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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乱朱明

1.


行李箱被拖下大巴,随着汽车声音远去,夏日的温度更显猛烈。刘景抬手放在额前,眼睛透过镜片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摇着身子朝着小镇上走去。伴随着熟悉的街景和耳机里的音乐,刘景找到了舅妈的理发店。

“小景来了?”妇女轻柔的问询声在没有客人的店里响起,“快坐会儿,外面肯定热死了,行李都带着的吧?晚上关店再带你回去。”

刘景摘掉耳机,在舅妈一股闲适口吻的关心中应了一声。

“表弟呢?”

“他呀,还早着呢。”

“学校补习?”

“对呀,快高三了。”

舅妈刷着视频交谈道,刘景找到沙发坐下,仍有余温的行李箱搁在一旁。

“店里现在不忙?”刘景的语气稍显僵硬。

“月初的时候忙过,刚入夏剪头的人多,这几天没啥人。”舅妈漫不经心地说着,空调的冷风突然扑上刘景的脸庞。

“你妈跟我说,你这头发在学校里留一学期死活不肯剪,叫我给你理了。”

“我妈?”刘景轻巧地喊道,“我能不剪吗?”

冷气慢慢扫向额头,刘景挪开了屁股。

“可以啊,但等你回去了你受得了你妈天天在你耳边唠叨?”舅妈有条不紊地道,“我知道现在留长发挺时尚的,你要是能坚持好好打理也挺好看的。但是现在天气热,剪了也不是没有好处。你从小又挑食、发质也不是特别好,你看看你这头发?买护发素了吗?”

刘景摸了摸自己后脑勉强扎起的头发:“没有。”

“而且你妈说了,你要是乖乖剪了给你多打半个月生活费,姑给你剪个碎盖。”

刘景的脑海里闪过老妈的声音和若隐若现的蝉鸣。只犹豫了几秒,刘景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嘿,相信你姑技术哈。”舅妈终于笑脸盈盈地站起身。刘景怀疑作为老妈从前的铁闺蜜,舅妈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才这么上心。

看着幸苦蓄的头发一缕缕掉落,刘景心里想着明明在家里拉扯了很久很久——也许自己其实也没有留长发的毅力吧。不过一些幼稚的期待,就这样退一步,一切轻松。

在一阵散漫中,剪子冰凉地贴上脖颈、掉落的碎发扫过脸庞、还有橘味的洗发水味道。终于,还算看得过去。

刘景对着镜子有些低调地摆弄了几个表情,心道:“果然,我还是很帅。”

这几乎是一句出自真心的臭美。


2..


暑期洒去半月,薄窗透着温热。手机被随意扔在床头,青年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象。

回过头,房间的陈设一览无余。堆着书本的整洁课桌,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海报的正中是一个右手持枪放在左胸前的,穿着黑色西装和领带的男人。他的脸像一个瘦削的倭瓜,嘴唇平放配合眼神显得目标明确但又有一丝迟钝,右耳露出一只耳环——

刘景有些不认识海报上的单词,不过看得出来应该是某部电影。因为房间里还挂着一张投影幕布,而他曾和表弟一起看过很多,只是那张海报有些陌生。

这里是表弟的房间,他知道这里的空调比较凉快所以偶尔会借来午休。

玄关处兀地响起敲门声。舅妈傍晚才会回来,会是谁呢……刘景抬眼看了看空调,在短暂思考后他关掉了空调,随后才打开房门径直地离去。

透过猫眼,原来只是快递员。

“您好,请签收。”

“签这儿?”

刘景随手将快递盒放在玄关旁餐厅的桌子上。随后先是回到客厅,电视下方柜子里的游戏机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过刘景没兴趣一个人玩,他只是略有回忆。最后回到房间,重新打开制冷、关上房门。

刘景刚沿着床边坐下,手机锁屏便亮起光来。

“持械术士”,那是一个熟悉的网名。

……

傍晚。只有两个人。

舅妈叮嘱刘景提前煮好米饭,等她回来再炒菜。

今天做的炒茄子,不过刘景不太喜欢。

刘景随便挑了点茄子混着米饭囫囵地吞进胃里,而舅妈吃饭的时候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手机放在一边放着视频,总是听一些套路小说或者营销号的文案。

“姑,”刘景突然开口,“现在去城里还是坐179(公交)转趟吗?”

