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不是管道内昏暗的微光,而是带着初夏暖意的金色阳光,从头顶湛蓝的天空中倾泻而下,刺得他半阖的眼帘微微眯起。
空气中没有腥臭,只有一种寻常市井的平淡气息。
素蛇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杨桥巷尽头的门楣上正写着两个显眼的大字。
丁府。
他莫名感到很倦怠,还以为故意被卷马驹给吞下去就能顺利的把丁伶子救出来结束这一切,没想到才刚刚开始吗。
丁府门前,正忙得沸沸扬扬。几名家仆踩着木梯,将大红绸缎绾成的彩结往门高两侧的廊柱上系,绸缎流光溢彩,映得灰瓦都添了几分喜气。而门口的窄道也特地的摆满了新种的牡丹花,盛开的惹眼。
目光扫过忙碌的人影,大多是府中熟面孔,几个家丁,二三奴隶,都听着账房先生的吆喝来布置饰品。
账房先生正踮着脚指挥妖奴调整彩结的角度,余光瞥见素蛇的身影,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笑道:
【今大喜的日子公子你怎滴在这,还有这身衣服,哎呀,快换快换。】
啊………
难道说………
【素蛇】“又是回忆这种把戏?”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天是菊家父子过来提亲的日子,可这份违和又与素蛇的经历有些许的出入,这真的是丁伶子的回忆?还是其他的甚么。
素蛇尚未及开口,那账房先生已一叠声地催着,将他往朱漆大门里引。素蛇本可以轻易挣开,但它还是忍不住想瞧个仔细。
跨过门槛之后,府内的喧嚣连绵不绝,回廊下几个丫鬟正捧着描金漆盘匆匆而过,盘中盛着桂圆红枣,见他进来,皆矮身福礼,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道: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正厅前的台阶上站着丁忠与丁夫人,他们身着红色礼服,面对素蛇的到来显得格外欣喜。
【丁忠】“素兄,素兄你可让咱好找。”
他一把攥住素蛇的手腕,习惯性的客套起来。
【丁忠】“快快快!吉时快到了,哎呀,当年承蒙素兄出手搭救,如今这般良缘想必会成就一番佳话罢。”
且听丁夫人温雅又道:
【丁夫人】"它者兄弟,伶子已在候着了,您再不去换衣裳,那丫头怕是要急得亲自出来寻您。”
素蛇终是明白了情况,但不怎么意外,只是困惑道:
【素蛇】“……大喜?”
【素蛇】“我?”
丁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拍在素蛇肩上,笑道:
【丁忠】“素兄这是欢喜糊涂了?今日是你与伶子的大婚之日啊!”
【丁夫人】“它者兄弟莫不是紧张了?也难怪,毕竟当年老爷娶我的那日也是这副模样呢。”
说罢,她伸手捏了下丁忠的圆脸。
满府的红绸连着红绸,其尽头是那扇紧闭的,贴着双喜字的雕花木门。
…………………
素蛇被两个妖奴一左一右地引着,任由她们将自己引入一间厢房。房内陈设雅致,檀木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镜,镜前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大红喜服,金线绣着并蒂莲,银丝缠着鸳鸯纹,在漏进的阳光中流转着刺目的华光。
两位妖奴梳着素蛇的头发,还不忘赞叹道:
【公子生的这般俊俏,咱家还是第一次见比新娘子还漂亮的新郎官嘞。】
【素蛇】“呵。”
他对着镜前的自己,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
伶子儿,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也难怪,这样的做法和当年的乌塔塔有何区别。
【素蛇】“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
素蛇步入正厅,大红婚服的下摆在地面无声曳过。
