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俗即大雅——何为真正的“中国风”？
过去，人们总是认为嘻哈音乐，尤其是中国的嘻哈音乐，是最没有文化和内涵的音乐分支。而人们也喜欢将美国本土的嘻哈音乐和中国的嘻哈音乐进行横向对比，又得出了一个结论：中国的嘻哈音乐都是在拙劣地模仿美国的黑帮、狠话和街头火拼。
那么事实真的如此吗？我想这未免有点片面了。
在中国嘻哈的历史上，这种“无中生有”的音乐确实存在：明明早就扫黑除恶了，却还在提帮派，强调自己是一个gangster；明明早就扫黄打非了，却还在提自己的马子有多少，生活有多潇洒……中国没有美式的街头、黑帮和火拼，如果你用一口土洋结合的歌词描述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场景，那肯定是贻笑大方的，颇有小孩子过家家之感。其实无论什么文化，人们都总是抱有一种“距离产生美”的滤镜，就像人们向往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的雄壮之感，但经常选择性地忽略底层人民的困境、外商和本国人民待遇的差距。美国街头的文化氛围亦是如此，有些人被歌曲中的某些元素所吸引，向往那里的兄弟情义，向往那里的纯真街头文化……但我们应当仔细思考一下那里的贫困、枪支和毒品问题。黑人们的说唱音乐之所以描述这些意象，是因为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是他们每一天都要接触的。但我们是中国人，大多rapper甚至没有什么国外生活的经历，所以写一些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事物，就注定了你的音乐只是随波逐流、装腔作势的产物。我觉得：假如你是ChinaMac那样有真正匪帮经历的人，那你写匪帮说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不是，那还是不要写了。毕竟黑人写街头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街头，而你写街头是因为黑人写街头。
其实同为美国黑人，不同人、不同阶层的rapper写出来的歌，视角也不一样。比如中产出生的Kanye West，他的“辍学三部曲”就是以一个大学生的视角展开的，这一点和以前的老OG——譬如B.I.G.、Nas等人的底层视角（甚至是抢火车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Kanye是当过大学生的，所以他写大学生；B.I.G.是抢过劫的，所以他写抢劫。自己看到了什么，就把自己看到的写进歌里，这是rapper们常用的创作手法。（当然Rick Ross这样的cup rapper除外）
回归正题，那么适合中国人的意象是什么呢？其实不是什么明月、瓷器、中国结，这种中式政治正确的东西压根不会有人写进歌词，同时也没什么人听。为什么？因为这些东西还是过于“高雅”了，虽然都是平常能见到的东西，但终究没有多大的触动。真正的“中国风”，应当是那些“大俗即大雅”的东西。
Billionhappy，也就是韩将军，我认为他可以是所谓“中国风”的代言人。他在疫情期间在欧洲学习服装设计，也接触了西方成熟的地下亚文化，但他回国后的音乐却是诸如《鬼火》《我是你爸》这样显得有些“土嗨”的音乐。但你仔细想想，“亚文化”的定义是什么？
“亚文化（Subculture）是指在社会主流文化之下，由特定群体形成的独特价值体系和行为模式。”洛丽塔、山姥辣妹、哥特都算是亚文化，那么精神小伙为什么不能算是亚文化呢？特定群体＝精神小伙，价值体系＝一声兄弟比过天，行为模式＝鬼火、大口九、黄毛……没有任何问题。所以韩亿歌里的鬼火，完全可以代表中国的本土亚文化群体，就像伏特加和阿迪达斯可以代表俄罗斯的亚文化群体一样。而且韩亿以及Shabby Club本身的音乐并不差，今年更是出现了劣的《垃圾场》这样有深度有思考的优秀专辑。Shabby Club绝对不是吉他张之流可以代替的。
假如韩亿的歌还有些圈子限制的话，那么卡力老虎和杰西马吉拉的歌完全就是大部分底层生活的生动写照。作为一个男人，你可能不会骑鬼火，但只要你不是残疾人，你就肯定jerk过。幽默二人组的音乐相较韩亿的音乐更加平实且无厘头了一些。像是什么“就算有天塌下来，他也要先在废墟里导个管”这种歌词他们都能写得出来。但不可否认的是，你无法戒掉撸管，就如同你甩不掉做题家的期望、经济的窘迫一样。
前面讲过，美国街头以黑帮和火拼著称，那么中国的街头呢？我觉得相比于“街头”这个单位，使用谢帝《社区生活》中的“社区”会更加妥当一些。总之，在中国的社区，在中国的城中村里，总会有人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总会有人在为自己能不能走起而担忧。有时，他们会骑着Young Cash Jason同款的九号电动车出来吃烧烤或者吹牛逼。或许听起来有点俗，但这难道不是中国最普遍的普通人画像吗？
所以卡力老虎在做音乐时，不用英文名，歌里几乎不用英语（其实是不会），在UDG Young Freshman Cypher的采访中表示要“做中国人自己的音乐”，在歌词中也多次表示要“把洋鬼子都给我铲除了”。而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做出了独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地下音乐，也算是不负河南老乡（张方钊）的期望了。
在主流市场，同样也有一个人将接地气的“中国风”做到了极致，他就是——揽佬。
他的音乐完美诠释了标题“大俗即大雅”：AA的鸡公煲、金叶大酒店，以及那句耳熟能详的“中国人能飞”。我知道总有人说他的歌没营养、口水。但海外实打实的数据可不是能装出来的。揽佬的孟菲斯实际上玩得十分正宗，但他在孟菲斯的框架上加入了浓厚的老广元素和辨识度极高的采样。于是，《八方来财》《大展宏图》这样的火遍大江南北的大爆单出现了。
如果硬要深究歌词有无营养，那很大一部分的音乐都会变成不及格的音乐。许多人眼中的“有营养的歌词”无非就是赛文凯那样的无病呻吟，内容看似玄乎其神，但没有一句有实际意义（最重要的是不好听）。但反观揽佬，不仅充分体现了广东的风土人情，还做到了极其成功的文化输出。许多亚洲歌手抓着某一个欧美歌手不放手，把头发染成黄色，甚至不惜出卖色相去参加疯马秀，都无法成功地打入欧美市场。但揽佬呢？人家嘻嘻哈哈地唱点吉利的嘻哈，就成功地打通了欧美不同圈子，这可比在欧美歌手演唱会上碰瓷体面多了（周杰伦你真该跟揽佬学习了）。
正如热七哥《学会装》里的歌词：“说唱里面找意义，妈的你是真挺装。”如果真的想要什么“高雅”“哲理”，为什么不去看书呢？诚然，好的歌词确实可以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但音乐更重要的是“好听”，我们不能因为“不够高雅”而否定一个人。相反，我们需要这种扎根地下、吸收本土民俗文化的音乐人，发扬我们新的“中国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