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实验体51号--03:她睡下,而我醒来

这些天,我被关在5号病房里,不见天日,异常憋闷。联想得越多,就回忆得越多。想得太多,自讨苦吃。“我心情不好。”“我不开心。”我常常这样对护士说。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美丽的柳叶眼里写满了迷惘。“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问护士。或许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卖掉,当做仆人来训练,对主人忠心耿耿;或许是个孤儿,被“好心”的主人收养,心中只图报恩……护士待人温柔,她虽然不爱主动说话,但有问必答,和守口如瓶绝不沾边,三个月来,我从她口中,获取了关于这座非法实验室的大量情报。这样的人,有可能、有能力当坏人吗?虽然不知道实验的具体内容,但是其他实验体的下场,我都一清二楚了。你的主人是坏人。你,也是坏人吗?我胡思乱想着,却不知道她心里也在想:“我是谁?”“我的编号是2号,主人称我为护士,可是这些都不能当名字来用呀。”圣心医院E区是全封闭的,我目前见过,唯一能够进出的人是护士姐姐。想要逃离这里,只有从她入手,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选。好消息是,护士姐姐很好相处。我很想跟护士聊聊天,她是我失去记忆,来到陌生境地之后遇到的唯一一个人,但她像个话题终结者,当我没话找话问她问题时,她常常只会作出简短而迅速的回答。不过护士对我其实很不错,我有什么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我喜欢吃土豆,不爱吃番茄,她打扫桌面的时候注意到了,于是我的餐盘里就多了很多土豆丝,番茄蛋汤变成了紫菜蛋汤。某天,护士回收餐盘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样东西。“叉子呢?”她疑惑道。我眨眨眼:“叉子?你没有拿叉子给我呀。”“原来在这里,不小心搞掉了吧。”护士从床底的夹缝下找到那把铁制的叉子,朝我微微一笑,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她的眼睛真尖。我叹了口气。不过,我并没有受到责罚。因为我是有灵魂的孩子,所以价值比其他实验体更高?因为价值更好,所以可以比他们更肆意妄为一些?也许是我想多了,以护士姐姐单纯的性格,说不定是真的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当然,她所表露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她最真实的面貌。人都是多面体,在不同的环境下,展现出不同的自己。我暗自反省。一定要听话。这种自以为聪明,实则多余的小动作,以后不能再有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距离我第一次醒来,已经过了三个月。每天晚上九点整,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发出的白光准时熄灭。我依稀记得,曾经的我从未睡得如此早。好想回家,想妈妈。讽刺的是,我连“家”是什么样子的,连妈妈的名字和脸,都不完全想得起来了。或许,在我大脑里,“家”和“妈妈”已经退化成一个虚幻的概念,唯有思念,无法回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护士来我的房间不知干什么。“睡不着?”她问。她一定是从录像中看到了我辗转反侧的样子。“头有点疼,”我撒了个小谎,为了把话题引到想要的方向,“这些天常常头疼,你的主人不是医生吗,要不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护士摇摇头,说:“主人和我是单向联系,我只能接受他的命令,不能向他传递信息。”单向联系?是为了避免被定位吧?“你的主人,他不在圣心吗?”“不在。”“那么,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会赶回来?”护士摇摇头,不再透露其他信息。伸手不见五指。我问护士灯的开关在哪里。“这里没有灯。”她说。“没有灯,怎么会发光?别告诉我白天墙壁里镶了一群萤火虫,到了晚上就全部死光光。”我找到一个不错的玩笑。“墙壁上涂了荧光漆,只需要特定频率的电信号刺激就能发光、熄灭。”她给了我一支笔,两头都有笔尖,一端黑色,一端白色,中间有一个红色旋钮按键。白色的笔尖在墙上接触到哪里,哪里就发光,黑色的则是熄灭。红色旋钮控制全房间的亮度,要是直接按下去,整个房间的“灯”就灭掉。这支笔很好玩,先把全房间置为黑暗,然后就能把白色笔尖用来画画。“可别弄丢了。”她认真的嘱咐我。我在墙上信笔涂鸦,护士坐在床沿,微弱的白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懒懒地看着,我画了一只乌龟,一条狗,一只猫,两只猫,三只猫……一共九只猫在争抢一个毛线团,这是堪比九龙戏珠的神作,我想。护士看了好久。“好看吗?”“好看。”“都是些儿童简笔画,哪里好看了?”“美感不在于复杂。”“有道理……”我说,“护士姐姐,你喜欢什么动物?”护士想了想道:“我喜欢猫。”说出这句话后,护士的身躯发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是一个藏在意识深处的密钥,一股温暖的数据流,一旦唤起,便不可收拾。“我喜欢猫。”护士想,究竟是我喜欢,还是多年以前她之所赐?护士笑了笑。