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与我在同一间宿舍呆了有两年了。现在,他正在为秋天过的太快而发愁。经过一年的“磨砺”与“锻炼”,老胡也终于了然了他父亲的愿,进了学生会。当时,激动的他甚至请全宿舍人吃了顿火锅,我们祝愿他前程似锦,他也笑来回应,但可惜的是,老胡不是很清楚他的“前程”在哪。我曾问他:“老胡,你加到这破地方是干什么嘞?”“为人民服务嘛!”他抛回我这句话。彼时秋天已经快要结束了,我和老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园的大道旁有稀疏的两排银杏树,晚秋了,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银杏果直直的掉落在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路人踩的爆开,漏出黄色的汁液,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腐味。我只管低头走路,老胡在旁边跟着我,刷着手机。“喂,你看这个,这不错呵。”老胡把手机推到我的脸上。“唔,挺好。”我慢慢的说。那是一张朋友圈,是老胡加入的学生会的一个部长发的。照片上躺着一片干净而规整的银杏叶,上面用方正的字写着给学院的寄语和祝福。我对这种小清新的事是向来不感兴趣的,不过我得承认,那图片看着确实像那么一回事。“可惜现在叶子都落光了,也难找到那么规整的叶子了,要不然你也可以写一个”我调侃。“可算了吧,我没这种雅兴。”老胡摆了摆手,继续刷他的手机。我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事,翻过页来没人会记得,而接下来的事可是有些耐人寻味,起码对于老胡来说,那是耐人寻味的。第二天傍晚没有课,我和老胡在宿舍闲着,这时玩手机从不做声的老胡突然转过头来,问我关于银杏叶子的事。“你说现在,那些好的银杏叶子还有多少?”“不多了,但尚若你要寻的话,大概还是有的吧。”我挺诧异,但仍旧慢条斯理的说。“发生什么事了,你需要那些叶子干嘛?”“你自己看嘛。”老胡沉着脸又一次把手机推到我的脸上。我看到,老胡他们部一个月都没动静的微信群里,转发出来一条最新消息:“经学生会文体办公室决定,学院将举办【秋叶寄语】活动,收集同学秋天的寄语,于秋叶写下最美好的祝愿。现需要各部门办公室收集五百片完整的银杏叶,完成学院活动,感谢配合!”我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可它分明就写在那里了,“五百片银杏叶”,这活动早些时候还算说的过去,现在秋天都快过去了,树上都没剩下几片叶子,地上的怕不是也已经被踩得稀烂,如若不是那消息格式这样的官方,还架着学院的帽子,我真会以为我眼睛出了毛病,但事实现在真在我眼前。“你什么打算呢?”我把手机推回老胡那,问他一句。老胡愣了几秒钟,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兄弟,你是过来人,你觉得这事成的了么?”老胡问我。“我哪里知道,我在团委呆着,哪里知道你们那里搞什么鬼。话说你是不是会错意了,会不会是,学生会一共就收集五百片……”“不是,我问了,就是每个部门五百片,六个部门,差不多三千片,正好全院每个学生一片”老胡厌厌的说。“那……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去捡一点的好罢。”我顿了顿,“毕竟是学院的活动,你象征性的捡上一些,不至于什么都没有。”我又补充到。说罢,老胡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子,一声不吭的出门去。而我也继续忙我自己的事情了。然而,两个小时后,老胡还是没有回来,天已经黑了,我似乎感到了一阵微微的担心,老胡出去时只是穿了一件长袖的单衣,大晚上的冻着了就不好了。我拿了他的大衣,也出门去了。我知道,老胡不可能在什么别的地方,校园里的银杏树,只有在大道上才有,只要我到那里去准能看见他。