舅妈扭了扭脖子,眼睛没离开屏幕:“179还能坐,但是地铁前年通车了,现在都坐地铁,几个站就到了。你想去主城玩啊?”

“有老同学约我。下周三打算去逛逛商圈。”刘景放缓了咀嚼速度。

“老同学啊,初中同学?”舅妈夹起一块茄子。

“是。”

“挺好的,正好你也出去走走,到时候天气热记得带把伞。”

“好的。”

舅妈从嘴里抽出筷子:“公交卡里有钱不?姑给你点零钱。”

“有,零钱就不用了。”

“那别玩得太晚啊,你要是走丢了我不好跟你妈说……”

刘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入夜。刘景躺在床上。

下周三。刘景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日期,嘴角有一抹淡笑。

3...

时间很快过去,周三如约而至。

正午十二点,刘景下了地铁。主城商圈带给刘景的感受和贴近工业园区的小区完全不一样。四处都是人,喧嚣正无时无刻产生。

——


“你到了吗?”

“我到店里了。”

“是哪个?”

“牛仔裤背黑色挎包的那个。”

咖啡店里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高瘦青年突然抬起头朝着刘景挥手。

“额,玫景?”明显年长于刘景的男人试探地问道。

“术士?”

“嘿嘿,好好。诶呀,我还以为你会更高一点。”术士迅速放松了下来,打趣地说。

“我也以为你是什么大叔来着。”刘景坐在术士的对面,顺手点了杯咖啡。

“欸,我很显老吗?”术士的脸上挂着笑意,嘴里咬着吸管。

“你在群里聊天的时候就那种感觉。”刘景稍微适应了一下,然后也松懈下来。

稍微沉默了几秒,术士继续说道:“嗯——我本来是要去●●市,正好经过这里。”

“●●吗?是去旅游吗?”刘景顺着话题问道。

“我去那儿是纯纯打工,出差来着。这几个月就没几天闲的。”

“那你工作不着急吗?”

“我可以在这里逗留两天。”

“那咱今天有什么安排?”刘景继续问道,这时咖啡也送来了。

“嗯……先随便逛逛吧?”术士想了想,“哦对了,我们可以去看看电影,暑期院线还是挺热闹的。你知道哪部口碑好点吗?”

“电影吗,”刘景停顿了一下,“不是很了解欸。”

“算了,到时候再说。”术士爽快地推进着话题,“再坐会儿我们就走。”

刘景点点头,嘴里7分糖的咖啡很符合他的味蕾,绵软的口感也相当顺爽。

——

两人一高一矮,并排走在室内商城。

术士谈起一些琐事,就像在网络上一样。

“看起来只要一毕业就会忙得不得了。”刘景平淡回应。

“也不一定啦,”术士的口气变得老练,“你要是有点存款可能会轻松一点,所以还在学校的时候记得存一点钱。”

“有道理。”

“欸,你看。”术士抬起手机放在刘景面前,“附近的影院有这几部,你看看怎么样。”

刘景仔细看了看海报,然后答道:“感觉都不是很好看,像是些俗套爆米花。”

“确实看起来挺无聊的。”术士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

“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么?”刘景晃了晃左手空着的塑料杯子。

“这附近有什么景点吗?要不我们找个景点散散步。”

“景点啊……”刘景想了想,“有个◆◆山,上面有些红色景点。”

“那感情好,走走走,爬山也行啊。”术士的表情看起来毫无负担。

于是两人不知又倒腾了多久才赶上一班大巴。

而大巴最终停在山腰。两人下车沿着双车道的马路缓步走着。整座山的走势平缓,不是什么陡峰所以对于散步来说也不是特别费力。


他们路过了一些纪念先贤的园子,青铜质感的雕塑具有相当的张力。还有一座修在山上的学校,刘景和术士都很好奇这学校奇怪的选址。

临近顶峰,最著名的建筑浮现——是免费参观。不过只是一些保留了年代质感的房间和文件陈列。最有趣的是一个粗粝的山洞,看介绍是从前关押人员的地方。

两人把园内的房间都逛了个遍,刘景还花了三十块钱买了本据说是十几年前的看着有点人工做旧的小册子。

走出纪念园区,来到一处歇脚的地方。

“晚点下山了,我带你去吃东西。”术士喝了一口刚才买的饮料,“烤肉怎么样?”