厅内张灯结彩,从梁上而下,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色瀑布。宾客满座,却寂然无声,所有人都端坐着,嘴角挂着弧度分毫不差的笑容,对于素蛇的到来,也只是僵硬的鼓起掌来。
正厅的门口,吊死着两具尸体。
菊待开
何元
他们被麻绳勒住脖颈,悬于门框之上,脚尖离地三寸,在门框下积成两滩暗褐色的污渍,又被来往宾客的靴底踩成淡薄的印痕。
暗冷色。
粗粝朴质,原始朦胧。
舞者们排成六列,每列十二人,高举火把划出相同的橙红色轨迹,在夜空中凝成一层油腻的膜。
没有人发出号令,但所有人的左脚同时踏下,影子被拉长,形成一个多肢的轮廓。
素蛇踏在台阶上,天空在闪电,有着过曝的毛边。雷声跟在后面,不是轰隆,而是一盘鲜美的嘶嘶声,从褪色的云层里漏出来。没有雨。空气干燥得像是被塞进了老樟木箱。
很吵,又好像很安静,入梦来,发黄,发涩,堪不过,苦厄。
丁伶子站在正厅中央,只是那嫁衣的颜色反了,从浅淡的粉白一路浸成了深暗的枣红。红盖头遮着她的脸,只露出一可口的段颈子。
她步履轻行,没有半分女子出嫁的羞怯温婉,仿佛排练了许多遍,一步步朝着自己理想中的素蛇走近。
行至素蛇身前,丁伶子微微垂首,将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臂拿出来,搭在素蛇的胳膊上。
【丁伶子】“素大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丁伶子】“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做素大哥的新娘子了。”
周身沉寂的喜堂鸦雀无声,唯有檐下红灯笼无风自动,晃悠悠,飘忽不定。
没有得到素蛇的回应,心里里却缠满了偏执与压抑,她有些委屈的问道:
【丁伶子】“素大哥,你怎么不笑呢?”
【丁伶子】“这个时候你应该笑的。”
明明盖着红盖头,她是如何看到素蛇的表情。
那些宾客的面孔齐刷地转向他,他们的嘴角没有动,眼珠子也没有转,只是眼眶对准了素蛇的方向。
食指密密麻麻地指向素蛇,像一排被钉死在空气中的竹筷,每一根食指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笑啊。】
【笑———】
【笑———】
【为什么不笑!】
坐于正厅的丁忠直接跳了起来,指着素蛇破口道:
【丁忠】“快笑啊!”
满场之人皆在逼迫他展露笑意。
见状,他只觉得滑稽,可笑,唇角向上扬起。
眉眼动人,清冷又华美,似看透这场虚妄幻想里所有执念与痴狂。
那笑意浅淡疏离,没有半分大婚的欢喜温情,亦无半分动容暖意,清冷矜贵,一笑三百年。
(注: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史记·周本纪》。这时的素蛇便对应褒姒,但从定位上看丁伶子不是周幽王,也像是褒姒,这反而是褒姒与褒姒之间的事。)
【掀———盖头—喽———】
素蛇忽然举起了手,将盖头轻挑。猩红盖头顺着少女纤弱的肩膀坠地,仿佛断头般掉在地上。
没有毁容,只是一张完整的脸。
清纯少女的脸颊。
长久以来的卑微、隐忍、惶恐、孤苦,尽数收敛在温顺的皮囊之下,到最后,汇聚成了丁伶子此刻期许的表情。
【素蛇】“伶子儿,我不会娶你的。”
【丁伶子】“甚么…………”
她整个人呆在原地,完全没有意料到素蛇会这么说,几乎快要碎了。
【丁伶子】“哈哈,素大哥,你在开玩笑吧,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哦………”
【丁伶子】“我、我们两个应该是差不多的人,我能理解你的一切,只有我们才能互相救赎对方,难道不是吗………”
【丁伶子】“所以…”
【丁伶子】“…所以…”
【素蛇】“我说真的,我不会娶你的。”
【素蛇】“我从来没说过我愿意,这是你把自己的思想强行施加给我,可是我是个人,独立的人,不是满足别人的工具。”
【素蛇】“我一个人本就是一幅完整的锦缎,不需要找谁来‘拯救’我残缺的人生,我只想两个人,是两个完整的人,并排站在一起。如果你想用婚姻和爱情成为一个依附于我的影子,那你看错人了。”
【丁伶子】“可是伶子儿不能没有你!”
