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天,罗西被人杀死在出租屋里,就是我隔壁的那间301,而人是我杀的。那把挂满血的日本刀现在还在我床上搁着,我就是用它把那个倒霉蛋剖开的。
警察已经到了,现在正分析着现场的痕迹。他们可能还会去调楼道的监控,那东西从我搬进这栋楼起就已经是坏的。按道理来说此时此刻我应该会紧张,但我很确信,现在的我头脑非常清醒,运动手表上显示我心率稳定在97到99之间,我从未有过这么好的状态。
如果硬要给我找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已经认命了。按那畜生在租户群的声望,我想很快我就会被警察找上门吧。但我并不后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不对,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我亲手把那把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啊,全是血!这怎么可能是对的!如果没发生这件事,5点的时候我应该会按计划和我预约的心理医生见面吧。
现在是3:50,半小时后会有警察进行走访调查,这是房东发在群里的通知。目前没有一个人回复,我知道的,不会有人回了,但他们肯定看到了消息。出了这种事,心里肯定在雀跃吧,毕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等会应该还会有来三楼看热闹的人吧。
4:10时,我作为一个人在社会上的生命就可以算消失了,我一定会认罪的,我会大声向楼道里每一位看客宣布他是我杀的。也就是说,我还有半个小时,足够我阐述好前后因果写下这一切,事实上我有写日记的习惯,稍加整理就可以发出去。我会把它发在一个我喜欢很久的侦探网站里,来分享我的喜悦。
2
下楼的时候,我注意到隔壁的罗西正在车边打电话。此时是晚上八点多,今晚说是有台风登陆,街道正刮着大风,行道树几乎要被压断,我属实是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人会在现在出门。
这倒不是说我和他有多熟,相反既使互为邻居,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也一只手数的过来。我对他的了解,也仅仅是知道他是个相当有钱的二代,仅此而已。
我叫王明,今年已经27岁了。之所以选择在现在出门,实在是因为今天晚上那批货太重要了,几乎是我翻身的根本。我是土木毕业,命不好,赶在行业最不景气的时候步入社会,不出所料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我的专业是我爸选的,但我并不怪他,选的时候土木也确实如日中天,又有谁能想四年后会变成这样呢?所以我不怪他。
从小我爸就教育我人要往高处走,哪怕是交友也要向上结交。他是我们镇有名的生意人,年轻的时候更是名声响当当的富豪,虽然后来投资失败破产,一场大病使得积蓄全无,但我对他的话是奉若圭臬的。很快我找了几个高中的有钱朋友,才得到这份工作。
我的工作是替一家装修公司运货,每日往返于码头与仓库,月薪五千,中规中矩,但足够我一个人的日常开销了。工作了一年多,我便换了台最新的苹果手机,计划着明年换台新电脑。一切都在往前,一切都在向上,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我接触到了我的第二份工作。
李哥是我高中同学,我托他的福才得到的这份工作,才能在这座城市立足,所以在他找我帮忙时我一口就答应了。说是帮忙,实际上对我也有好处。大概是说有位老手艺人,和异国的某位工匠是挚友,双方通信多年。那位匠人寄了几件工艺品要给老人祝寿,但怕被有心人调包所以找上了我,要我在大约九点去码头指定地点,会有人将东西给我。
这种一眼的谎言当然骗不了我,好在报酬十分可观,是我工资的十几倍。我在码头起码工作了一年多,轻松的把事办好后,第二天我便换了新电脑。往后几年里我给"老人”又取过几次货,渐渐有了些存款,25岁那年,我接触了股票。
这当然是聪明人的游戏,而我自以为不笨,没多久便成功使资产翻了四倍。期间李哥又找了我几次,但都被我委婉拒绝了,我知道做这种事就是在岸边拾贝,如果贪心极有可能被一个浪头扑倒,溺死在无边的水里。
变故出现在今年的三月,我认准了某个企业把钱全砸进去,一但成功我便再也不碰股票了。但现在已经八月了,除了一个小的涨停就一直在跌,我急需一笔钱来帮我补仓。
如果可以,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帮姓李的"送货"了。
“李哥,电话拜托你的事…"我掏出烟递给眼前灰上衣的男人,同时观察着他的脸色。
没有回答,仓库里寂静无声,我就这样赔着笑冲他举着烟,我这才发觉,原来外面的风已经这么大了。
啪的一声轻响,李哥自顾自点起一支我没见过的细烟,比正常的烟要长一些。黑色的卷纸被缓缓的点燃,我借此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脸——不屑、可怜、鄙夷…好几种表情在我眼前变幻着,我读不出我要的答案。或许是风大的原故,我有些发抖,也或许是风大的原故,那支烟烧的极快,一种奇特的烟香在我脸上飘着。
我从未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迄今为止我所拥有的一切美好多数来自梦境,我在高中时期常常做梦,在那我第一次与人相拥,第一次与人接吻,我最最原始的欲望在那被全部满足,我由此获得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幸福感,而这是我头一回在现实中获得它。
情不自禁我向前一步,贪婪的吸取着烟气,然后就看见它被人随手扔在地上。
"王傻子,你是傻B吗?这么久没见变成这个鬼样子。”
“是是是,我是傻子,李哥,那个…"
“听不懂人话是吧?“
“没有没有,我除了傻子还是傻逼,没有李哥你,我什么都不是。"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地上烟头反倒因此越烧越旺,纤细的烟雾在屋里升腾。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帮不了,我他妈在电话里就说清楚了。现在海关越查越紧,我搞这个也是帮我朋友一个忙,但不可能把自己也送进去。"
"是是是,李哥果然讲义气,为朋友办事都尽心尽力…"
"你还听不懂吗?我已经不搞这种事情了。”
"那…那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急用,等这几天过后,我加倍还给你,一定。”
没有回答,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冷,地上的烟头早就熄了,我有些喘不上气。
“所以说我很讨厌你这个人。”
"什么?"
