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堆尸骸里,讨了一把锈刀,轻抚刀身,一片锈迹斑斑。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下山时,师父也曾给了他一把刀。
师父平日素来极少言语,送别时也讲不出多的话。轻抚刀身,明镜的刀面映出少年灼灼的眸子。轻弹刀身,似是有龙吟之声。
自是好刀,跟那时侯的一样好。老者抬头望向那抚刀的那人,努力强挤了个笑容。他想说些什么,但正对那少年的眸子,他却是又讲不出什么。
“刀钝了,就回来看看。”
是了,师父老了。他这样想。
这便是那刀后师父最后的赠礼了。
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道。
少年提了刀下山,杀跑了那打家劫舍的山贼,护了那进京赶考的读书郎,当了那名扬天下的大侠,自是对的起师承。
却也见,那跑了他处的山贼,更立山头。那考了功名的书生,强取豪夺。这名扬天下的大侠,杀不尽,救不完,改不了,这天下一般黑了的心。于是便不再舞了那刀。
是了,这刀锈了。他想起师父了。重踏这山路,山仍是山,水仍是那水。一切仿佛没有变化。这世界还是他年少时见的样子。
除了他也不再年轻,除了已是听不见那老少细碎的磨刀声,除了.........
他也成了师父。
还有呢?他这样问自己。
刀也已成了锈迹斑斑。
“师父这是在磨那家的刀?”他听见少年这样问。
“你以后的刀,这世道,出门在外,应是要配上这一把好刀。”
“师父自己走路都不利索,我才不走呢,这天寒的,回屋回屋。”
于是被那小家伙赶了回去。却又见那小家伙自己拿起了刀。
“你不是不走吗?这磨什么刀?”
“师父现在自己走路就不利索,我学刀就是也要保护师父的。”响起了那细碎的磨刀声,迎面是那少年灼灼的眸子,似曾相识。
自己当初见他就是这个样子,老头拼死在流民中护住他们几个,见他来时,跳出来身子吓得战战兢兢,眼睛却跟今日一样。
燃着一把火。
寒风吹回他的思绪,于是他又感到冰冷了。
拾回了那锈刀,方才想归想,所幸手脚工夫没停。
至少现在还有一柄锈刀作陪。
动起来吧,这样身子就不会感到这样冰冷了。
沙沙的磨刀声响起,他又开始了投入那回忆的温暖。
夕阳从深色木门的缝隙里渗了进来,照在面前的草席上,破旧草席的开了边的棱角发射着金色的光芒,有些刺眼。现在也不确定他这会是否清醒了,清醒到能想一想最近。其实也就是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一些事。
“不准去。”他记得自己这样讲。回应他的只有那人的长跪不起。
是后悔了,几个时辰前,也许是和小家伙近段时间最后一次见面了。出于本能说了一些本不该说也不想说的话,他又怎么会听呢?他也应该知道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吧,谁知道呢。
这个年纪的自己又如何呢?一个人背着刀,过着游侠的日子,杀跑了那打家劫舍的山贼,护了那进京赶考的读书郎,当了那名扬天下的大侠,现在江湖还有着不少人求着寻他一见。
说与他人,多半是觉得一桩桩美谈。所以这怪不了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自己也是听着这般故事长大的。自己,当时在害怕什么呢?
磨刀的手一顿,边缘的锋刃已是划破了手。鲜红的血滴在刀上,一片猩红,看不清斑斑点点的是锈...
又或是血。
.......
刀磨罢了,出了门天已是灭了又亮。只见那人还跪着,比这刀,倒是难打磨的多了。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只是多一个刀客,又能怎么样呢?”
“若无师爷师父当年救我于水火,弟子无以有今日。弟子学刀就是想成为师父这般英杰。”
“有什么用?匪盗贼寇四起,刀挥来挥去,这世上还是没一点变化。”
“若无变化,我从何捡来了一条命,又从何处寻了师父?”
“师爷师父义举,真真切切的改变了我的人生。”
“师父所言,弟子不信,更难去认。”
他停了言语,只是重重一叩首。
“弟子不能对同如昔日自己所经之事熟视无睹。”
轻抚刀身,明镜的刀面映出少年灼灼的眸子。轻弹刀身,似是有龙吟之声。
自是好刀,跟那时侯的一样好。老者抬头望向那抚刀的那人,努力强挤了个笑容。他想说些什么,但正对那少年的眸子,他却是又讲不出什么。
无话可说,更无话能说。
“刀钝了,就回来看看。”
是了,师父,我老了。他这样想。
我的刀已是钝了,我对不起您。但他的刀却还是新的。
那这刀就作了遗物送他罢。
连同那一个梦想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