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外传 安乐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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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大山下坠。


也许他并不是一座大山,而是一个生命,它没有四肢,没有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座躯体,一座和山一模一样的躯体。


战争之神,山魁。


当我真正见识到压顶的战争降临世间,才明白一切的抗争都是渺茫。


我的主人,火神燧离,不出意外的死了,被山魁杀死了。


………………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酋长,好女王,好吧,好吧,我只能带着你们投另一座山头,继续被奴役着,就像从前一样,这无法改变。


大家躲在地洞里,可我深知即使我们将地洞挖的再深也迟早会被山魁发现的,于是我带着他们走出来了,獴应该活着,至少不应该在我的手上灭绝。


我们跪在山魁面前,做出最虔诚的朝拜动作。


【女王】“战争的神啊,我向您祈求,恳请给予我们宽恕。”


【女王】“我们侍奉过太阳与月亮,很遗憾,他们被瘟疫杀死了,我们被迫信奉瘟疫,后来瘟疫被火焰烧死,我们便被迫信奉火焰。如今伟大的战争杀死了火焰,将我们解救出来,希望您能庇护我们,享受短暂的和平。"


山魁的实在是太大了,一开始,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便只好把这份诉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山魁才终于好奇的“瞅”了两下。


【山魁】“哪里来的耗子?”


【女王】“我们是獴,敬爱的神。”


【山魁】“会说话的耗子?真有趣,我记得你们是燧离的奴隶罢,怎么了?”


【女王】“您杀死了我们邪恶的主人,将我们獴解救出来,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侍奉您,有个安身之所。”


【山魁】“…哦,我大概明白了,你们想做我的奴隶。不过已经有其他的物种在给我做奴隶了,这样罢,作为安慰,我把你们全部灭绝了怎么样?”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我开始惊恐,我的族群不被神明需要,这时非常可悲的,甚至要迎来灭绝。


我只能拼命虔诚的祷告,希望山魁放过我的族群。


【女王】“敬爱的神啊,请重新审视我们的忠心。”


【山魁】“我不需要。”


接着,山魁不再启唇,不再侧首。准备对我们降下神罚。


死亡是美丽的,至少在这一刻,它是如此公平。无论是侍奉太阳、月亮、瘟疫还是火焰,最终都不过是同一种归宿。


我闭上眼,等待着战争的终焉将自己碾作尘埃。


【素蛇】“喂,喂!大石头,你干嘛!”


很清澈的身体,像是受过溪水洗涤的鹅卵。


我忍不住睁眼往山魁身上寻找声音的来源,这才发现山魁的身上站着一个无毛的猿猴,却穿着衣服,辨认不出性别。我认为这只无毛猿猴的胆子非常大,居然敢用脚去跺神明的身体。


【素蛇】“不是说好了吗,遇到合适的东西就给我当宠物养。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想毁约吗?”


山魁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挤压中发出哀叹。


【山魁】“这些东西长的这么丑,阿素,这些耗子连给你塞牙缝都不够格罢。”


【素蛇】“哈啊?”


被称为阿素的猿猴挑起一边眉毛。


【素蛇】“他们哪里丑了,还有!对面明明都告诉你他们叫獴了獴了你还耗子耗子的叫,有病。”


【山魁】“行了行了,那就随你,我反正不管这么多。”


【素蛇】“哼,这还差不多。”


………………


他领着我们到了片新的地方。


渗透进来的,是风。


携带着青草在腐败前最后一缕芬芳的风,扬起的银色粉尘。我闻到了。皮毛被阳光,只是惬意与懒洋。


远山如青黛色的尸斑,温柔地浮在天的尽头,它们绿得那样纯粹,也许呢,想要顺水而去,祗在这个绿野水乡。


那只无毛猿猴………不应该这样叫的,他是我们新的主人。我这才仔细端详起主人。


此刻的他,在日光下终于显露出某种近乎妖异的轮廓。墨色的长发如同被夜本身编织而成的瀑布,一直倾泻到腰际。身上披着一件颜色单调但极为好看的衣服,和我们身上的草衣不同,主人身上衣服的做工我只在神身上见到。


他的眼睛是猩红的,仿佛要渗血,非常像蛇。


主人插着腰际,有些得意的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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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蛇】“看你们这副蠢样。”


【素蛇】“眼睛瞪那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吗?真没见识。”