“上学的时候你天天缠着我,不耐烦的骂你两句反倒跟得了赏的狗似的,我相当看不起你这种人知道吗?"
“…”
“给点小恩小惠就仰着脖子走路了 ,瞧你那点出息,你个傻逼…"
从未见过的场景,天旋地转,眼前的男人忽然变得十分陌生,我被他一拳撂倒在地。疼,浑身上下都痛,如果我有一千块骨头,此刻应该已经碎了一万次了。我缩起身子尽量护住要害,或许是天冷的缘故,我又闻到了那股烟香。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几点了,穿灰上衣的男人已经走了,奇迹般的,我看见那只烟头还在那燃烧着。
做梦似的,我一瘸一拐的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拎的那根香烟。
我能理解,去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绝对不会因为结果而去怨恨李哥什么的,他能够赏脸和我见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能理解,去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人难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他今天晚上跟玩伴打赌,输了点钱,心里有点怨气。
我能理解,去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李哥给了我很多恩惠,我无缘无故拒绝了他后续的要求,本身就是我不对。
我能理解,去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他揍了我一顿,也许会心怀愧疚,借钱给我也说不定。再不济,我也算是当了一次他的沙包,下次和他应该就更亲近了。
我能理解的。
能的。
…
终于到了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开门进去。我看见罗西边抽烟边上楼,下意识的我盯住了他的烟——黑色的长烟,纤细到奇怪烟身,以及令人恶心的二手烟气。
他撇了我一眼,准确来说是撇了一眼我手上的烟,笑了一下准备开门进去。
我不能理解。
李哥的笑,抽烟的姿势,走路手臂的摆动幅度…种种一切我都细致研究过,学过模仿过,他什么表情会做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我相信我一定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相信我一定是他的朋友。
我不能理解,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超乎了我的想象,那种鄙夷不屑我从来没有见过,但也有可能是天冷使我更加敏锐。
我想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一切。这就是理由,这就是前因。
回过神来罗西已经被我打倒在地上,他在地上扭曲的像条虫子,这是我对活着的罗西最后的印象 。
为了防止他跑,我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的长棍,朝他砍过去,没想到那居然一把开了刃的长刀。刀鞘飞了出去,锋利的刀身切开他的衣服,血一下子就从伤口射了出来。
他的那支烟还在地上烧着,这个傻逼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窗,我模仿着记忆朝他的脸狠狠挥拳,打累了就用刀在他身上乱砍,直到巨大的血滩把他的地毯完全浸透,我踩在上面吧唧吧唧的作响。
啪的一声,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痰,捡起地上两支烟就提着刀回家了。
3
"卡马西平、劳拉西泮…我说的这些,喂,你在听我讲话吗”
从未听过的陌生语气,恐慌,害怕,我下意识去拿刀。
"你在找什么东西?"
"烟,给我烟!”
“你说天气啊,今晚的天气是挺不错的。”
"烟!…"
"你想要开窗?外面的风有点大,还是算了吧。”
"该死,你个傻逼,把他妈烟给我!"