丁伶子像是马上要哭出来,拼命抓住素蛇的肩膀,只是希望能答应她。
【素蛇】“哪怕这一点也不真实,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是啊,这连回忆都不算,只是丁伶子的幻想罢了,似乎是同样被卷马驹吞噬的缘故,他们两人的意识被搅和在一起。
又因为素蛇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所以哪怕他和丁伶子的意识搅和在一起,也只是演变为他单方面的去窥探丁伶子的内心。
丁伶子阴沉下脸来,无言的走到一旁的柱子,将挂在上面的红绸扯断。
【丁伶子】“幻想是甚么,素大哥说的真实又是甚么。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的真实?还是菊待开仍然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呼吸着、算计着,而我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数着心跳等天亮的......那个真实?”
【丁伶子】“在这里,我想要甚么就有甚么………”
用指甲划过脸,把自己弄的稀巴烂,又在转瞬之间恢复成"完整"的模样,但她自己也忽然觉得没趣,整个人瘫软的跪坐在地上。
这种幻想被素蛇一语道破,那这种过家家式的愿望还有何意思?
【丁伶子】“好恶心,我真的好恶心………”
终是支撑不住,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自暴自弃的哭泣起来。
【丁伶子】“笑吧,素大哥,狠狠的嘲笑我吧。”
素蛇摇了摇头,悉心的蹲下,使得自己和丁伶子处于差不多的高度,抚摸着丁伶子的头安慰道:
【素蛇】“我怎么会笑你呢。”
【素蛇】“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沉溺在幻想里,逃避现实,到头来什么也不会改变。仇恨,悲伤……你心里那些聊乱的东西,不会让这块地砖裂开一条缝,也不会让风吹向你想的方向。这个世界啊,就是这样自顾自地运转着。”
【素蛇】“只有把内心的仇恨化作行动,你的怨恨才能去影响物质世界。不要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我想这种献祭似的婚礼绝不是你想要的。”
不需要去怜悯丁伶子,因为居高临下的怜悯反而是对她的一种侮辱,素蛇要做的是慰勉和给予丁伶子选择。
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自己编织的茧里腐烂,可或许丁伶子不同,说不定到最后,能成功的破茧成蝶呢。
他伸出手,摆在丁伶子面前。
【素蛇】“逃走吧,和我一起。逃走我们的婚礼。”
丁伶子从指缝间看他,那只手稳定得不可思议,像一块伫立在湍流中的礁石。
【丁伶子】“我……”
她有点犹豫,有点踌躇,但当接过素蛇的手以后,便迅速的被素蛇拉入怀中。
……………………
在管道内部,自从摸清楚了卷马驹的套路以后,他便再也无法对金如意和青玉簪构成任何威胁,甚至只需她们其中一个,便可轻松的将这只介质虫玩弄于鼓掌间。
诺不是顾及被吃掉的素蛇和丁伶子,金如意早就用亡国飞景教卷马驹飞灰湮灭了。
【卷马驹】“可恶啊,可恶啊!”
我难道要在两只妖精身上栽跟头吗!
【金蛇】你的本事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嘛,不过是招数奇特了些,第一次遇上的人不留神或许会栽个跟头……可一旦看穿了,嘛,也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呢。”
阴阳刚柔剑自卷马驹头顶劈下,仅靠剑的锋利估计很难切开甲壳,于是金如意就直接将阴阳刚柔剑当做钝器来抡。
宝剑虽细虽轻,但手头上有万钧握力。
卷马驹已是不敢硬接,前面是吃了亏,六条节肢已经被金如意砸憋了一条,拼尽全力的想躲开,可还是触碰到剑风,被吹砸到一旁的肉壁上。
【金蛇】好啦好啦,我也要先去休息了,玉簪儿,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哦?”
