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海
山主山居29513分钟 黑白海
海边有什么?
水天相交的地方,延伸到尽头的海平面融合了分层的黑与白,乌黑的海水平静地沉沦在空无一物的这颗孤独星球上。
天空除了渐变的灰与白,以及那挣扎着的散漫的光线,我再也看不见什么其他的色彩,在海中央,有一座安静地无声小岛,中间开了一朵殷红色的梅,旁若无人地向荒无人烟的世界伸展出一缕夺目的光彩,得到的却只不过是空响着的海浪声。
击打着彼此的波浪映射不出一丝光线,仿佛被墨水浸润了一切。
海的尽头有什么?
还是这一座只有我栖身静坐的方寸之岛吗?
1
那是什么时候,也早说不清了。在一切还来不及记载进历史课本时一切就已被黑白取代掉。
把手伸出去,只能触摸到独自飞行的冰冷的风,或是那吞没声音包裹指尖的海。就连唯一可以勉强说是灿烂的光,也仿佛不给人带来一丝活着的感觉。
只有你了,唯一的色彩。那朵说不清年龄的花依旧盛开着,死亡重生了无数的春秋。在这深邃的暗面,我只能和他说上几句微不足道的话了。
“你说,海的尽头有什么呢?”我开心地挽起花叶,小心地期待着真心的回复,盼望着世界就此变得明朗。
“我们在那?”我又问。
然而这个灰色的世界仍然在尝试将我排斥,驱逐。
青色的,红色的,到底在哪里可以找到?为什么我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是否有人在欺骗着我?我想要哪怕一点的奇迹能敲开我空洞的梦。
可是,如果是梦就好了,说不定醒来后又是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一起来夺取我粉碎的心,之后把它拼成原本的模样。
可是,如果是梦就好了,我可以随意让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可以静静躺下看蓝色的海天啊。
如果那样就好了。
--但是,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是蓝色,谁知道呢?
我记得当时我正在寂静无声的黑色里看着那颗就是蓝色的星球,但在我注视后它便变的一片漆黑,彷佛成了宇宙背景前的瞳孔。
随后,黑色向我袭来,一阵眩晕后,我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是忘却了,还是未曾记忆过?
2.
昨天,我发现了一颗黑色的星球,那是一颗死星,大约三百万年前就死亡了。
根据相对坐标看,它正是我们的故乡-那颗本该一片蔚蓝的,孕育着人类的星球。
抱歉,用“我们”还是太自大了,更正一下,“我”的家乡死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木星的轨道有些奇怪。
过去的十七亿人类,大概只有这艘小小的船还在这片汪洋中不知天高地厚地前进着,但是没有方向。
我在一周前被解冻,冷冻时长是三百一十万年整。真是毫无道理的生命历程。
在我被冰冻了几百万年的记忆中,我的父亲把我偷偷塞进了这艘小小的飞船后就是一片混沌了。
我无法移动的眼睛透过舷窗看见了无声的爆炸场面。据飞船日志说,我在飞离高层大气外一万公里后,地核便爆炸了,无数的铁与镍几乎飞到了小型带,随后在引力拉扯下,月球坠入一片朦胧的地球。
漆黑的元素包裹了地球,混杂着古老的氢氧元素合成的液体。空气的成分竟然几乎没改变,这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估计要过几亿年后,这些铁与镍才可以重新集合成为地球的心脏吧。
不能不说,如今的地球真是壮观极了,但是有点简陋。在星座的光芒前,如同是一颗深色的眼瞳安详地悬浮在这片光海之中,也算是一生难得一见的景观吧。
这么多年过去,这块生命曾经繁盛过得星球重新沉沦了三百万,但这也仅仅相当于人类的演化史的一部分时间。没有了生命,时间便早已丧失了度量它的意义。
在这里,一年和一一年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任何人见证啊?
这艘飞船,是否是最后一个人类的家?
谁知道呢。
3.
