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周小棋与幼小的莫林

周小棋【别扯我的衣服！】

莫林【你是从那冒出来的？】

周小棋【这片林子我逛了有3，4年啦，我才应该问你从那来的。】

莫林【我一直住在树林里，怎么没见过你？】

周小棋【蛤？你一直住林子里？难道你不见人嘛？】

莫林【我当然见过人，林子外不就有一个村子嘛？】

周小棋【真奇怪，那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在说谎吧。】

莫林【我没说谎！】

周小棋【那你怎么证明你一直在林子里。谎话精。】

莫林【我！没！撒谎！】

周小棋【那你倒是证明啊。】

莫林【我…我不知道怎么证明。】

周小棋【这多简单，你住的房子、吃的东西、怎么去上学。你带我去看看。】

莫林【我住树上。】

周小棋【你怎么住得树上，你又不会飞。】

莫林【我当然会飞啦。你看！】

周小棋【翅膀，鬼啊！】

莫林【喂，你跑什么。】

……

莫林【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小棋【这林子是你家的？】

周小棋【……再给我看看你的翅膀。】

莫林【你看它做甚？】

周小棋【我跟我妈说我在林子里看到一个长翅膀的小女孩。】

周小棋【我妈说我的脑袋让驴踢了，要把我带去看巫师。】

周小棋【我不想看巫师，那个女人凶巴巴的，还会给我喝很苦的药。】

莫林【胆小鬼。】

周小棋【蛤！那是因为药太贵了，我又没有病，花那冤枉钱干嘛！】

周小棋【所以我才想证明我没有病！给我看看你的翅膀。】

莫林【哝，看吧。】

周小棋【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莫林【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树林里了。】

周小棋【我看到书上有说特定的环境会产生特定的妖精。你或许就是。】

莫林【你在那本书上看到的？】

周小棋【是…是一本小说里。】

莫林【小说是什么。】

周小棋【小说就是故事，你这个也不懂。】

周小棋【看来你不仅是谎话精还不学无术。】

莫林【不学无术是啥？】

周小棋【就是，嗯…你很笨的意思。】

莫林【我才不笨呢！】

周小棋【那你知不知道景瑜枪第六式的口诀是什么？】

莫林【我不知道。】

周小棋【疾如风、徐如林，乃尽头枪法。好破地蛇，防他颠捉，起手凤点头，披闪认真戳。】

周小棋【这是我家家传的枪法，我爸说我考不了举就去当兵，也能混出来个名堂。】

莫林【你懂的好多啊。】

周小棋【只是你知道的少。】

莫林【你不要摸我的翅膀！】

周小棋【真小气。】

周小棋【你知道书嘛？】

莫林【知道，我看见有人手里拿着。】

周小棋【一定是四眼妹！每天天刚亮就去林子里背书。】

莫林【四眼妹是谁？】

周小棋【庄子里的蔡桂，她父亲不让女孩读书。】

莫林【什么是读书啊，为什么不让别人读书？】

周小棋【你问题好多。】

周小棋【四眼妹的父亲太固执了，他家的孩子很多比较穷。】

周小棋【读书就是学习知识不会变得像你这样笨！】

莫林【真可怜。】

周小棋【她才不可怜，我最烦她管着管那了。】

周小棋【她有时候会偷偷地躲在窗外听先生讲课，先生只是假装没看见。】

周小棋【她手里的旧书都是她弟弟用剩下的，先生也没有收回来。】

莫林【你帮帮她吧。】

周小棋【不帮！我为什么要帮她？就算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帮。】

莫林【你都摸我翅膀啦！】

周小棋【就摸一下而已。】

莫林【你帮帮她吧，你这么聪明。】

周小棋【不帮！你再怎么说都没用，不帮就是不帮。】

周小棋【不跟你聊了，我再不回去我妈就要踢我屁股了。】

……

莫林【早上好。】

周小棋【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莫林【不知道，脑子里自然而然出现的。你呢？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周小棋【我爹本来准备给我起个名字叫周富贵。但我爷爷觉得这个名字太土了，踢了我爹一脚一拍脑袋就给我起了这个小棋。】