金如意收起阴阳刚柔剑,坐在地上休息的青玉簪伸了个懒腰,和金如意交换了位置。毕竟不能一下子就杀掉卷马驹,又不能让他跑走了,所以两人熟悉了卷马驹的攻击节奏以后便轮番休息轮番对付卷马驹,说是对付,其实就是单方面的折磨。
【青蛇】“这才多久,还没一柱香罢!你是不是故意偷懒了?”
她用手拍了拍金如意的大腿。
【金蛇】“咦,有么?”
青玉簪笨拙的抓挠了下脑袋,几乎要让金如意给糊弄过去了。
【卷马驹】“你们两个不准无视我!”
【青蛇】“这没你说话的份!”
卷马驹气的人头青筋暴起,从刚才开始他就很奇怪,体内作为法术炉的丁伶子变得极其不稳定,还隐有抗拒他的意思。导致就算体内的真气无穷无尽,也发挥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
【卷马驹】“就用你们兄长的真气来好好招待你们罢!”
……………
素蛇握着丁伶子的手,转身向丁府的大门跑去。
【丁忠】“拦住他们。”
丁忠肥胖的身躯从桌椅跃下,绛红喜袍在空气中胀成一颗畸形的血球。他的面容正在融化,嘴角向耳根撕裂,眼眶里爬出无数条细若发丝的触须。
满厅宾客同时站起。
椅凳翻倒的声响连成一片,这些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数百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素蛇与丁伶子围在中间,所有的红绸像是一条条活物般蠕动着,缠向两人的脚踝。
【逃婚……不行……】
【新娘子……要留下……】
【新郎官……也要留下……】
【丁伶子】“素、素大哥,这不是我做的,和我没有关系………”
【素蛇】“我知道,没关系,抓紧我。”
没时间和这些阴魂似的东西纠缠了。
【丁忠】“留在这里罢,留在这,这里全都是你们内心最渴望的。”
【素蛇】“渴望的?”
素蛇明白了甚么,既然现在他和丁伶子的意识搅和在一块,那么离开这里最简单的方式,无非就是素蛇打开自己的内心。
【素蛇】“伶子儿,可能要你稍微忍耐一会。”
丁伶子看向素蛇,点头道:
【丁伶子】“素大哥,我相信你。”
紧接着,面对包围上来的“宾客”们,素蛇喊到:
【素蛇】“来罢,我心里的东西,你们不妨直接看看!”
“丁忠”扑了上来,用手握住了素蛇的额头。
紧接着,素蛇不再封闭自己的内心,而是将其打开。整片由丁伶子的痴念堆砌而成的虚妄天地,轰然失衡。
天幕如同浸了腐浊黑水的薄帛,扭曲翻卷,迅速坍缩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昏沉。府内雕梁牡丹尽数失去实体质感,肆意畸变成虬结缠绕的诡异枯骨。
原本狭小的丁府正厅骤然无限扩张,空间维度彻底错乱消解。
众人刹那间失去了立足之地,仿若陡然坠出凡世疆界,直坠入苍茫浩渺的混沌虚无之中。
目之所及再无半分烟火人间,唯有横贯万古的无尽黑暗覆压而来吞噬一切光影,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冥冥之中传来难以辨识的低沉呓语。
上下四方皆是不见尽头的深邃渊薮,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大地,没有昼夜时序,唯有亘古的幽暗横亘寰宇。
无数诡异的虚影在黑暗深处浮沉游弋,形态非人非兽,模糊朦胧,潜藏在深渊每一处角落,无声窥视着闯入这片领域的一切生灵。
【丁伶子】“这是、这是……………”
她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精神压力,胸口不断起伏着。这便是素蛇的内心,永无止境的黑暗,最纯粹的恶意。
超脱于任何物质世界的怨念与邪恶。
死无垠深渊之中,有一股源自虚无最底层的异动。
素蛇赶紧提前捂住丁伶子的眼睛,提醒道:
【素蛇】“别看!”