我转头望向身后,发现不止我,每一个獴似乎都对这个美丽的处女地有种入梦的失真感。


【素蛇】“好好感恩戴德吧杂鱼们,这是我的几个封地之一,虽然是最偏僻、最无聊、我最懒得来的角落啦——”


他扬起下巴,像是被自己的慷慨惊扰到了似的。


【素蛇】“不过用来养宠物肯定绰绰有余嘛。”


我深知即便这个新主人到现在表现出来的要比我们前面几任主人大方,可以经验而言,得到的越多,那么付出也就越多。


我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草地上。


【女王】“是的,我亲爱的主人,那么您需要我们做什么?是为您建造宏伟的庙宇,还是挑选孩童,作为您打趣的零嘴。”


【素蛇】“甚、甚么?!我才不要嘞!还有,你怎么说话文绉绉的,獴说话都这样?”


【女王】“哦,您误会了我的主人,这是我们的传统,和神明说话需要这样,算是一种古典的礼仪。如果您感到冒犯,那我便闭上嘴。”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素蛇】“随你们,还有,主人这个称呼真的,非常!奇怪!”


【女王】“那您希望获得怎么样的称呼。”


【素蛇】“嗯……我想想。”


忽然,他像是被自己逗笑一般。


【素蛇】“殿下如何,嘿嘿,我早就想试试别人这么叫了。”


【女王】“殿下,您可真仁慈。”


【素蛇】“诶…啊……哦、哦………”


我的的确确的是按照他的要求称呼。可他大概是觉得真这么叫有几分羞耻罢,一抹薄红,如同晚春最后一片樱花,悄然攀上了他的耳廓。那颜色蔓延得那样快,一路烧到颈边,最终在他脸颊上凝结成两团可疑的云霞。


【素蛇】“仁、仁慈什么的,算你还有点眼光嘛………那本殿下就特别允许你们住在这里了!”


说罢,他抓着我的后颈,将我提了起来,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傲慢交代道:


【素蛇】“不过别误会了!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当做宠物而已,要是敢未经我的允许死掉的话,我就把你们全吃了!”


我最开始的时候以为主人说的是真的,所以在这块新的环境里,我让大家注意自己的举止,不要真的让主人吃掉我们。几年后再仔细想来,主人当时只是自尊心比较强而已。


他并不经常来,可能隔十几天来一次,但主人却是喜欢这里的。


这个神很奇怪。


他不像其他的神一样,需要奴隶为他劳动,献上珍贵的物品。所以劳动反而变成了为我们自己劳动。


一片片玉米田拔地而起。


青涩的颗粒感躲在叶子里,清广的,是天空,我希望农作物能像我头顶上的幕布那样开阔无边。这样会很幸福,因为吃饱的快感就是这样,正做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梦,他们请示我说要做几个稻草獴,我便答应了,才看见有只野兔趴在那啃食着嫩秆。


我不喜欢雨后的夏天,是的,不喜欢,没有对气候的爱,湿气太重了,会让草衣发霉,可不下雨是万万不行的。于是下完雨后我通常会躲在地洞里,不会那么的闷热,阴凉的地洞还会令我昏昏欲睡。


这时我会庆幸自己王的身份,让身体可以闲置的利索应当。


太热了,夏天。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以外,而眺望是一种青春的姿态。


雨过了,湿气也过了,我等待空气变得干燥,是刚刚好有股子干树枝的味道,就说明最合适不得。索性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一敞开肚皮,躺在石头上晒着太阳,不是正午,是夕阳。


随后,干树枝渐渐变得不再朴素,而是混入了花香,茉莉花香。


我本应正对着粉淡的夕阳,可主人的小脸蛋挤了进来,红晕,随着他的唇齿间荡漾开来。


【素蛇】“你在这干什么?”


