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的恩师了,这段文字也算是突然想起他,写的。地名我模糊处理一下。
地方在河畔小区八号楼一楼。门是蓝的,油漆刷了好几层,最底下那层颜色最深,锁眼周围被钥匙蹭出了一小片铁色,像时间磨出来的茧子。
门上别着一本工作笔记,很普通的纸封皮,压着烫金字的凹陷,大概是挡猫眼吧,我从来没见谁翻开过它,但它一直在那儿。每次有人进门,侧身的时候肩膀正好蹭过纸面,我总能感觉到纸页轻轻颤一下,像是翻了一半又停住了。那声音很轻,但我每次都能听见。
后来我坐门口了,在那样的角落里,有种莫名的安心。
那门朝外开,留一条缝。冬天灌风,夏天灌蚊子。以前坐靠门口的人习惯了,没人去关。有次我离得近,顺手拉了一把,门关严了。他没抬头,继续讲他的题。后来我就一直坐那儿了。再后来,谁来了,都不自己关门了。这事倒挺练胳膊的。
他姓王,我们叫他老王。他没让我们这么叫,他也不管我们怎么叫。他不点名,不说“安静”,不分前后排。有人说话也行,趴着也行,只要不吵着别人就行。他只有一句话:“你认可我就好。”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跟其师信其道这样的道理,我懂。
他管同行叫“猪老师、牛老师、羊老师、狗老师”。有人问他那你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姓王。”然后就没再往下说。
但他觉得,上课就该这样。
他穿素色卫衣。有时候带标,安踏甚至图途,有时候不带。他不戴表,不戴戒指。这是教师该有的样子。
他右手边靠着一面大镜子,能看到整个房间。他讲题的时候偶尔会看镜子一眼。不是照自己,是看镜子里谁在听、谁没在听,那扇门有没有被人重新推开。他从不往门口看,但我怀疑他知道我是不是还坐在那里。
那间教室四十几平。蓝铁腿课桌,漆面斑驳,桌肚里留着上一个学生没带走的东西:笔帽,糖纸,半截笔芯,卷了边的草稿纸。他不让人清,晚上自己掏。他总是打趣道“等你们下课了,我就找我的108个菲律宾女佣收拾了。”而后又是爽朗的笑声。
最前面放着一台小米电视,连着电脑。后来我知道他在教育局哪上班,没什么正经活儿,就出来补课了。但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这个,这也是后话。
厨房被拉门隔断隔开了。他拿那儿堆杂物,用一面国旗挡着。旗子旧了,红色已经泛白,边角起了毛。国旗后面到底放了什么,我从来没看清过。后来听说有旧卷子、空红牛罐子、几把不用的椅子。
左手边是厕所。门朝外开。人多的时候门一开就会顶住课桌。去的人得喊一声“让一下”,前排的人侧身让一下,门才能开。
有一年冬天水管冻了,他接了个铁盆搁墙根,水满了就倒掉,再搁回去。我们上厕所的时候绕开它,像绕开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
自习小屋在他左后方。木门,门面上有几道圆珠笔划痕。后来他买了椭圆机、哑铃、瑜伽垫,说要锻炼,把那间屋子改成了健身房。那间屋子的墙上全是学生写的字——“老王牛逼”“我恨”“他妈的我一定要考上五中”。字叠着字。他不铲掉,就那么留着,像是墙在替我们记。
矮柜上放着几本书:标准的九块九包邮黑皮书和教材以外,是三国西游毛选。他不看水浒。
有次他跟同事出去吃饭喝酒喝多了,饭店老板家孩子在他这上课,人老板给他送回去的。
有一节课他讲着讲着就停了。我以为他忘了题要看那张图,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停了一下,然后说:“折而不挠,必不为人下。”说完接着讲题。我没问过那是什么意思。过了很久我才在别处看到说的是刘备。他从来没说对原文。
抽屉里总是放着一罐红牛。冬天也喝。喝完罐子扔到国旗后面去。有时候总是让我去跑腿,因为我坐门口嘛,买红牛跟长白山。后来眼底出血,戒了。换成白开水。烟也少抽了。买了健身器材,站在那间自习屋里,背对着墙上的字,一下一下地踩椭圆机。
师娘中午来送饭。一点多走。她走了,我就来了。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我大概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我来的时间,正好是她走之后。
他记不住我的名字。反着叫过好几次。我纠正过一次,他笑了笑,没改口。我也就没再提。
最后一节课。他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放下粉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诶小车,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没抬头,低头收拾讲桌上的东西。
“你家是哪儿的?”
“市里。”
他点了点头。“哈,市里行啊”他说,“富裕村,并不富裕。”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这又让我串上他课上叨过的他自己的故事。
九几年,改革春风吹过黑土,他也想去深圳了,不想再骑着自行车在县道上各个村镇走卖雪糕了。父母寻思着在家这边,啥啥都有着落,也好,就没去成。考了个师范,到市里去教育局上班,人说这也挺好。这也是后话了。他本来可以成为另一种人,但他没有。他可能偶尔还会想起这件事,在补课结束后,骑车回家的路上,想起那个没有上车的时刻吧。
他有个哥,表的还是堂的,不知道,也不论这个,也是在同一时刻迈得更长远些,去日本打工,还娶了个媳妇在那边。但是在如今过年的时候,他看着哥家孩子说日本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爱国,比谁都爱。于是心底也骂是狗汉奸。
并不是被时代留在原地,而是自己选了这条路。
是满族正白还是镶白来着,我记不清了。祖上可能是阔过,但现在的确,不富裕。
他说了好多话,甚至要在老的时候整理整理写点什么东西。编一本书,不发行,给他女儿。也没办法发行出来,会被当作反动言论的。
在这片黑土上,他早已扎根。
我大概是光顾着听哲理和故事了,数字没咋听,成绩也不好。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我转身走了,顺手把那扇蓝门带上。这次我把它关严了。门扇合进去的时候,我听见木头嵌进门框的声音——一声很短的闷响,像那本笔记被合上了一样。
后来我毕业了。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了一条:“压轴题讲过了。”配图是一张卷子。没有多余的字。
毕业后我再没回去过。那扇门锁没锁,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它的颜色,记得门扇关上之后屋里安静的那两秒,记得他叫的是我全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像是翻开了一本从来没翻开过的笔记本,在里面写了一个词,然后合上了。
哪天得空,我去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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