从虚无里,游走出了一条“蛇”。
这条蛇是素蛇最原始的模样,可是是素蛇出生的一瞬,也可以是素蛇逝去的一瞬,他似乎无限大,又似乎无限小,外貌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最接近的话,便是犹如脐带罢。
不可名状,超出认知的邪神,这是素蛇本身的样子。
整个宇宙,除了素蛇自己,没有任何一个灵魂能够直视素蛇本身,否则将会理智尽失。
被素蛇捂住眼睛的丁伶子下意识抓紧素蛇,视线被彻底遮蔽,唯有双耳变得无比敏锐,将这片虚无里所有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宾客”们在见到了素蛇的内心世界后,开始爆发出撕心裂肺惨叫。
一声声癫狂的哀嚎永无止境,在无边黑暗里疯狂回荡,原本僵硬麻木的执念躯壳尽数失控,有的疯狂在虚空中胡乱冲撞,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还有的肢体不受控制地扭曲弯折,到最后溃烂消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丁伶子也开始惨叫起来。
【丁伶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没有直视素蛇本身,但处于素蛇的内心世界,令素蛇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在搅混的意识里面,也涌入丁伶子的脑海。
被分尸,被非人的雌性侵犯,被毒药泡肿的手臂只是被轻轻一扯,皮肉就全部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各种各样的刑具折磨,虽然不会死,但素蛇每次濒死前的痛苦和怨恨宛如人间烈狱,比丁伶子强烈百倍万倍。
即使,这些记忆片段很少,很零碎,但这些超出道德伦理底线的实验还是教丁伶子濒临崩溃的边缘。
…………………………
从内心世界里挣脱出来,但事情还未结束,丁伶子的脸上像是贴着他人温热的皮肤,她想抬手去撩,却发现四肢依然被固定住。
潮湿的腔体,自己只是脱离了意识世界的幻想,但这并不意味她从卷马驹的体内逃出来了。
几十根细小的管道正从四面八方刺入她的身体。它们犹如一群贪婪的水蛭,找准了她周身大穴与血管最薄弱的所在,深深扎入,与她的筋脉、血管、乃至神经脉络融为一体。
管道壁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看见里面流动的液体,那是她的血液与真气被一点一点的抽离,输送向某个她无法看见的远方。
且素蛇就在自己面前。
【丁伶子】“素大哥,还好吗?!”
【素蛇】“……没关系。”
丁伶子还想说什么,但卷马驹的声音从二人头顶上方沉闷的传来,且听他说道:
【卷马驹】“就用你们兄长的真气来好好招待你们罢!”
那些刺入她体内的管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体内拔出。带着淋漓的血肉一根一根的剥离。
而那些管道,它们便重新定位,直接了断的对准了素蛇。
【素蛇】“阴魂不散。”
管道扎入体内,顺着血管经脉蔓延扎根,试图夺取素蛇体内的真气。
素蛇自己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自己身体里面可是半点真气都榨不出来,反而卷马驹会随着逐渐的推移,这些被抽出去的血液会将介质虫的身体变异成一摊肉泥,就和武夷山那些吃了素蛇血肉的人一样。
但是这一幕在丁伶子眼中看来是另外一回事。
她视野里只剩下那些蠕动的管子,就算知道素蛇和同样也有着长生不老的能力,可即便如此,素蛇在丁伶子的心中依旧是个不该受到任何伤害的人。
为甚么此时此刻会是他替我承受痛苦。
她不在乎自己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从丁府灭门那天开始,她明白“被爱”是一种奢侈品,也许遭受痛苦也是自己的赎罪方式吧。
可是素大哥不该被这样对待,明明他已经受过莫大的痛苦了,可现在还要因为自己…………
【丁伶子】“不要……不要这样……”
像我这种人,才最该承受这些不是吗。
【丁伶子】“…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
被固定的四肢发出骨骼摩擦的悲鸣,那些嵌入关节的倒刺撕扯着肌腱,将她的反抗化作更为剧烈的痛楚反馈回神经。
这一瞬之间,丁伶子挣脱了右手的束缚,以撕裂腕部为代价,随即又修复完整,可离素蛇的依然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素蛇没意料到丁伶子竟然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份上,赶忙说道:
【素蛇】“没必要这样,伶子儿,马上就好了。”
反正只要这样,卷马驹也是死,管他过程如何,结果对了便行。
不过丁伶子哪里知道这些。
【丁伶子】“怎么可能!”