从未有过的舒畅,仿佛做了100个美梦,我睁开了眼睛。
从未有过的舒适,我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吧,那我们来好好谈谈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你觉得如何? 李明先生。”
4
我讨厌我爸,几乎到恨的程度,晚上做梦都在想怎么杀掉他。
好吃懒做,败家,永远只会一遍又一遍的炫耀生病前的时光。
自卑,不堪,这就是我对自我的认识。
入学不久后,我发现我有项独特的能力,我几乎可以记住所有我见过的人和事,同时,我几乎可以模仿出所有我见过的人和事。
我一遍又一遍翻看着小说里的情节,将它牢牢记住,随后倒头大睡,在梦里一遍又一遍把故事重复着。
辱骂,殴打。
这是一个五六线的小县城,积攒了几乎一切恶毒的东西。
我恨一切我见过生物。我巴结着有钱的同学同时也恨着他们,恨他们带女同学逛KTV,恨他们在餐盘里吐口水,恨他们在田埂上抽烟。
随着年纪增长,我恨的事物逐渐转变成一切彰显金钱和财富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伤口上的脓水,没了它那个家伙就再也吹不了牛了,没了它眼前的人就再也装不了逼了。
我尤其恨人群中那个姓王的。他几乎有一切令我羡慕的优点,帅,有钱,学习又好。我在冬天走进操场时,经常会看见他带着一帮人堆在乒乓球桌上抽烟,黑色细长的烟被他夹在手指间,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势抽着,那种狂妄不屑的眼神我能记一辈子。
我很清楚的认识到,人与人是不同的。200多块骨头组成的框架只是使它看起来像个人一样,使它变得复杂的是随机生长出的肉块,有好有坏,有俊有丑。这些随机的东西使人的情感也变得极其复杂。有时候在被皮鞭抽打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在大人命令我哭泣的时候放声大笑,天真的以为这样子就赢了。
去上大学的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从床上蹦起来沿着田埂散步。平静而漆黑的夜空下,无数的风流从我耳边划过,巨大的龙卷风刮着田间残余的稻叶,我又看见那个姓王的站在旁边平静的抽烟,父亲冲他举烟赔笑。
我讨厌我爸,几乎到恨的程度,从此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怎么杀掉他。
5
从昏睡中醒来,我感觉很冷,于是起身关窗,才发现那把刀被我握着。
已经4:05了,我坐在凳子上,用纸巾擦拭着刀刃,等待着敲门声到来。
很久很久,没有一点声音从走廊传来,仿佛昨天只是个梦,手机响了几下,我没去看,继续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一直等到提醒我去看医生的闹钟响了,我都没等来敲门声。是在做梦吗,我不知道。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房东正在车边打电话。
“那就麻烦你了,死了一个破老头,之前拜托我给儿子介绍工作,他这次来也是见他儿子的,谁能想到…行,行,那改天上我这打牌啊,好,我等会和他说下…”
看见我,挥手示意我停下来。外边又在刮风,我紧了紧衣服,那把刀被我搂在怀里。
“你不用说话,这只是个通知。"挂掉电话她飞快的冲我喊着。
"你明天不用来了。”
“什么?"
“以后不要说你在这工作过,码头上我会和负责人说,很快会再招个新的,你收好东西就走”
"好的。"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竟然出奇的平静。
"昨天,我觉的风有些大,就叫你去码头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就一晚上没回来,对吧?”她询问着我?我不能理解。
"是的,你昨天觉得风有些大,就叫我去码头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就一整晚没回宿舍。"我重复了一遍,有些兴奋的看着她。
“行了行了,赶紧走,什么出息”
条件反射的,我看向她的眼睛,发现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赶紧走吧,不是什么事。”
我笑了笑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转头看向房东:“所以,你吸烟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安吗?”
"为什么会不安呢?”
我摇摇头,加紧脚步走,看样子我还赶得上见医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越来越冷了。
6
人做事总是有种规律,所以我们有些时候会感觉到似曾相识,因为你一直都在接照某种规律行事,就像在沙漠里漫无目的的绕圈子。
我讨厌那种规律,所以我杀了罗西。
杀人,然后被抓,最后被杀,这也是一种规律。所以我故意在门口抽完了那支烟,直到那个房东慢悠悠上楼。
显然,作为一个凶手,我是不合格的,但我为打破了这点小规律而高兴。
杀人,没被抓。这显然打破了一个大规律,所以我很兴奋。但我还是没能逃出去,我所做的一切都还符合着规律。
我不能理解,我想逃出去,救救我!
仿佛有神听见我的喊叫,于是我面前的海翻起大浪,我兴奋的跳了进去。
有风笛声传来,我面上安静的驶过一艘船。“去他妈的,什么出息!”
7
“澄江入海口浮尸身份已经确认,系码头搬运工人,疑因工作压力自杀,自杀前已辞职,其父曾前往码头找他,两人双双失踪,目前尚未发现父亲尸体。”
“对此,相关负责人表示,会加强员工福利待遇,尽量不让悲剧重演。”
"好,下面放送另一则新闻。某综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