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洪水,是什么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发怵.....?
这件事情,还要回到老板刚整理完游戏卡,我被大家托着,开始打游戏的情景。
“......”
不知不觉间,汗水滴落在机台上。
被游戏催动的我,居然不自觉的开始紧张与思考起来,仿佛有手在后边推着我走一样。
打着,打着。
连出招表抵在机台上了,都不知道。
只是慢慢的体会着,这股仿佛被人推着学步车一般,蹒跚行步的感觉。
“摇一圈,摇一圈——哎呀!被他打断了,接半摇!用波给他怼回去!”
道士聚精会神的望着屏幕。
尽管我的脸被屏幕上显示的东西盖住,但是我还是看到了......妈妈陪着朋友们一起玩的样子,与我的面容重合。
老人突然在一旁提醒。
“哎呀,你怎么老是搓梅花大坐啊,那个红头发的可没有这个招。”
“要不换台机子?那边有十人的,里边有警察。”
那个飒爽的小孩也认真的看着我打游戏。
此刻......我的意识,突然飘进了某处。
“......诶,真是的!最后那个白发纹身的总是打不过去!叫什么oroc啥的!”
妈妈正坐在那里,除了妹妹之外,还有一个朋友。
“啊,你说那个蛇啊......蛇可难打了。”
“看杂志上说,用三神器队打会有好结局。”
“诶真的?那我试试!正好这三位的出招表都背下来了!”
“......老板!重启下机子!我有......我有方法——”
还没说完,我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为什么......说了出来?
“哎呀,真的是,正在兴头上就重启啊——”
道士耍赖一般的瞥向窗外,对着某处微笑着。
『你也在看着呢。』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孩子会失神一会的原因。』
“不过也是,现在还在凌晨,有的是时间玩。”
道士安静的摇了两下拂尘。
『我想,你也没看够这里吧。』
『那就再看看吧,看看这个......你女儿踏足过的地方。』
“对了......那小子还送过一个很适合那孩儿操作习惯的摇杆儿来着,他亲自调校的。”
老板回忆着,脱口而出。
“记得当时,我那边正好有台机器,怎么修都修不好了。”
“于是,他来到这边,也看到了这台机器,他都看得走不动道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还会改装些东西......”
“那个摇杆儿,就专门给这机器玩的。还有专门的操作台......”
“那阵儿,他说要去干汽修的活......不知道做没做成呢。”
道士微笑着说。
“当然做成了啊。”
“在高处装电线杆,修别人的汽车,基本啥东西他都能修好......”
“他曾经还是咱这儿最会修东西的人......”
说着说着,她们都沉默了,一齐望向街机的屏幕。
最终boss已经出现了。
但是,不是三神器队。
“......还是第一次见到啊,姐姐一直打不败的敌人。”
老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年,她抄了好多别人的出招表,都只能勉强打倒他呢。”
“那阵儿,那小子还背着她爬过树......外边的树就是这样,脚印都踩实称了。”
“现在,这娃子也在用被踩实的那本秘籍......一步一步的爬到树顶呢。”
道士的神情,微笑中带着一种悲伤。
那是一种带着惋惜,复杂而又有些怒其不争的神色。
“......是选在树下边......还是家下边呢......你这混蛋......”
她慢慢的转过头去,静静地凝视着房间的角落。
眼中带着悲伤的怒意。
『我知道你在看,你们俩都在看。』
『但是,请容我骂你们两句。』
『你们为什么在她最失落的时候就双双死去,不给她任何回忆的时间呢......』
『这比你们当初激烈的恋爱还不负责任......』
『甚至......连我自己......』
『都盼望跟你们一起打一局,再打一局。』
『就打,一局就好......』
道士内心里的斥责,转变为了哀求。
慢慢的,老人闻到了一些气味。
“哎呀,这又不是七夕,谁家在点香啊......”
老人并不惊讶的注视着门外。
“......年头也久了,人气儿足的地方......”
“香味儿,就越容易传出来。”
老人眯着眼睛,注视着晃荡的游戏厅大门。
“果然,头七这里招鬼......也是事实。”
老人望向道士。
“心里想的能被知道,所以狠狠地去想吧。”
道士愣了一下,也瞥到了大门那边。
随即,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
我几乎无暇顾及旁边的声音,快速的搓着摇杆同那个BOSS对抗着。
在某个瞬间,好像有人扶着我,帮我快速操作着。
我的余光闪过崭新的柜台,与老旧的柜台。
老人说的那句话,不知为何传到了我的耳中。
『“心里想的能被知道,所以狠狠地去想吧。”』
突然间,我的眼窝开始有点痛了。
脑子,也逐渐的模糊起来......
现在,我被你推着走到这里。
我面对的是当年母亲没能面对的事情。
我面对的是你。
是当年那个坐在操纵台上,未能领略到现实残酷的你。
是那个不告而别的你自己。
越是思考,神智就越混乱。
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时常感觉......
我,可能就是母亲。
母亲可能就是我。
我的身影,同她的身影重合。
她的虚影像一个泡泡一样,把我包在里边。
保持着玩游戏的姿势,同我现在一样。
我的人称......在此时,开始分不清了。
意识犹如碎块一样拼接,又如同橡皮泥一样重组,如此循环往复......