【丁伶子】“那天……素大哥对我说,不要再那样自轻自贱了。所以我已经很努力的去学着爱护自己,可素大哥现在却做着和我以前一样的事情,我不想这样。”
她的视界里只剩下素蛇。在那个虚妄的喜堂里,他掀起盖头时露出的那个笑容不是欢喜,而是看透丁伶子的执迷不悟后,依旧会给予慈悲。
自己所谓爱,就是这般自私又卑劣的独占欲吗?
【丁伶子】“像我这样的人……被踩进泥里也不会有人回头多看一眼,我就是一个从骨子里就烂掉的这种人,本来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丁伶子】“可是————”
想要触碰他。想要被他看见。不是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而是作为“丁伶子”这个人。
【丁伶子】“——可是,我喜欢素大哥。”
素蛇看着她,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因为丁伶子的一番话而动摇。
漫长的沉默,肉壁的搏动仿佛都停止了。素蛇想移开视线,却发现做不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太过灼热,即使温度并不足以融化坚冰,却足以让冰层发出碎裂的哀鸣。
哪怕不久前才看到丁伶子的内心,他也没有立即相信丁伶子的感情,放在一万多年前,发自内心的去爱着素蛇的人有太多太多,可到最终背叛他的也同样是那些人。
不过丁伶子或许真的和他们有区别。
素蛇的眼神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感动,随即温柔的说道:
【素蛇】“如果你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素蛇】“来,和我缔结契约吧。在这永无止境的时间洪流中,你必须永远爱我,与我并肩前行。让黑暗与邪恶侵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正义与道德,都消亡殆尽。”
【丁伶子】“嗯。”
丁伶子的右手向前探去,同时素蛇也拿出左手,两手相触的刹那,十指交缠,指缝嵌合。
疤痕化作羽毛。
介于记忆与物质之间的残渣,从她的皮肤上剥离。一片,又一片,它们没有落下,而是在卷马驹浑浊的腔体内向上飘起,最后消散不见。
错位的皮肉一点点的复归原态,直到那毁容的半张脸重新变回完整,一个灵动俏丽的姑娘浮现在素蛇面前。
沉浸在心绪之中的丁伶子对此浑然未觉,她满心满眼皆是素蛇,她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浅浅的红线,开口道:
【丁伶子】“素大哥,接下来或许会有一点疼。”
经脉没有被管道锁住,一只手还挣脱了束缚,也就是说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真气,更何况还是在卷马驹体内。
—————月海镜中花。
……………
卷马驹盘踞在管道内,确保将线路全部插在了体内的素蛇身上,便做好了催动力量的架势。
只消运力一发,便能凭此碾压二女,一雪先前屡屡被戏耍玩弄的屈辱。
卷马驹喉间发出嗤笑,目露凶光,语气里满是张狂狠戾,俨然已是胜券在握。
【卷马驹】“受死吧!”
