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鸭肚是吧，老板，炒个鸭肚，再来个炒豆腐皮。” 他很喜欢吃豆腐皮，打我小时候炒豆腐皮就是他喜欢的菜。 “今天给你买的那个头盔行吧，这个骑车肯定没问题。” 拉拉家常。 “今天忘了自己带酒，只能喝店里的了，下回不能忘了。” 自己带酒能省点钱。 “……(倒了一小杯白的，夹了点菜，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嘬几口)” 很平常的沉默。 “宋冬野啊，开演唱会肯定不允许，还有另一个你喜欢的，痛仰，最近也是差不多，演唱会没了。” 我上网查查，没想到痛仰也是同样的问题。 “不懂，不懂，你说的问题根本不可能。” 他觉得现实世界中绝不可能会出现毒品合法的时候。 “哦，你说的小说里电影里那种世界啊，那种就别说了，没什么意义。” 他会错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天马行空地聊天而已，不想太认真。 “那行，随便聊聊可以。” 但他眼睛眯着，语气慵懒，吞吐着烟雾，看起来不很想讨论这个问题。 “但我更想听你聊一些你学校里的趣事。” 我觉得学校一天发生的事并不很有趣。 “要是我年轻时候到你这种学校，早就玩飞了。我以前上的正经高中，要严很多。” 啊对对对，我上的是技校。 “中国的教育抹除个性？不至于，全世界都是这么教育的。为什么吧。小孩的性格三观方面都不稳定，个性起来容易被带偏，走上歪路。” 我想一想，也对。 “以前我们那一代的小孩真的要比现在的坚强不少，很少有自杀的。” 现在的小孩，从小没见过苦难，更没经历过，得到一些反差，就会崩溃。我认为这是原因之一。 “你以前在十中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的很坚强，那么紧的学习，一直坚持着。” 以前的事我记得的不多了。 “当时一方面是学习太紧，更大一方面还是我的问题，我有问题。” 我的父亲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是的是的，你从小觉得我脾气不对劲，你其实说对了，我当时这个病的问题就比较严重，脾气性格方面不像个正常人。是吗？你当时是想帮我？然后我把你拖下水了？嗯……” 他眉头皱着，吸口烟，满上啤酒，酒花聚起又散开，看着桌面。 “其实你的性格很像你姑姑，不像你爷爷奶奶，也不像我和你妈。” 姑姑也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的，你妈是那种很快乐的人，你爷爷奶奶是那种‘粗线条’，我性格其实也比较粗犷，只有你和你姑是细腻的性格，多愁善感。” 姑姑也是这么说的。 “你当时这个病爆发…就是…家庭和学习一部分，还有你个人一部分：不会排泄压力。如果是我，在生活中难受了，我会自己出门走走或者找朋友玩，去社交，缓解压力，你不会这些，这不怪你，人和人不同，是我不对，我当时太年轻了，很多东西都不懂得…” 对于我父亲一生的时间线，对于我来说，是模糊不清的，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是一片迷雾，想点进去查看，爸爸会跳出来告诉我三十岁之后再跟你讲。 “我…我以前可干了不少错事，是很大的错事。” 他端起酒杯，眼睛看着天花板，喝了口啤酒。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很复杂，等你到人格性格方面成熟，或者说三十岁之后，再跟你讲讲。” 放下酒杯，左手夹着烟、托着腮，看向一旁。 “当时我在县里、学校里混的那些痞子什么的…咳，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那些都没用了。还有我上大学那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 又抿了一口，向一边呼出一团烟雾。 “现在！还是要把眼光放在现在！过去不重要！不要怨天怨地怨过去！你懂我意思吗。过去不管经历了什么，苦难也好，错误的抉择也好，父母的教育错误也好，社会的恶劣环境也好，不要去管，去看未来，看现在！” 他盯着我说出这些话，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里有光。 “对！就是你所说的‘如果你看向未来，再悲痛的过去都不过是迈向成功所必需的宝贵经验；如果你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一切都是你的噩梦’，你说的很对！” 他对我竖起大拇指，我笑笑，他也笑笑。 “啊…等等，再等等，等过年之后，我看看去找个工作，家里现在只靠你妈是不行的，我必须得工作了。我要挣多少啊…” 他伸出五个指头。 “你不用担心你爹，我不是娇气的人，年轻的时候干的活都给我锻炼出来了，就旁边那些一块喝酒的工人，我干活也不说虚他们。” 他察觉到我眼里有泪在转。 “大儿，不用担心，你花钱随便花，要是都供不起你了，那就不用玩了。更不用担心我，你好好上学，好好适应，你妈开好药店，我去找点活干，爷爷奶奶开好诊所，我们一家一起努力，都会好起来。” 我看着桌上的菜，点了点头。 “你差不多该吃药了吧，你先回家吧，把药吃上，我把这瓶喝完，一会就回去，行吧。” 我拿上钥匙，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你这个老头子，怎么也不行啊，老头子老头子，我真不想让你去干重活。” “去你的，滚，回家去吧。”老头子说。 “哈哈哈哈，老头子我走喽。”我出了酒馆的门，背对着他偷偷流了一滴泪。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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