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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很重要的思辨

樱花、和服与我们的文化心态


每年春天,武汉大学的樱花如约盛开,赏花的人群在花海中穿行。这本是一幅寻常的春日图景,却总因一些衣着选择而泛起涟漪。多年前读到一篇文章,对大学生穿和服赏樱的行为提出严厉批评,字里行间透着痛心疾首。读罢掩卷,我并未被说服,反而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恼怒——恼怒的不是那几件和服,而是文章背后所折射出的文化心态。


那篇文章的逻辑并不复杂:武大的樱花是侵华日军所种,和服是日本的传统服饰,中国学生在中国校园里穿着日本服饰站在日本樱花下,便是忘却国耻、丧失气节。这条逻辑链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每一环都值得重审。


先说樱花。武大樱花的身世,远比文章所述更为复杂。1939年,侵华日军确实在此种植了二十八株樱花,但那些树早已在岁月中死绝。如今珞珈山上的数千株樱花,绝大多数是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本友人赠送的,以及此后园林部门自行培育的。将和平年代的友好馈赠,与四十余年前的侵略历史捆绑在一起,无异于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强行焊接。历史需要被铭记,但铭记的方式不应是将仇恨延伸至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上,否则我们铭记的便不是历史本身,而是一种被简化的情绪。


再说和服。和服是日本的传统服饰,这一点没有争议。但“日本的”与“军国主义的”完全不是一种概念。和服上的纹样、腰带的系法、布料的织造工艺,这些审美层面的积累与战争罪行并无因果关联。如果因为一个国家的侵略历史,就要否定其一切文化符号,那么按照同样的逻辑,德语应当被摒弃——纳粹曾使用它;贝多芬的交响乐应当被禁演——希特勒曾钟爱它。这显然是一种经不起推敲的归罪方式。文化产品的价值,并不依附于政治历史的某一章节而存在。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类批判中隐含的双重标准。当一位外国友人在长城上穿着汉服、学习包饺子、用毛笔写春联时,我们往往喜闻乐见,称之为“文化输出”的成果。可当一位中国青年在樱花树下穿着和服、欣赏日本动漫、品尝日式料理时,却容易被贴上“崇洋媚外”的标签。同样是对异国文化的欣赏,方向一变,评价便截然相反。这种不对称,暴露的或许并非对历史的敬畏,而是一种深藏的文化不自信——仿佛欣赏他人的美,就意味着对自身文化的背弃。然而,中华文明数千年绵延不绝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从不拒绝外来养分。琵琶与筚篥自西域传入,成为唐代宫廷雅乐的主角;汉语拼音的创制参考了拉丁字母的拼读规则;禅宗思想自达摩东渡以来,深深浸润着印度佛教的底色。若以“欣赏外来文化即不爱国”的标准衡量,玄奘西行取经、鉴真东渡弘法,岂不都成了可疑之举?这显然不是历史的真相,也不应是今日的逻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穿衣打扮可以完全无视场合与分寸。在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前穿着和服拍照,是对公众情感的漠视与冒犯,应当受到批评。但在樱花树下、动漫展会上、日式餐厅里,和服不过是一件衣服,是多元文化图景中的一抹色彩。将纪念馆前的极端情境,与寻常春日里的一次赏花留影混为一谈,是用最沉重的尺子去丈量最轻盈的选择,得出的结论自然沉重,但未必公允。


那篇批判文章真正令人恼怒的,并非它的结论——每个人都可以持有自己的看法——而是它处理问题的方式:将复杂的历史简化为几个符号,将个人的审美选择上升为民族气节问题,将文化欣赏等同于政治立场。这种思维方式读来或许酣畅淋漓,因为它替读者省去了所有思辨的力气,直接提供了一个情绪饱满的现成答案。但酣畅不等于正确,很多时候,酣畅恰恰是理性思考的替代品。


樱花的花期不过短短数日。在这短暂而绚烂的时光里,与其紧盯树下的人穿了什么,不如抬头看看花本身。它从不为人类的纷争所动,年复一年,开得坦荡而纯粹。或许,当我们能以同样坦荡而纯粹的心态,去面对一件衣服、一朵花、一种文化时,那才是对历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美最真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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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___r作者#1176923

看来被审核删了[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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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没过审的文章吗[stick-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