话音落下,他凝神沉气,满怀期待的催动体内流转的磅礴真气。
可任凭他如何运功蓄力,体内别说是足以撼敌的浑厚真气,就连半分外来借来的气力都寻不到分毫踪迹,空空如也,半点异动皆无。
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家伙(素蛇)体内没有真气?不可能!一个身上没有半点真气内力的人难道当凭力气就能在自己的甲壳上砸块坑吗?
随后,卷马驹自以为拥有的那具名为"自我"的容器内部,响起了一个声音。
【月海镜中花。】
【卷马驹】“什—————!”
他感到颈椎第一节与第二节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是某种更为优雅的错位。仿佛他的头颅从一开始就只是被临时放置在那截脊椎之上,而现在,放置者终于想起了取回自己赠品的时刻。
【青蛇】“这家伙咋了?”
【金蛇】“依我看啊,是吃坏了东西呢。”
卷马驹的人头开始朝旁边扭去。
不可逆转地朝旁边扭去,令他的下颌骨画出一道弧线。
【卷马驹】“不可能不可能,救命救命啊!”
他试图去抵抗这股凭空扭转脖子的力道,命令那截正在背叛自己的脊椎停下这荒缪的舞蹈。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丁伶子当着先驼迦的面自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而随后先驼迦的头也断掉了。
也就是说,现在丁伶子在自己体内正扭断自己的脖子!
脖子继续朝旁边扭去。
三十度,六十度……………
气管被挤压,发出风穿过破旧笛孔般的呜咽。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
【卷马驹】“饶命啊啊啊!!!”
一百八十度。
当颈椎最终发出那声轻微的"咔哒"时,卷马驹终于理解了“月海镜中花”的真意,不是攻击,而是调整。是将他与丁伶子的存在方式,调整到这一刻的镜像同频。丁伶子割断脖颈,先驼迦的头颅坠落;而如今,丁伶子扭断脖子,卷马驹的脖子也会跟着被扭断。
但是丁伶子可以无数次的自愈复活,他却不行。
【卷马驹】“救…”
最后的一声呼救还未讲出,他寄宿在介质虫上的人头便直接扭断了脖子,暴毙而亡。
划————
于此同时,介质虫的胸腹被自内而外的划开了一道裂缝。是过于沉重的内侧终于撑破了外侧。
就像丑陋的毛毛虫那样
破茧而出,化蝶。
两道身影顺着破开的裂隙一同坠出,方才还密闭的虫腹转瞬便被外界微凉的气流彻底取代。
素蛇的脑袋磕在软嫩的地上,身子下意识蜷了蜷,刚刚丁伶子的月海镜中花让他自己的脖子也被扭断了,疼着呢。
他扶着脖子,神智尚且处在恍惚游离之间,一时间没能立刻回过神。
【金蛇U青蛇】“兄长!”
【素蛇】“终于出来了,那个,唔…”
就在素蛇尚未撑起身子的时候,一道身影俯身靠近。
发丝轻轻垂落,擦过素蛇的肌肤。
少女的唇瓣,不带迟疑地覆上了素蛇的唇。
【金蛇U青蛇】“!?”
在青、金二蛇震惊的目光里,丁伶子竟直接吻上了素蛇。
这一吻裹挟着忐忑、奔赴与毫无保留的倾心,褪去了虚妄幻想里强求只剩下发自本心的情意。
素蛇狭长的眼眸立刻睁大,漾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片刻之后,丁伶子抬起身形,轻轻结束了这一记饱含心意的吻。
她跪坐在地上,指尖轻掩住自己的唇角,往日的惶恐与卑微尽数消散无踪。
而那张毁容的脸颊,也恢复了原来灵动明媚的模样。
少女望着尚且怔忪的素蛇,眼波流转,娇俏温婉的笑道:
【丁伶子】“素大哥,我回来了。”
已经拿出了染红的决心,只盼对你的情深不仅是南柯一梦。
倘若郎君是代表着诱惑危险的茉莉花,那妾卿便做抚照你的牡丹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