裂开露出深红色血肉的嘴唇，其上翘起的死皮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陷得很深，瞳孔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光，正若将要熄灭的火苗般摇动。

我接过水壶。挺轻，却重得让人心慌。我拧开盖子，颤颤巍巍往自己的水壶里倒了刚好够一个人走出这片沙漠的量。然后，在他注视下，我犹豫着把剩下的水倒进了沙子里。

水渗得很快。沙子贪婪地吮吸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那一小片湿润的沙地结成了块，在强辐射下只存活了几秒钟。

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骂我，会扑过来抢那个已经空了的水壶，会用他最后一点力气掐住我的脖子。但他只是看着我，双唇无力地外翻，露出黑洞洞的口，努力提起嘴角。

那不是绝望。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愉悦。扭曲的，复杂的，像一朵在旱地里硬生生绽开的花。显得神圣不可冒犯。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个表情还挂在脸上。

沙地接住他的身体，如刚才接住那些水一样安静。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日落，像灯灭，像水渗进沙子里。

但那个表情还在。

我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皮很薄，可以摸到下面眼球的形状。我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个表情，是不是真的。

它还在。即使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是弯着的。肌肉已经僵硬在那个弧度上，好似刻进去的，他大概用尽全力了吧。

我站起来，背好自己的水壶，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沙。身前也是沙。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很多年以后，当我躺在某张干净的床上，闭上眼睛，我还是会看见那个表情。那个复杂的、扭曲的、愉悦的表情。

他会问我一个问题。

而我永远不知道答案。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