那一天,灰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黑白的世界从此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然而几分钟后,那个光点便留下扫过天空的尾迹,消失在另一边的黑色里。
黑白的世界里,孤独横冲直撞地又一次包围住我,空气被举起来拍打我的肩膀,又迅速在大气中告别彼此。
再也不能,没有可能。
哪怕一点风景也行啊,如果有神这种存在就好了。
如果我粉身碎骨也好啊,我想更广阔地拥抱这个即使单调的令人恐惧也被我爱着的世界啊!
这无机的世界会抬头看我一眼吗?
来人回答一下,行吗?
4.
“诶。”
我看着调出的资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叹气。
三百万前,也就是我出逃的那年,也有许多科学家私自外逃,他们聚集在火星周围,可是【月亮三次变轨】直接导致火星的五分之一粉碎,幸免的飞船全被【木卫一逃逸】击毁。
我推测他们缺乏精细的大型侦查机器,不然不会这样。
我记得当年的爆炸前一个小时的时候,极端异常的磁场才被探测到,国家直接瘫痪,只有有私人飞行器的科学家逃过一劫。
人类的悲剧命运,是吗?
即使真的有幸存者,一辈子也见不到了吧。
我透过窗子看着那颗白色大气包裹的黑色星球,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景观?恐怕只能任凭自己想象了吧。
5.
我听过一个问题,是三百万年前一个穿着白色宇航服,青色护腕,红色手套的男人讲的。
“美人鱼雕像有一天不在是无机的岩石,活了过来的话,是否象征着有机生命的结束?”
他是个有趣的人,在空旷的环形山里常常放声大笑,尽管笑声立刻被真空阻断。
“联合国终于批准《月开放法案》了!”
他在有氧室里通着电话,拍着桌子。
“我花了两百万世界币买下了这个环形山!”
世界币?
“谁管那么多啊女儿,我在这研究了二十年了,你也才十六。——我半辈子给了这儿,她和你一样也算我的亲人喽。”
他接着说:“所以我给她起了你的名字,叫————”
我的名字吗?
之后他说了什么,我忘记了。记得的只是那天往后一周时间,那次蔚蓝到漆黑的转变。
6.
“忒伊亚”
父亲喊我。他并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户外面的田野。
“你喜欢独自旅行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与他平日里粗犷温柔的松散语气截然相反。
我默默地看着他,感到一阵无力,突然倒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汽水。
“我想你有可能不愿离开,对不起了宝贝女儿!”
他装出了若无其事的大笑表情,偷偷抹抹眼角,随后喝下那半杯汽水。
“可惜只有一人份的车票啊。。”
我感受到一阵噪音刮过,一双粗糙的大手把我抱起来,轻轻把我背在肩膀上。
我们前往他的仓库。
之后的事我几乎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在工作台上坐下,呆呆地看着我无力移动的脸,随后笑着招了招手。
于是我睡着了。
“忒伊亚”是父亲起的名字。他是一个狂热的月球爱好者,甚至花了好多钱买下了一座环形山。在妈妈去世后,他几乎没怎么花过钱。作为多国聘用的天文科学家,他的薪水是十分丰厚的。
“从今以后,天上地下都有一个你了。”
可惜三百万年前,月球坠入地球废墟,连同父亲自己与那个忒伊亚。
陆地上的忒伊亚现在飘在天上。
天上的忒伊亚现在沉在陆地上。
哭笑不得的变化啊。
****
{档案-20xx-x月x日 am.}
——【关于无机生命的观测】
由于地球磁场小规模的异变和太阳风的催化,月球,似乎产生了xxxx
我们无法演算事件后果,但xxx教授应该立即从他的财产环形山上返回,避免出现不可控的结果甚至人才的伤亡.....
7.