事实证明,我的推断是没错的,刚走到那里,我便看到了他拿走的那个纸箱子,而老胡正在一旁,用手机打着光,瞅着地上散落的一摊叶子,挑出一片还算完好的,丢进箱子里。老胡见有人走来,抬眼看到了我,站起身来:“你咋来了?”“给你送个衣服,别冻着了。”我直接答到。“谢谢,不过你来的有些晚,马上我就弄完这事儿了。”老胡摸去了头上的汗水,朝旁边的银杏树踹了一脚,树上本就不多的树叶又掉下几片。“等会,你不会真就一个人捡了五百片吧!”我瞅见那半箱子黄的精致的银杏叶,惊叹到。“可不嘛,这已经是四百三十九片了,你瞧我这满头汗,在这些烂果子味中刨这些,真不是人干的事。你说我们部里,净是些女生,这种事总不能给她们来干吧我干脆就这么干了,反正是闲着。”老胡咧着嘴说。我瞧他那样子,好像还有些得意,我本想告诉他象征性的捡一些就行了的,但看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我还哪里说的出口呢,于是乎花了二十分钟,帮他打着光,找齐了着剩下的叶子,回宿舍去了。然后,十分意外而又不出所料的,这五百片叶子便也没了下文,老胡的群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但老胡还是挺着急的,可能是为了先前的“得意”罢,我看他愈发坐不住了,他手指在手机上飞快的拨动着,走到房间那头,接着又走回来,我不看他,等他独自发话。“你说着叶子怎么就没了消息嘞?”他皱着眉头凑过来问我。“等等吧,或许晚些时候消息就来了”我也惶恐,只得凑合回答。“可真是,这叶子放不久的,他们发了消息,活动是个大概的样子也当安排好了啊!这可要等到何时呢?”“不要气呼呼的啦,放宽心,你昨天晚上在那臭烘烘的地方遭了几个小时罪,今天还让自己难受什么哩……”我打住了,见他脸色挺难看,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但一切好像也都那么合理,我慌忙的打圆场道:“你去看嘛,就你想嘛,文体办公室把活动放出来,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安排哈……再不济,你看,他们商量了活动,书记一拍脑袋,唉,就这么定下来了。你放宽心,心里别总叨咕这事了,不如咱……”“我去找书记一趟。”他没理会我,拎起那箱银杏叶子,出了门。他这一走,我却反倒放心了,我太了解老胡的性子了,他这一个连进导员办公室都畏畏缩缩的人,又何德何能敲响书记办公室的门呢?恐怕他这一路走过去,气就消了,心里也平静了,到时候……那是之后的事了,我想不到。正如我所料,老胡走了不足两刻钟就回来了,手里依旧拎着那箱叶子。我长舒了一口气。“怎么样了?”“书记没在。”他静静的嘟囔道,声音比先前小了很多。我不在过问,我脑海里似乎看到了老胡:他徘徊在办公室门口,拎着那桶金黄色的,上好的,还散发着秋天香味的五百片银杏叶,终究没有敲开眼前的那扇门……事情结束了,装了叶子的箱子被放在阳台上,包括老胡,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没人再提起那个活动,包括老胡部的微信群,仍然如末秋一般的死寂。转眼,寒假到了,我考完了最后一科。当我回到宿舍时,宿舍仅剩老胡一人。我在阳台,清理一学期以来的杂物,理所当然的看见了那个箱子。由于被密封的很好,银杏叶没有腐坏,只是生出了少许黑斑。“老胡,这个,你还要么?”我抱起箱子给他看。他停下手中的活,愣了两三秒。“扔了罢。”老胡说,低下头继续忙他的东西去了。我不想告诉老胡其实后来我听学生会的说,文体部当真弄到了几十片银杏叶,自顾自的搞了个不出几平方米的小活动,没人知道,只是变成了文体部部长后来竞选主席申请书上的【秋叶寄语】几个字。我报着那个箱子,把它扔进了走廊灯垃圾桶中。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一片银杏叶掉落在了垃圾桶旁边脏兮兮的地板上,叶子上生出了几点黑斑,活像那日老胡朋友圈上那片干净的叶子,写着对学院的寄语和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