到最后,我发现的。
我在这所灰暗,满是泪水的房间里发现的——
非恨非哀......
是爱。
是过去之后,仍未诉说的爱意。
是我失利之后,怒其不争的爱。
是
未能交出的心/信。
到最后。
我还是只能为你交上遗书。
但......
还请容我,把这本遗书写完。
把这本我未来年老时,要交给你的遗书写完。
到那个时候......
你们会抱住我吗?
随着一阵白屏,我开始大喘气。
看着通过以后的结尾动画,发出剧烈,带着后怕的喘息声。
随即,我无所适从的望向游戏厅的地面。
那个地面什么也没有。
我却......
闻到了福尔马林的气味。
许久未见的心跳声......响了起来。
宛若要震碎这里的墙砖一般,我的心剧烈的疼了起来。
在疼痛中,我模糊中见到的......
全是对你们未竟的爱意啊——!
请不要带我走。
请不要带我走啊。
请不要提前带着这份我的遗书,走向终点啊。
妈妈。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不属于我,却把我嵌入的回忆。
我闭着眼睛,坐在机台前的板凳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今天,依然在想那些事吗?”
老板的声音传了进来。
“对。”
“我今天还在想。”
“这就够了。”
微笑着的表情顷刻间崩坏,迎接我的是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思念,将我瞬间吞没。
因为我看到的,是道士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能看到你们在棺材里的脸!!!哪怕是见最后一面也不让吗......?!
上天真是个混蛋!!混蛋到不能再混蛋的混蛋!!!它夺走了我的一切!夺走了妈妈,夺走了爸爸......
为什么......为什么......
转瞬间,我看到我的身影,同母亲纠缠在一起。
所有的回忆在我眼前闪过,让我晕眩到了极致。
我是母亲?母亲是谁?母亲是我......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
柔软的怀抱,好暖。
好久没感觉到......类似这样的怀抱了。
那个人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
“青茈。看来,这孩子彻底解放了。”
老板安心的拍了拍道士的肩膀。
啜泣声与哭声,在我的声带里止不住的震动着。
那个抱法,很像一个孩子抱另一个孩子。
我突然感觉,有另一个自己在旁观这一切。
不过余光瞥到的,只是一只乌鸦而已。
“......”
凛冰看到这一幕,安静了下来。
“真是的......”
“一开始说出来就好了嘛。我们都一样的。”
“......我不想出去......不想出去......只想待在这里......待着......”
我的声音,颤抖着。
我......
依然没准备好,迎接我要背负的东西。
但是......
我......还是......
“......还在吗......?”
“嗯?”
“我还来得及吗......?”
“......”
道士沉默了。
“来得及。”
老板静静地回答。
“......不过,在那次大洪水之后,还是第一次能这么开心的看别人打游戏。”
“不过,倒是想起来了。那俩小孩儿打游戏的时候,一直都有某种憔悴感。”
“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在哭......但是,我还是要说。”
老人边喝咖啡,边闭上了眼睛。
“咖啡是粉状,发苦的。”
“可要是放入了滚烫的热水里,就算研磨的最差的咖啡也会溶解。”
“只可惜。”
“溶解之后的咖啡,还是一样的苦。”
道士听出了什么,神色复杂的望向老板。
“对的。”
“在那件事以后,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几乎只对自己的男友说话。”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开始变得能看到一些东西了。”
“当我看到了她之后,我从挣扎之中......慢慢的,接受了她的心情。”
“那是一种抱团取暖的,轻微的抚慰感。”
道士的眼神,变得复杂。
“也确实,那之后她对那个小男生反倒玩得很好。”
老人静静的又喝了口咖啡。
“那天,我看到她们静静地坐在板凳上。自责着自己没能救下更多的人。”
“记得,那阵儿旧的学校......还在。但是,顷刻间就被冲垮了。那小子亲自上树,同村里人一起设计了个风力发电机,勉强保住了村里的用电......”
老人紧握着咖啡杯。
“那阵儿......好多没用几下子的书包被冲出来。”
“那笔啊,那纸啊,除了湿了点儿都还能用,都还能用啊......”
“那时候我也出去了,只找到了一个还活着的。”
“我把她郑重的抱了回来......回到了那个嘈杂的小房子。”
恒心带着满是泪水的双眼,这才明白过来。
“你的孩子......是这位......”
“对。”
“就是这位。”
“我救人倒无所谓......可是,让那么小,那么小的人去救人——”
老板锤了下桌子。
“这算什么理啊......”
老板气不过,只得长叹了一口气。
“......风花雪夜,终将散落于尘世里,被风托起,驮到了奈何桥,流连忘返的喝了那碗汤......”
“......忘不掉啊忘不掉......”
老人拿起了破旧的包装盒,静静地端详着。
“未竟之事困进鲜活之人,鲜活之人困于未经之世......”
“......”
此刻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已经不可能再哭。
但是。
每当听起这些事的时候,割裂感......总是会刺痛我。
刺痛那份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