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晃动，我缓缓睁开眼睛。刚刚睡醒的我脑壳还是昏沉沉的，直到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眼前挤过，我才猛然意识到火车已经到站了。我忙手忙脚地提起行李，跟随着人群一并下了车。 月台上，有不少来接车的人，基本上都举着一个纸板，上面有用着马克笔写的他们要接的人的名字。不过，他什么都没有拿，就那样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我。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来。曾经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两鬓斑白，老态龙钟。只有在这时，我才清楚的意识到那流去的光阴的真实，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我不禁感慨，这世间万物都会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些痕迹，连时间也不例外。 我带着行李走到了他近前，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淘气离家的孩子终于长大懂事回家一样。 “走吧，回家。”他淡淡地说到。 “家”，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字啊。在我孤身一人漂泊在异国的旅行中，好久都没有人对我说过“家”这个字眼了，更多的说“旅馆”和“酒店”而如今落叶终于归根，我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的怀抱了，虽然这个“家”有些与众不同。 他拎过我手中的行李，默默的地走在我的前面。我们和之前的许多年一样，不过如今我前面的那个曾经挺拔伟岸的少年似乎矮了少许，步履也慢了不少，不知是在有意等我还是被时间束缚了脚步。 我这一走，便是四十年。四十年来我去过不少地方，看过尼罗河的日落，与自由女神像合过影，在巴黎的咖啡厅里静静地欣赏来来往往的人群，亦或者在东欧的古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览尽了这世间美景，不过，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一片地方却坐落着一座小城，城中只住着一个永不衰老的少年。 “你回来的有些晚了。”他说。 也确实是有些晚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不少人都已经入睡，让他来接我确实不太好意思。 “真抱歉，这么晚了还让你……” “不。”他打断了我的话，“如果是你的话，让我什么时间来都可以。我说的玩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两年前便已经死了。我把他们两个人葬在了南郊公墓，两个人的墓还挨着，你想去看一下他们吗？” “啊……是吗？”我心中有些惆怅，虽和父母感情不深厚，但是毕竟一起生活了有二十二年之久，忽闻其去世的消息，不免有些伤心。不过，逝去的人就让他逝去吧，死者无法复苏，不如留住身边真实鲜活的人，“不过……还是算了吧，我有你就够了。”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路灯的光有些微弱，我站在他的身侧。从侧面看，他的脸有一部分处在阴影之中，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出他的眼睛泛着点点的流光。是泪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和她一起走在田埂上，两侧净是金黄的麦田。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微风拂面，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一丝清香，使我脸颊有些发烫，心跳加速夕阳斜射过他额前的碎发，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在那一刻世界因他而黯然失色。我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一切。也许是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身向我，冲着我笑了笑，伸出了手：“来吧，牵着我的手。”他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太阳，而我不过是一个漂浮在空着泡沫罢了，但他却愿意把他的光芒借给我，借给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的我，让我也可以披上一席七彩的霓裳。我记得那时的他，眼眸中也有和现在一样的流光。也许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了他，无法自拔。 “可是……我们都已经老了。”他苦笑道。 我张开双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我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可以听到他铿锵的心跳，他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翼。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所以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绝不！ “无所谓，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爱你，哪怕你已经垂垂老矣，青春不再，我依然爱着你。所以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好吗？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赎罪，我会和你一起走完剩下的道路，我会好好的爱你，这一次我决不食言，也绝不放手。就让我像这样抱抱你好吗？别动，就让我像这样抱抱你。” 就这样让我抱着你，直到永远。 我曾向往窗外浮华众生 却唯独遗忘了身旁的他 还好我回头的还不算晚 你仍然在原地等候着我 就让我赖在你的怀抱中 我这次绝对不会放手 哪怕你已经垂垂老矣 我也要待在你的身畔 就让我们手牵着手 一起走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