没有答案,也没有精力思考答案了,她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数据流在体内的疯狂涌动,偏偏这时主人有发来新的命令,身边的男孩看起来情绪不好,需要安慰和陪伴,楼上的太平间也传来异动,太多事情需要解决,最紧迫的是那个密钥带来的数据流,它是个很棘手的麻烦,涉及到体内一块被封锁而从未使用的区域,但她竟是无比期待那股数据流,带给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你为我留下的回路吧,珂珂,你的愿望是什么,让我真正活过来?“我最喜欢兔子。”没有察觉到护士的异样,我说。这是我这些天想起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我不画猫了,开始画兔子。我画了好多好多兔子,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提着前爪竖起耳朵的,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嚼油菜花,一只耳朵支棱起来,另一只耳朵耷拉在背上……忽然之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小学时养了一只白兔,天天放学回家陪它玩,它每天晚上都来刨我的房门,偶尔还在厨房偷花生、翻土豆……有一天,它被大人宰来吃了。”墙上的亮光越来越浓,我好像真的有点微微头痛,不知是感伤,还是因为其他。这就是撒谎的报应吗?不,应该是如往常一样,想起一部分自己的过去,所伴随的代价吧。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后来陆陆续续又养了三只,一只白的,两只灰的,我最喜欢的灰兔被小区里的狗叼走了,另外两只也不长久,不知是又被捉来吃了还是如何,大人说是跑掉了,在后面山上打洞呢,可我总觉得他们骗我。”护士的身影映在对面墙上,轻轻摇曳。“我为什么要养这些兔子呢?我看到它们在地上跳啊跳啊觉得好可爱,但是失去它们的感觉真的好难受啊。得知那只灰兔被狗叼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没有从小贩手里把它买走,或者买来就放掉了,它这时候说不定还活得好好的。可是如果我从未养过它的话,我不会喜欢上它,它是死是活又关我什么事呢?”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护士以为是由于悲伤,其实是愈演愈烈的头疼。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后来我就不养兔子了,偶尔在手机上看到视频,也会很喜欢,大人问我要不要再买一只,我摇头说不养了不养了,等以后长大了再养,才能照顾好它。大人们说,长大了,你就不再喜欢兔子了。”“你是在影射主人制造实验体的事情吗?”护士轻声问我。没有回答。我捂着脑袋,几乎说不出话。“主人很好,你不要害怕,”护士安慰我,“他回来后,会好好待你的。”“你自己想想看,他们过得好吗?”我说的是那几个痴痴呆呆的实验体。“他们没有灵魂,你有灵魂。”“有灵魂的实验体都死了。”“你不会死,我会照顾你。”“我好怕……圣心医院不是个……”“……”一阵剧烈的痉挛将护士的声音淹没。头痛。头好痛。护士把我的脑袋放在枕上,轻声抚慰着,意识渐渐远去。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以过去的经验,只要什么都不想,头痛很快就会消退。护士的手指抚着我的脸,擦去了未干的泪,然后搂着我,在我身边躺下。被单轻轻搭在身上,我缩在护士怀里,护士袍的布料很是单薄,她让人安心的体温不受阻碍地传来。我忍着剧痛,竭力保持着清醒。把疼痛完全在大脑中消化,而在表情和身体上完全不体现出来,比想象中困难百倍。多可爱的孩子啊,别哭啦……童谣的哼唱声渐渐歇息,护士也累了吧。柔软又温暖的怀抱,有规律的呼吸声。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在脑海里一只又一只地数着绵羊。中途因为忘记数字重数了两次。到第三千多只的时候,我判断时机已经合适,便伸出手,轻轻探出她的怀抱,从被单中脱离出来。她的胸口很软,护士袍下什么都没有穿,也没有挂坠、胸针之类的硬物。我试探着缓慢抬起护士温软又好摸的手,她睡得很沉,没有发现我的动作,就算她发现了,应该也只会安慰着我,哄我重新睡下吧?毕竟我只是一个一个面对囚禁,只会哭鼻子找妈妈的小孩啊。我想,这不正常。为什么她会睡得这样熟?不过原因并不重要了,机会既然出现,就不能错过。三个月来,我刻意展示着自己的软弱,只为了等待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莫名其妙地被当做所谓“实验体”,连反抗都没有就任由摆布,这可不是我啊。“啪嗒”一声,原本天衣无缝的墙面突然裂开一丝缝隙,门开了,果然是掌纹识别。墙上的涂鸦仍在隐隐发光,我摩挲着那只笔并不如何锋利的笔尖,对准了护士的喉咙,开始思考杀死她的可能性。不,开什么玩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是连鸡都没有杀过的。而且,与护士拼命,对她背后的主人,没有一点点影响。要是不珍惜这么一个好相处的护士,反而招来了更难对付的守卫,就太愚蠢了吧。门外的走廊上一片黑暗,我把那支笔的白色笔尖在墙上画了几道,顿时亮起了些微的光。走廊上陈列着历史上实验体的大脑标本,一个个玻璃罐子看似不重,实则装满了液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们搬到地上,花了大概十分钟,将所有木桌挪过来抵在门口,然后再把五个玻璃罐子依次压在桌上,剩下的实在搬不动了,就推到门、墙壁、木桌的缝隙中抵死。