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划时代的论文——《经验论的两个教条》发表于1951年,被公认为是20世纪分析哲学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它像一颗重磅炸弹,炸毁了逻辑实证主义(Logicial Positivism)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堡垒,并深刻地改变了此后哲学的面貌,开启了“后分析哲学”的时代。
要理解这篇文章的革命性,必须先回到它所攻击的目标:逻辑实证主义的核心信条。逻辑实证主义(以维也纳学派为代表)试图为科学知识提供一个坚实的、非形而上学的根基。他们认为,所有有意义的陈述都可以分为两类:分析陈述(凭其意义为真,无需经验证实,如逻辑和数学真理)和综合陈述(凭经验事实为真,需要经验证实,如“这张桌子是褐色的”)。同时,他们还坚持还原论,即认为每一个有意义的综合陈述都可以被还原为直接经验材料的陈述(“感觉材料语句”),以此来确保知识与经验的对应。奎因要挑战的,正是这两个看似牢不可破的信条。
第一个教条:分析-综合的区分
奎因开宗明义地指出,经验论者(尤其是逻辑实证主义者)不加批判地接受了一个根本性的区分:分析陈述与综合陈述的区分。他接下来系统地论证了这个区分是站不住脚的。
1. 什么是分析陈述?
奎因首先梳理了“分析性”这个概念通常被理解的几种方式:
逻辑真值: “没有一个未婚的男人是已婚的。”这类陈述根据逻辑常项(如“没有一个...是...”)的真假,无论“未婚男人”和“已婚”如何解释,都为真。这是最清晰的一类分析陈述。
同义替换: “所有单身汉都是未婚男子。”这个陈述之所以被认为是分析的,是因为我们认为“单身汉”和“未婚男子”是同义词。通过同义替换,它可以被还原为逻辑真值(“所有未婚男子都是未婚男子”)。
2. 奎因的致命一击:如何定义“同义性”?
奎因的核心论证策略是:要证明分析陈述的合法性,就必须为“同义性”提供一个非循环的、经验上可检验的定义。 但他逐一考察了所有可能的定义方式,发现它们要么陷入循环,要么依赖于我们尚未澄清的其他概念。
定义: 我们可以通过词典定义来确立“单身汉”和“未婚男子”的同义性。但奎因指出,词典定义只是编纂者记录已有的语言习惯,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些词会被视为同义。它预设了同义性,而非定义了它。
互换性(Salva Veritate): 这是逻辑学家常用的标准:如果两个词在任何语境中相互替换都不改变句子的真值,那么它们就是同义的。例如,“单身汉”和“未婚男子”似乎可以在“约翰是个单身汉”中互换。但奎因提出了一个反例:考虑“单身汉”这个词的字面长度是三个汉字,而“未婚男子”是四个汉字。在“'单身汉'有三个汉字”这个句子中,你不能将“单身汉”替换为“未婚男子”,否则会得到一个假句。你可能会反驳说,这只是“语词用法”而非“纯粹指称性”的语境。但奎因追问:什么是“纯粹指称性”语境?这本身就需要一个标准。而且,即使在看似指称性的语境中,也存在问题。例如,“所有单身汉都是未婚男子”和“所有单身汉都是单身汉”这两个句子,前者是分析的,后者是逻辑真值。如果我们仅仅依靠互换性,我们无法区分它们,因为前者依赖于“单身汉”和“未婚男子”之间的特殊关系。
语义规则: 也许分析性可以诉诸人工语言中的“语义规则”。例如,在某个形式系统中,我们规定“A是B”是一条公理。那么在这个系统内,“A是B”就是分析的。但奎因质疑:这个规则本身是如何被证明为“分析的”呢?它只是我们人为设定的。而且,我们如何判断一个自然语言中的句子是否符合某个隐含的语义规则?这仍然需要我们对“分析性”有一个前理论的理解。关键在于,语义规则只是把分析性问题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而没有真正解决它。
3. 结论:分析-综合区分的崩溃
经过这番穷尽式的审查,奎因得出结论:我们无法为“分析性”这个概念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非循环的、经验上可操作的标准。 因此,分析陈述与综合陈述之间并不存在一个绝对的、泾渭分明的界限。所谓的“分析性”不是一个事实问题,而是一个基于我们信念网络的、程度不同的、约定俗成的概念。我们之所以认为某些陈述是分析的,仅仅是因为我们在实践中不愿意放弃它们,而不是因为它们拥有某种特殊的“必然真理”的地位。这为后来的整体论埋下了伏笔。
第二个教条:还原论
如果说第一个教条是关于知识的“内部结构”(哪些陈述是必然的,哪些是偶然的),那么第二个教条则是关于知识的“外部来源”(知识如何与经验相联系)。