“我回忆着过去,突然想到什么,随后便忘却了。”
我对着花儿说,
“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男人带来的吧。”我久违地笑了起来,拨动头发,在空气里感受谎言的世界。
仔细想想,他带来的不只是一支陪我孤单的花,不只是漆黑的宇宙里的一点绽放的局促。它更像是一份礼物,比如————
——一颗心。
8.
“啊!”我看着地球,瞪大了惺忪的睡眼。
漆黑的海面上,有一块就像盛开在墨水画里的兰花一样的小岛,还有一朵。。梅花?
透过天文镜,我感到了一个女孩。
那是个银白的如同月亮的女孩,银白色的头发,因白的面庞,银白的长裙,坐在银白色的岛上。
像月亮般美丽啊。
我向后退了几步,在窗子上反射出我稚气未脱的脸。
那个女孩,和我的面容一模一样。
9.
那颗飞走的光点又一次飞临上空,在黑白的世界里投下影子,温和的光掠起了水与影的交融消散。
那是?
我伸出手,努力去追求那缕微光在我的世界里显示出的笑脸。
一声响声过后,海面泛起波涛,一个身穿宇航服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记得,是那个男人的宇航服,右臂上的划痕,青色的护腕,红色的手套,梦里多次见过的,我记得的!
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是忒伊亚!
宇航服的面罩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吃惊地看着我,她在呼吸着出奇地熟悉的空气。
“呼——”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泪水从乌黑的眼睛里缓缓跑出,划过她温暖的脸颊,如同绚丽的彗星。
在这黑白海上,终于有了不同的颜色。
她捧起那朵梅花,随后转身面向我,走到我的面前,把那朵仍在灿烂绮丽着的花放到了我胸前,然后...
10.
我看着面无表情的她,那朵花融入了她的身体,仿佛一颗宝石追想一望无际的沙漠,留下闪烁的尾巴便猛地燃烧起来,在黑白的世界里响彻。
“我终于有一颗心了吗?”她捂住胸口,抽泣着低下头。许久,她才用变得和我一样像大海深处一般深沉乌黑的眼睛看向我,像镜面世界里窥视真实的人像。
苍白的心,赤红的心,带着温度与回忆,不由分说的整合起空气里奔跑的分子。
11.
第一次感受心跳。
第一次回味被空气拥抱的感觉。
第一次带着好奇张望世界。
第一次见到人类。
五颜六色的海水像丝绸一样涌进胸口。美和谎言的味道,在这里争夺着梦境的色彩。
第一次开口与人进行彼此间的交流,发出声音:
“忒伊亚”
我呼唤着。
12.
“忒伊亚”
我回应着。
一百万年,两百万年,三百万年。
两颗星星在这里走向时间重启的大门。
黑色白色的星球,终究像雪地出现一股暖流,划开了冰封的地表。
我们一起回头,看向海边天际线,那里第一轮的旭日正把温暖与光彩传向这里。
“真美啊!”忒伊亚说。
“是啊。”忒伊亚回答者,我们一起微笑起来。
我们的笑容像那不再单调黑白的海天相交处,那几乎难以分辨的两片蓝色,彼此在缓缓运动的空气里交融起来。
尾声
地球内核爆炸三百万年后,黑色的铁与水之海在某一个清晨重新跌落分层,这枚眼眸坍塌成了原先的地球摸样,尽管没有了绿色。
它瞬间成为了闪电与巨浪的争辩场,除了空气,它的一切都像它诞生生命前一样。
月球从铁的海水里挣脱出来,再一次围绕地球转动起来。
世界,今天依旧疯长。
两个女孩背靠背坐在月球的亮面上,用无线电互相交谈着。
两人份的脉搏独一无二地在无垠的宇宙中回荡。
“飞船只能放下一个人,挺让人难受的”有黑色头发的女孩嘟囔着。
“你就去旅行吧,给我讲故事就行。”有银色头发的女孩小声回应着。
两人看向蓝色的海,在永远永远都无声的宇宙伴随下,像在梦里一样笑了起来。
——终了
2023.6.4/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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