即使护士醒来,想必也推不开5号病房的门。即使她有我认知之外的力气或者工具,能够强行把门打开,那些玻璃罐也会摔碎,弥漫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液体遍地流淌,所有被陈列出的大脑标本也会被毁掉。它们应该具有一定的价值,也能制造相应的麻烦,能拖延时间,就是好事。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护士和主人是单向联系。如果她推不开病房的门,会被活活饿死在里面吗?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正如E2区其他4个病房里的孩子,我无法复刻护士姐姐的掌纹,也就不会考虑解救他们。隔壁的4号病房传来哭声。听声音是个婴儿,我在录像投影中看过她。沿着走廊,3号,2号,1号,尽头是电梯间。直升电梯没有写明楼层,按键上从上往下依次标示了“E1”、“E2”、“E3”。我在E2区。出口在E1还是E3?病房里没有窗子。没有窗子,自然是地下室。那么想出去,不该往下,而应该往上走。E1区,泛着高科技质感的金属门缓缓打开。我一时间适应不了外界的亮光,眯着眼睛。白色的云朵,湛蓝的天空,天气很好,微风吹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云缓缓地飘。野草在花园里欢快地长着,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花架,金属门早已合上,像蛋壳般不留下一丝缝隙,只有一个小巧的按钮留在不起眼的篱墙角落,仿佛电梯从未在这田园般的一幕中出现过一般。今天是阴天,因为有风的缘故,花园里的木质长椅上覆盖的灰尘并不是特别厚,但从被杂草占领的花圃,以及被挤得零零星星的小白花,可以看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花园的前端是藏着电梯间的篱墙与门庭,后端立着一栋小木屋,木屋与篱墙上都挂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姑且认为是爬山虎,左侧与右侧都是零零星星的花坛与花架,还有些木马秋千之类的玩具。我找了个高些的花坛,冒险爬上去望了一眼,整个空间再往外看都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坪了,这里不是医院吗?难道说,护士姐姐口中的“圣心医院”是一个编造的概念,我身处的,其实是一个私人庭园地底下的非法实验室?小木屋里也许有我需要的线索。我拨开杂草,一边在迷宫一般的花坛通道间穿行,一边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警惕着可能会出现的坏人,或者说敌人,裤腿很短,脚上也只穿了凉拖鞋,很容易就被锋利的叶片割伤,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什么嘛,根本一个人都没有……”秋千轻轻荡着,木马孤独地摇晃,我的警惕似乎是多余的,一个看守或者巡视的人都没有。小木屋的门轻易就推开了,带起了一大蓬灰尘。木屋不大,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竹板床,铺着凉席,没有被褥,衣柜里挂着短袖和短裙,以白色和粉色为主,房间的主人看来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儿,护士姐姐住在这里吗?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卡通饰品,书架上排满了书,桌子角落上摆着笔记本和一页撕下来的纸,纸页已经发黄,我粗略看了看,笔记的字迹娟秀,内容是很复杂的电路和电脑程序,跟我目前的处境无关,也就不再探究。我离开了小木屋,木屋外,一望无际的大草坪,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与天际连接,根本见不到终点,我确实逃出来了,可逃出来之后呢?我不仅没有安全,反而更加无助了。圣心医院E区只有一位护士,没有长着凶恶络腮胡的守卫,然而,面前广阔的草原,比任何守卫都有用。我讽刺一笑,逃出E区原来根本是没有用的,外面没有令人安心的城市和高楼,如果不依靠护士,或许只有饿死。蓝天下的莽莽草原之外,根本没有能够逃离的地方。也许圣心E区就是这片区域中,唯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真是奇怪啊,这绝望的发现,为何反而让我兴奋起来了?难道说,我原来是这个连自己的绝望都能享受的人吗?虽说人都是多面体,但我从来都——冷静,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定有答案的,不会没有答案的,为什么E1区与E2区差别如此大,护士提供的一日三餐来自哪里,为什么此处能称为圣心『医院』,如果向草原里瞄准一个方向一直走,有没有可能活着找到普通的村庄或者城市?我的心里忽然冒出了放弃的念头——实在不行,回去找护士姐姐哭鼻子算了。反正,她应该不会打我的吧?“真是的,怎么能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大脑被挖出来当成罐头里的标本,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接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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