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云花园
我想,这是最忙碌而转瞬即逝的夏天前夕了。
为了应付中考,哪怕是提高一分,让孩子上一所更好一点的高中或职校都能成为高昂而炙手可热的卖点。繁星就是这样一所机构,它能让学生从早上七点半待到晚上十一点,它也敢在半个月之内收学生家长上万块的学费。
我想在一切的开始是四月二十二号的晚上吧,补习班的老板娘把班主任叫过去喝茶。不过一个月后,班主任就开始为繁星拉客了。那么这种拉客的程度有多么夸张呢?班里十几个人都去了繁星,报社在班上的七八个人来了五六个。“后排都是空的。”班里的同学如是说。
班主任从来没有给我安排过什么好位置。我坐在最后一排,同桌从来没有上过下午的课。本来还能和左侧的三虎插科打诨,结果他又被送去了繁星,于是我的周围就只剩下了黄森可以讲话。他和我说:“假如你去的话我才去。”他又问我去不去,我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好的回答。但班上显然是不适合我的学习与娱乐的,毕竟周围都没人了。还不等我自己做出抉择,抉择就找上了我。
“宇翰,我们叫上你爸爸来学校一趟,讲一下你的学习问题。”结果就在三虎被拉进繁星的当天,我也被拉进了繁星。
那天放学我没有回家,自行车也还是停在自行车棚里。我跟在老爸和班主任的身后,不知道是好是坏。我尾随着,走在自行车棚的玻璃顶之下,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繁星就坐落于阳台山旁的龙眼山路上,旁边是宠物洗护店和麦当劳。一楼有楼梯,要走上楼梯拐两个弯才能进入。
进去了,刚好赶上他们的吃饭时间。三虎,智涛还有糠盛他们全部都看到了我,在和我打招呼。但我顾不上他们,因为我还要忙着听老板娘的信誓旦旦的承诺。她姓廖,笑起来会把上半部分的牙龈全部露出来,下巴有一颗很显眼的痣。
……
顺理成章的,我留在了这里。
那是第一个晚上。我只跟着智涛和依萱上了两节数学课,但包括写作业的自习课在内的一套流程搞完,时间也来到了十点半。我回头看了看,我是第一个出来的人。
我停留在靠窗的走廊,窗外是稀薄的车流。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米左右。不知怎的,角落放着一个废弃的洗手台,像是学校里那些做菜社团会用到的。
走在灯光的昏黄下,脑子莫名其妙浮现的却是“是缘是情是童真”的旋律。落叶堆的旁边,只有一台车了。不用挪,不用移。
第二天,七点起,七点半到。中午到还是有休息时间。一点半上课,吃完晚饭一直学到十点半过后。
即使我晚上根本没有兴致玩手机了,但过了两天还是困的不能再困。在真金白银的流失和身心俱疲的平衡之间我难以抉择,我有时希望第一节课是文科,即使睡着了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可惜每次都是物理课。后来我想出一个方法,那就是买一个旺旺碎冰冰来吃,冰刺激口腔和手指,在消除困意的同时也满足了口腹之欲。至于为什么不买咖啡,那是因为我连五块钱都掏不出来。
过了两天的晚上下课,我和义和团之剑一起去吃正新鸡排。我们坐在店里,他和我讲老师诬陷他“坑蒙拐骗”和他母亲说其他同学吃的东西是“地沟油”的事情。我一边听一边吃,结果一看时间,快到午夜了。此后,爸妈以“快点睡觉”为由,不让我自己去自己回了。