【女王】“哦天呐,殿下。”


【素蛇】“用不着起来,你挪过去点。”


石头温吞吞的,他把两手往脑后一枕,腿便翘起来,天上有几缕云。他也不说话,只打个哈欠,享受风吹鸟拂。


我永远爱傍晚轻抚的微风,落日黄昏的晚霞…


低头一看,他翘着二郎腿晃着,一下,两下,脚丫子还沾着泥。


我不明白,他的脚又没有像獴一样的肉垫,每天赤脚走路不会疼吗。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哼一声。


【素蛇】“喂,不许看我。”


我只好悄悄的看。


在他下次来之前,我和祭司一起做了个草鞋,我对这门手艺不太灵光,獴是不需要穿鞋的,只好依葫芦画瓢,照着那些会穿鞋的生物的鞋子做。


在河后面的丘陵有片黄草地,獴的草衣也是用这种草做的,反正终年都是金黄色的。很多,又很大的草地,比獴还高,一进去要伸长脖子才能看到远处。


黄草地的中央有颗树,正是午后,他在树底下陪着几个小孩玩猜石头的游戏。


他倒是经常和小孩玩,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本不会的————据说他十三岁了,这在獴里面算中年了。但他总是很幼稚,难道说十三岁放在猿猴里面算未成年?


我一进去黄草地,便像入了海,金浪起伏,窸窣作响。日头正烈,光从草尖筛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坐在那棵老树下,手里捏着随处可见的石头,翻来覆去地倒腾。几只族里的小孩围成一圈,盯着他手里的石头。


【素蛇】“看好了,杂鱼们。”


他把石头往掌心一扣。


【素蛇】“猜吧,哪只手。”


一个小孩拿爪子指了指他的右手。


摊开,空的。


【素蛇】“笨蛋。”


又猜左手,还是空的。


【素蛇】“一群笨蛋。”


小孩们吵着要继续玩,他也不恼,把石头往草里一抛,拍拍手:


【素蛇】“不玩了,本殿下就给你们两次机会。”


有只小孩趴在他膝头,他低头瞅了瞅,嘀咕道:


【素蛇】“……重死了。”


却没推开。


焦躁的蝉鸣,炎热。


黄草地里的金浪不减,我挣扎的来到树中央,将那些孩子哄回去。


他头上的毛发非常旺盛,叫做头发,很容易被风吹乱,刚好有水印的风,使得他要用手抓住,不会遮蔽视野。我刚好把草鞋放在他的脚边。


【女王】“殿下,这是专门供奉给您的。”


【素蛇】“给我的?”


他拿起草鞋随便看了看。


【素蛇】“……太丑了罢。”


【素蛇】“这种破烂,也就你们拿得出手。”


话随如此,他还是迫不及待的穿到脚上,我是有几分羞愧的,因为我们做的东西是比不上他身上的衣料来的珍贵,但见他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于是我便跟着开心。


他试着走了两步,闷声道:


【素蛇】“下不为例,本殿下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不过我可不白要别人东西,这样罢,你们吃过剑齿虎吗,我下次打一只过来。”


我惶恐,道:


【女王】“不殿下,我并不向您索求任何东西,这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回报。”


【素蛇】“啰嗦啰嗦!”


他才不管那么多,一起身,跑到黄草地里,便难以找到他的踪迹了。


日后还有别的快乐,但不可能和这个一样,永远不可能。


一拍手,湖泊里的天鹅惊的飞走,我蹲在水面,将头探了进去,直到眼睛和琉璃色的湖水融为一体。


到了一田青纱帐,风过处,叶背翻白,唰啦啦地响。午后日头毒,三花偶尔拖长一声,像是要断气。


过了几天,他果真扛着一具剑齿虎的尸体来了。


他个子不高,那剑齿虎却大,死了还张着嘴,獠牙支棱着,能盛下两碗雨水。他用一根野藤拴了虎腿,搭在肩上,一只手拽着藤,一只手还得扶着虎脑袋,怕它磕在玉米秆上。走得自然是慢的,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红扑扑的。


这回大家都围了过来,诺是我们成百上千的出动,带着石矛,说不定还真能打一只剑齿虎回了,但必然是要死人了。所以我想象不到他是如何做到一个人打来一只剑齿虎的。


他一抖肩,剑齿虎便掉在溪边,大抵的确应该是死了。


把剑齿虎放下后,他赶紧走进溪里,好好的洗把脸,水里的鱼似乎在嘬他白红的脚后跟,忍不住打个激灵。


他又发现我们全堆在溪边,害羞的别过脸去,骂道:


【素蛇】“滚滚滚!啊~真是的,为什么我要被一群杂鱼盯着看啊!还不赶紧去拔毛,生火啊!”