“好啊,不过我知道有一家美蛙,挺好吃的,你想尝尝么?”刘景给出了另一个提议。

“美蛙呀,”术士若有所思,“我还真没怎么吃过,我记得蛙肉特别嫩。”

“而且不像鱼肉还要挑刺,骨头也脆。”

“我前女友也喜欢吃这种鲜鲜嫩嫩脆脆的,吃鱼都得我帮她挑刺。”

“前女友?”刘景脸上露出了想要吃瓜的表情。

术士笑了两声,“怎么,你很好奇哥的罗曼史?”

“我不好奇。”当然刘景只是嘴上这样说着。

“也没什么,”术士像是回忆了一下,“没什么有趣的部分,就普通小情侣吵了几架,说来也没什么意思。”

“哦,懂了。”刘景很识趣地打住了。

歇息片刻,两人找到一条从马路支出去的小路。看了看导航正好可以下山。而这小路也是这山上的特色区域,路边有着被保存良好的荒废铁轨,走到一半还需要经过一个隧道,再往后走有几家见不到人影的露营地。

“对了,要不要合个影?”刘景突然说道。

“合影吗,那挑个好背景,”术士的兴致不错,“这里看起来不错,来吧来吧。”

刘景将手机横着举高,两人笑着拍下合影。


在延续着平淡氛围的交谈中,那座矮矮的山落在了身后。

4....

即将入夜。餐后的温热持续,夏日却逐渐安静。

“你坐那个方向啊,那我就回酒店了,说拜拜咯。”术士向着刘景告别。

“拜拜。”刘景的表情愉快,目光直视着对方,“下次有机会再出来玩呀。”

“一定。”术士挥起了手,因为刘景的那班地铁先到了,“到家报个平安!”

“好,再见!”

“再见!”

车门关上随即开始移动,几秒过去,术士的脸仿佛还在跟前。

车厢里很冷清,没什么人。刘景坐了下来,望着对面因在地下而漆黑的车窗,车窗也正映着刘景的模样。

地铁驶出隧道,刘景的人脸被窗外的土黄色的江景取而代之。天色渐暗,再晚些可能就只剩下密集的霓虹灯光而看不清江面了。


刘景慢慢回忆着今天的一幕幕。嘴里似乎还弥留着咖啡的味道。只是几乎走走聊聊了一整天没去玩什么,也没有交换真名这种环节。甚至一些细节开始有点模糊,但是术士的形象却越发清晰、深刻。

眼前的江景开始模糊,刘景的心头感到一股喜悦。好想用什么词汇去形容,但是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特别满足。

由满足带来的充实让那情绪像余震一般,震荡着刘景的心灵。一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没有理由的困苦快乐、伤春感秋。

也好似整个夏日的无聊和术士的见面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刻的复杂。

地铁正在驶回夏日开始的地方,眼泪开始不自觉地流。

刘景抬起手掌将眼镜推了上去的同时轻描淡写地抹掉了那些还在眼眶打转的盐水——一下又一下,心情好像平复许多。

青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闪了闪,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但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尾声


表弟刘小崇是在下旬的一天傍晚回来的。


当他见到刘景的时候一时间表现得很高兴,但很快就沮丧了起来,因为他第二天下午就得回学校,因为这只是月假,而且他还有一堆作业要写。

刘景坐在表弟的床边,看着表弟在书桌上写了很久的试卷。

那张海报是什么电影的?刘景将这个问题留到了现在。

表弟说那是一部叫《低俗小说》的片子,他的抽屉里还有另外三张角色海报,都是他一时兴起跑去打印的,墙上那个是他最不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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