后来放学越来越晚,学到十一点甚至十一点半。通常在半个小时内吃完晚饭就要开始上两个小时的课,当然有时候也会被写作业加老师辅导的形式取代。休息大概十五分钟后就会有语文老师进来安排背诵任务或者是化学老师进来发放试题。然后就是背了抽,或者是写了改,改了讲。每当这个时候,回家的心总是躁动,但总会被拉到大课室写题或接受抽查。等到无茬可找时,我才能被放行。走下楼梯,父亲在电动车上瘫着几乎要直接躺下,图书馆的电动门早就关锁,就连稀疏的车流也没有了,惟有路上的斑马线被昏黄的灯光洇湿成了淡黄。
在繁星上课总是大同小异,尽可能高强度的做题讲题和尽可能多的知识点灌溉。但是在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的课间,也总有人想到娱乐休闲的办法。而且老师们讲课如同填鸭,甚至有好几个老师连介绍免了,生怕浪费时间。也就教数学的男叶老师人情味浓一点,下课时你可以听到他关于打牌和吃饭的语音通话。
最开始,我们的娱乐活动就是搭积木。一进门就能看到一个积木室,下课了就一群人进去。三个横,三个竖,叠到一定高度,再挨个用锤子挪出一块,而高塔倒在谁手上,谁就会被冠以恶名。
有一回,糠盛一边看着塔,一边小声说:“谁会变成老屁呢?”然后自己推翻了整座塔。后来,他又推倒了好多次。
还有一回,两个小学生想要把积木室据为己有,居然不允许其他人进入。见此情景,初中的众人便集体跳大仙,搞得小学生道心破碎,无心恋战了。
但积木毕竟就这么点,玩久了还是会腻的。于是,我们又开辟了密道。
说是密道,其实就是应急通道,但是这个应急通道还真不是能简单发现的。那天下课,我和锦民黄森智涛一行人打开了走廊连接处的那扇铁门。然后,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们在黑暗当中寻找热浪的来源,结果发现了三五个空调外机,那么热就不奇怪了。
走在水泥简单铺的地上,旁边是农村常见的管状灯,滋啦滋啦的冒着白光。接连遇到死胡同后,我们来到了另外一扇铁门前。在往上和往下之间我们选择了往上,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区。
“哦,这就是悦云花园。我之前和别人想进来滑滑梯都没进成。”
“还有滑梯?”我无疑是兴奋的。
果然,滑梯就在不远处。那是一个不锈钢制的,在民用设备中还算大的一个滑梯。那天刚好是晴天,加上大早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们顺着不锈钢滑梯直接滑了进去。相较于旁边的塑料滑梯,不锈钢的明显更快,裤子和滑梯似乎只有一些轻微的摩擦,整个过程约莫两秒钟左右,过了两个弯。这当然比不上水上乐园的大型滑梯那样刺激,但相比于在教室里机械的发霉,我还是更倾向于走动一下,同时也好让太阳晒晒。从滑梯滑下来,几个人又去荡了秋千,玩了一种被称作“狂欢之椅”的旋转椅子。在旋转椅子带来的头晕目眩未消时,感觉到时间不多的我也只能跟上其他人跑上楼梯,跑进通风通道,跑回教室。回到教室,我总感觉自己就是《桃花源记》的那个渔人,在纸笔墨水间的兵荒马乱中间找到了一个铺着防滑垫的桃花源。不过不同的是,我还可以回去,回到滑梯旁。
一下课,智涛就过来问:“去不去悦云花园?”
