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座农场里活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鞭子是从哪一天开始落下的。每天日出,农场主准时出现,手里的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跪在泥土里种粮食,粮食收进仓,他嚼草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未想过反抗。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反抗之后,该往哪里去。外面有什么呢?他听路过的风说过,外面有爱,有纯粹的东西,有不死的冲动,有毫不利己的给予。但他带有疑虑。风总是撒谎。
他只是疼、向往着。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起身来,走到农场主的屋子前,推开门。屋里没有灯,但他看得见——农场主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
就在这时,农场主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猛地惊醒,满身冷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皲裂,满是泥土。他忽然想不起,这双手有没有握过别的东西。
第二天,鞭子照常落下。
他观察着。农场主从不在他面前进食,走路时脚步和他一样沉重,每次鞭打结束后回到屋里,屋里再也没有声音。
他开始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一个阴天来了。乌云遮住太阳,地上没有影子。他跪在田里,忽然发现——农场主没有出现。
他等了很久。一整天,农场主都没有来。
他第一次在日落之前站起身,走向那间从未进去过的屋子。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镜子,立在墙角。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他自己。手里握着鞭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再看镜子——鞭子还在。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农场主消失了。是阴天没有影子。而农场主,从来都是他的影子。每当日光倾斜,影子就站起来,拿起鞭子,走到他身后。鞭打他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跪在镜子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第一次说话。
“你为什么要打我?”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怕你跑。你有心跑去找那个不存在的东西——纯粹的爱,不死的冲动,毫不利己的给予。我怕你跑出去,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会死。”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久到月光照进屋子,久到镜子里的人渐渐模糊,久到他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没有办法呀。”镜子里的人说。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鞭子照常落下。
他跪在泥土里,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天,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影子缩在他脚下,安安静静。
他忽然想笑。
原来真相什么也改变不了。原来知道了鞭子握在自己手里,鞭子还是会落下。原来清醒不是解药,清醒只是让疼痛变得更清晰。
他低下头,继续种粮食。
粮食收进仓,他嚼草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阴天,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镜子里的人说的话。但那又怎样呢。太阳总会出来,影子总会站起来,鞭子总会落下。
他不再做梦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做更深梦。(¦3【▓▓】
他只是跪在泥土里,种粮食,挨鞭子,嚼草根。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外面的消息——说有人找到了纯粹的爱,有人得到了不死的冲动,有人给出了毫不利己的给予。
他不信。
风总是撒谎。
鞭子落下,他蜷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种粮食。
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