【哦哦哦哦】


大伙应着,很自觉的就开始分工合作了,他也不闲着,找我要了个水晶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开始砍柴。


傍晚将整片丘陵染成蜜糖色,那些白天里嚣张的暑气,此刻也像是累了似的,悄悄躲进草丛深处。


朝霞不必出门,躲在地洞就能看到外面的美景,晚霞需要撑着日落之前赶紧出门,珍惜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殿下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斧刃起落间,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夕照里闪着。


我伏在他脚边的草地上,皮毛沾着白日里晒暖的气息。旁边还有几个小孩,他对我和獴幼崽倒是特别宽容。


紫色,橙色,最后到红色,大地的景象,天空的递进色,到最后干瘪。


夜幕低垂,像是一块被洗得极柔软的深蓝布幔。


篝火升起来了,火焰一跳一跳地攀向夜空,烤熟的剑齿虎肉在架子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阵火星,随即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消散在夜色中。


獴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那是獴一族古老的庆祝之舞,爪子牵着爪子,围绕着那唯一的光芒,烟流。


【日头落山难转头呦,留阿郎宿夜火来照,少郎做客难开口,少娘在家起歌头…………】(注:现实里的畲族民谣)


我转头望去,在喧闹之外,他独自蹲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


我走过去,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静静地映着远处的篝火。他没有加入,也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只是欣赏着别人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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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想法可能很冒昧,但,我觉得他很孤独。


孤独到只能从我们这些宠物身上寻找慰藉。


【女王】“殿下,您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素蛇】“本殿下才不需要那种东西!这都是杂鱼们才会热衷的无聊把戏。我、我只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夜风恰在此时穿过林间,将他未说完的话语吹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不喜欢别人直视他,只应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带有一种审视的态度。


他和别人不同,哪怕是世界上有唯一性的神明,诞生也是有迹可循的,可他不一样,他告诉我,他没有父母,就算作为一个生物,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只无毛的猿猴。


神不该会有这种想法吧,毕竟谁都不会去把神当做异类,可他始终将自己认为是一个生物,并不认为神是高贵的东西。


【素蛇】“唉………”


他叹了一口气,开始抱着我的,撸起我身上的毛发。


假如有一天,他不再是神,而是一只普通的无毛猿猴,獴们也不会把他当作异类。


因为他其实,很漂亮。


我想我爱上他了。


后来一年一年的过去了,他变得更高,更美,性格也越来越成熟,到了十八岁,他终于出佻了,好像这就成年。


回想以前,有人会觉得他都十三岁了,我呢,会觉得他才十三岁。


他从原先的大吵大闹,变成了一种冷傲的态度,和他说话常常会撇起嘴巴,只回你一身“哼”或“啧”,表达不满从语言到了行为,经常会从后面踢你一脚。


哦,对了,他似乎不是无毛猿猴,至少不是单纯的无毛猿猴,因为过了十八岁,他忽然可以变成一条蛇。


各种各样的物种开始追求他,雄性,雌性,让我不禁自卑起来,把这份情感收到心底。


可他都用最恶毒的话回绝了那些追求,心情不好时,就会抱着我,在黄草地最安静的地方给我撸毛,摸着我的下巴,摸着我的脑袋。


我始终会想起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最快乐的时光。


可我老了。


在我23岁生日那天,整个族群的獴都来了,即使我不再是女王,王位由更年轻,强壮的獴担任,但大家依旧对我保持着敬重,为我这个高龄老人过生日。


我微微侧过头,越过攒动的獴群,越过跃动的火焰————看见了他。


像以前一样,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当发现我在看他,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害羞,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我笑。


又是夕阳。


过完了生日,大家都一一道别,美妙的夏夜一片沉静,欢快的歌声再也不见了踪迹,不再有灯火阑珊,一切沉寂了,消失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走在黄草地上,我老了,走不动了。


【女王】“啊,可能明年,等我老死了,就看不到这样的落日了,殿下。”


我由衷的感叹道,连把脖子伸长都很累。


【素蛇】“是啊,真的很美。”


他摸着我的头,飞鸟见沉日,一抹霞红。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我打颤着鼻子,说道:


【女王】“殿下,我有点累了。”


【素蛇】“嗯,睡吧。”


我闭上眼睛。


人生不过几千场日落,一个人看了很多,匆匆忙忙之间又错过了很多,剩下还有多少个日落可以看,我也不知道。但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定是人生最美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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