……
从此以后,悦云花园是经常去的。滑滑梯,荡秋千……毕竟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带手机会被没收,哪怕是骑电动车去附近买一点欧包之类的也难免会超时。而这里是最稳妥,最不容易迟到的,只要跑得快一点。
最好是比别人快。
因为总有人喜欢把人锁在外面,自己先走一步,而梓烨似乎总是遭遇这种事件。有一回,梓烨还在滑滑梯,智涛就招呼其他人赶紧跑回去了。等他发现,其他人都躲进了那扇铁门后面,等到玩够了再放人进来。但螳螂关蝉黄雀在后,等到了出口时,方发觉自己也被人关了。几个人挤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有人鬼叫,有人把嘴贴在墙上的小洞上骂娘。最后一个人把锁打开又跑了,两帮人兵分两路,势必要拿下凶手。可惜我一路也没看见什么人影,在事情结束后才知道凶手是糠盛。
这个六月的雨水格外的多。中考前的两个星期和中考后的两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有雨下。有时候,我们因为雨而苦闷,有时候,我们又因为雨而开心。
苦闷的是大雨。大雨滂沱,哪怕靠近窗台都会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这种情况不要说去滑滑梯荡秋千了,连去美宜佳买碎冰冰都费劲。有时雨是在太大,我们就去楼下的宠物洗护店玩。
我原本是不敢进去,把那当成猫咖耍的。但是依萱说她和店员已经相识,我跟着她来了几次之后,我也确确实实的和店员相识了。
店员有三个,一个红发姐姐,还有一胖一瘦的宁古塔二兄弟。店里的不可移动资产有一只灰色缅因猫Jack和一只黑色拉布拉多无牙仔。有时,你可以用玩具和它们套近乎,有时,你可以给它们喂食,你甚至还可以拍无牙仔的屁股,它居然真的会觉得舒坦。
“‘无牙仔’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出生是医生断定它长不出牙齿了。”旁人给我讲了无牙仔的身世,我仔细观察,牙齿完好,毛发也油亮。
有时老板娘廖老师(俗称廖屁眼)会像捉奸一样猴急地去那里抓人,但那次是中午,她没来。那个中午雨下的一片苍白,除了白色,你很难看得见其他东西。在我的眼里,饱和度和像素都被压缩到了最低。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可以想象马路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回不去家了。
为了解决午饭,我吃了麦当劳。为了解决午休,我去了洗护店。我和锦民在那里坐了一个中午,和两只别人寄养的大狗和小狗玩。偶尔帮店员拿点水拿点盆。
开心的是小雨。我们都向往水上乐园那样刺激的滑梯,下完小雨的不锈钢滑梯就是完美的平替。智涛先滑,其他人紧随其后。一轮下来,每个人的裤子都湿了。
“唉不管了,湿都湿了,不多玩两下就白湿了。”
三轮,五轮,我也不记得那个晚上滑了多少轮。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们时而使用助跑式下滑,有时使用手臂借力式下滑,有时使用头朝下下滑。每一次都比平常快很多,甚至乎飞得太快,锦民的屁股都砸到了地上。我为了减小湿的面积试了很多方法,比如把脚放在没有水的地方,然后双手用力把整个人推下去;又比如用手摁住接触面,加大摩擦力,达到减速的效果;再比如用手臂垫着整个人……可惜没一个有用的。第一种方法会导致速度太快,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第二种方法再次实践时被证实有效,但那一次我没摁住,整个下半身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一大滩水上面;最后一种倒是有点用,可惜磕碰到了,让我痛了一天。
提拉着湿了的校服长裤,我们去买了旺旺碎冰冰,一人半根。到了教室,碎冰冰和空调带来的冰冷让人对裤子上的水格外敏感。但无论如何,大家都认为这是“在繁星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我们去找个风扇吹吹吧。”
“喂喂喂,你们几个不写作业在这里干嘛?!”
中考前的两天,返校的我们收到礼物和五十块钱奖励的激励,又回到了繁星上晚自习。时间差不多时,又回到了悦云花园。
这次是抓人和满头大汗,过程和任何小学生的抓人游戏无异,这里不过多赘述。但重要的是,这是备考后我为数不多能玩到大汗淋漓的时刻。我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不会有这样一个时刻。
在繁星,我们有时候朝厕所里的数学老师洒水。我们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说垃圾话。我们有时候在一起讨论物理……当老师的大脸贴过来时。
中考前不久,我和三虎坐在麦当劳的二楼。窗外是橙色的夕阳,无精打采地笼罩着那几栋大楼。偶有几只飞鸟掠过天空,偶有几个路人走过。但生命如旅途,过了这站就再难回头了。我时而想,以后还会有那么一个下雨天给我滑滑梯吗?以后还会有一个麦当劳靠窗的位置的夕阳给我欣赏呢?
“真是不敢相信,我们还有四十二小时不到就要中考了……”
那一天我罕见地点了两份壹加壹套餐,然后我再也没有上过麦当劳的二楼吃东西,也在没有进入繁星了。
我第一次看到“繁星”这个名字时,我想的是《繁星春水》,但这里没有诗歌,没有散文,只有应试的古诗词。如果要说有的话,我想那应该是这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刻吧。这就是诗句,最好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