1. 还原论的核心主张
还原论认为,每一个有意义的综合陈述,都可以被翻译成一个关于直接经验的陈述(感觉材料语句)。例如,“这张桌子是褐色的”可以被翻译为“在此时此地,我感觉到了一种褐色的视觉印象”。这种翻译的目的是为了确保科学知识的客观性和可检验性,将所有抽象的理论概念都锚定在直接的经验基础上。
2. 奎因的批判:从原子主义到整体论
奎因对还原论的批判更为激进。他追溯了还原论的历史,从洛克、休谟的“观念论”到边沁、密尔的“语义学”,再到逻辑实证主义者(如卡尔纳普)试图用“现象主义语言”构造世界的宏大计划。奎因认为,所有这些努力都失败了,原因在于它们都隐含着一个错误的假设:我们的知识或信念是孤立的、原子式的,每一个信念都可以单独地面对经验的检验。
奎因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颠覆性的替代方案——整体论(Holism),也被称为“杜恒-奎因命题”:
“我们关于外部世界的陈述,不是单个地,而是作为一个整体来面对感觉经验的法庭。”
这意味着,当我们遇到一个与预期不符的经验事实(一个“反例”)时,我们并非必须放弃那个与经验直接冲突的特定陈述。我们有多种选择来调整我们的信念网络,以恢复一致性。我们可以修改相关的辅助假设,可以重新解释观察术语的含义,甚至可以修改逻辑或数学原则(尽管我们通常极不情愿这样做)。整个信念系统就像一个由各种信念(包括逻辑、数学、自然科学、常识等)编织而成的巨大的“网”或“场”,其边缘与经验接触。当经验冲击这个网的边缘时,内部的调整是灵活多样的,没有一个信念是绝对免疫于修正的。
3. 整体论的深刻含义
没有绝对的基础: 不存在所谓的“中性观察”或“纯粹的感觉材料”。我们的观察本身就负载着理论(theory-ladenness)。我们用来描述经验的词汇,已经渗透了我们关于世界的理论和分类框架。
知识是相互关联的: 任何一个信念的意义和价值,都取决于它与其他所有信念的关系。改变一个信念,会引发整个网络的连锁反应。
证实是整体的: 一个理论是否能得到经验的证实,不是看它能否被分解为一个个独立的、可证实的陈述,而是看它作为一个整体,能否更好地帮助我们预测和控制经验流变。评判标准是实用性、简洁性、保守性等整体论的美德。
结语
奎因的这篇文章,其结论是破坏性的,但也是建设性的。
破坏了逻辑实证主义的基石: 如果分析-综合的区分不存在,那么逻辑实证主义试图将哲学任务限定为“对科学语言进行逻辑分析”的规划就从根本上动摇了。哲学不再是科学的“女仆”,而是与科学同处于一个连续统中,只是更抽象、更概念化的一部分。如果还原论不存在,那么寻求一个绝对确定的、经验上不可错的“基础”的努力就被宣告失败。
开启了后分析哲学: 奎因的工作直接导致了“自然主义认识论”(Epistemology Naturalized)的兴起。他认为,认识论不应该是一门先验的、规范的学科,而应该成为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一个章节,去描述人类实际上是如何获取和修正信念的。他还提出了“本体论的相对性”(Ontological Relativity)和“翻译的不确定性”(Indeterminacy of Translation)等著名论点,进一步消解了传统哲学中关于意义、真理和实在的绝对主义幻想。
深远的影响: 这篇文章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分析哲学的内部。它启发了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科学哲学)、罗蒂的《哲学与自然之镜》(新实用主义),甚至对后结构主义和解释学也产生了间接的影响。它告诉我们,哲学不是关于永恒真理的发现,而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和我们自身的、永无止境的对话。
总而言之,奎因的《经验论的两个教条》不仅仅是对两个错误观点的驳斥,它更是一次深刻的哲学宣言。它宣告了现代经验论的一种极端形式的终结,并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全新的、更符合科学实践和人类认知现实的图景:一幅没有绝对基础、没有必然真理、一切都处于动态平衡之中的、整体论的、实用主义的知识图景。阅读这篇文章,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智力上的脱胎换骨,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意义”、“真理”和“知识”这些最基本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