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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稿之一

一切在我舅父的葬礼之后获得新生。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记忆呈现出犀利而又模糊的灰白。那天雨幕低垂,把墓穴泡成了泥坑。人们蜷缩在潮湿的黑呢丧服里,如同一群垂首渡鸦,聆听雨滴细细密密敲击棺木,幻想底下即将腐烂的尸体能被唤醒。橡木棺不久沉入积水,靛蓝帆布塌出的凹陷将绢花束吞进浑水中。花瓣在涡流里转啊,转啊……越转越慢。


表姐致意后退回原位,她背后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过来。我接着往前挪了半步,风卷着雨灌向后颈,银葡萄藤胸针硌进掌心。我低头,世界只剩下雨声。


漫长的致意环节不知不觉中结束,掘墓人用铁锹铲进土堆,接着扬手抛洒。砂土混合贝壳哗啦啦砸在帆布上。他又铲、又扬……棺材终于被土淹没。他绕坑沿走了一圈,把土踩实,最后将铁锹往泥堆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步行离场时雨已经停了,而天空仍是铅灰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旧抹布,拧不出水也透不出光。看向路边,田野、石墙、枯树,偶尔一座农舍,烟囱里挤出细弱飘渺的烟。我呆望着那些景色,脑中不断浮现舅父最后的样子——他虚弱地躺在床上,嘴角歪向一边,有气无力地喘息。其苍白的手耷拉在床单外,手指蜷曲,指甲缝里还有清晨种玫瑰时留下的泥土。忽然想起舅父书房里那本书才翻了一半,静静摊开在桌上,飞鸟样式的铜制镇纸压住书页,它尽力展开翅膀,可永远飞不走,倒不如说是书页黏住了它。


荒原于眼前蔓延,枯萎的石楠铺展到天边,仿若漫无边际的、褪色的毛毯。有几棵树稀稀疏疏散落着沉寂,树叶已经悉数落光,尖锐的枝干朝四面八方伸出去。


真是一点都哭不出来,泪水如同积攒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变成一块石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只好闭上眼睛,倾听马蹄在泥路上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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