周小棋【我爷爷早上去下象棋，一直下到下午，午饭都没吃。刚走到门口我就出生了。】

周小棋【然后我就叫周小棋了。】

莫林【周富贵不挺好的嘛。】

周小棋【我爷爷说他那一辈的人都不起这么土的名字了。】

周小棋【我刚扎完马步，早饭吃得太少了。你树上有吃得没？】

莫林【没有，我不怎么吃东西。】

周小棋【不愧是妖精成精。】

莫林【你说得好难听。】

周小棋【实话实说。】

莫林【我突然发现你怎么比我还矮。你不是练武的嘛？】

周小棋【不可能！怎么可能！】

周小棋【比一比！】

莫林【你看呀，你就是比我矮。】

周小棋【我只是太饿了出现幻觉。对的就是这样，我只是太饿了出现幻觉。】

莫林【你不要自己骗自己啦。】

周小棋【凭什么！为什么你和四眼妹都比我高。我以后一定会超过你的。】

莫林【你不要哭，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不仔细看你隐约比我高一点点。】

周小棋【不用安慰我了，我要回家多吃饭，长得高高的。】

……

莫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小棋【蔡桂的父亲去世了。】

莫林【什么是去世？】

周小棋【就是不在了，他的一切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你看不见他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有关他的记忆也会慢慢淡忘。】

莫林【不要！我…不要这样。】

周小棋【不要什么样？死了就是死了，没法逆转的事。】

莫林【我不要死！也不要你死。】

周小棋【人终有一死，先生跟我说：人到这个世界上来没有任何目的。你是自己找到意义自己找到归宿。】

周小棋【有的人找到意义，有的人没有找到就死了。有的人活够了，有的人还在苟活。】

周小棋【对于这一切只能看的开一些，不然徒留伤悲。】

周小棋【我一开始听不懂，现在懂了。四眼妹手上的茧本来就比我厚，她家里的顶梁柱一没，我不知道她家还怎么生活下去。】

周小棋【四眼妹父亲是被抓壮丁在战场上死的，她家就她父亲一个成年男人，本来不用出人。】

周小棋【真挨千刀！】

莫林【我要离开林子。】

周小棋【你离开林子有什么用？你连怎么帮她都不知道。】

莫林【那也要离开林子，你跟我一起。】

周小棋【让我想想…行吧，我跟你一起，你会飞，咱们就在大街上卖艺。到时候赚到银子都给四眼妹。】

……

周小棋【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你到底是什么？还是我脑子真出问题了。】

莫林【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去。】

莫林【蔡桂怎么办？】

周小棋【我去求我爹，我记得我家还有田，累一点虽然能种完，但不如给别人种。】

周小棋【他不同意我就告诉我妈他藏钱！】

……

莫林【蔡桂现在怎么样了？】

周小棋【四眼妹现在住我家房子。】

周小棋【她好好的。吃的和我一样，穿的和我一样，住的和我一样。】

周小棋【也不知道我大哥现在过得好不好。】

周小棋【我妈想他了。】

莫林【你还有兄弟姐妹？】

周小棋【当然，我还有二哥三哥五弟和一个小妹。】

莫林【真好。】

周小棋【你呢，你从小到大没有熟识的人吗？】

周小棋【比如其他妖精之类的。】

莫林【没有，从太阳刚升起到太阳刚落下都只有我一个。】

周小棋【那你不得感谢我，只有我愿意陪你玩。】

莫林【谢谢你。】

周小棋【不客气。】

……

莫林【你好久没来啦。】

周小棋【我一个月前不是来过？】

莫林【已经一个月了！】

周小棋【最近在苦修枪法，我父亲不允许我到处出去。】

莫林【练得怎么样？】

周小棋【感觉不错。】

莫林【你不考举啦？】

周小棋【不考了，先生说我孺子不可教也。而且我二哥考上了。】

莫林【不考就不考了，我觉得不读书也没问题。】

莫林【你现在长得好高哦。】

周小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莫林【五年前，时间过得好快。】

莫林【你现在说话和以前一点儿也不一样。】

周小棋【我已经长大了，你还是没有变。】

周小棋【不过挺好的。】

莫林【什么挺好的？】

周小棋【秘密。】

周小棋【对了，蔡桂嫁人了。】

莫林【嫁人是什么？】

周小棋【我忘记跟你解释了。】

周小棋【就是跟我父亲与我母亲一样。】

周小棋【我父亲与我母亲之前不认识，但是因为缘分走到一起。他们相识相爱。】

周小棋【然后组成家庭生下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男娶女嫁。】

莫林【原来是这样，蔡桂之后会过得好不好？】

周小棋【是我母亲说媒，蔡桂的丈夫我也看了，是个很踏实的人，蔡桂不会受委屈。】

莫林【人与人之间一定要组成家庭嘛？】

小棋【大多都是这样，蔡桂已经十五岁了，嫁人不足为奇。】

莫林【我还有一个问题。】

周小棋【你说。】

莫林【为什么你父亲与母亲组成家庭，你就会出生？你是从那冒出来的？】

莫林【你脸红什么。】

周小棋【和你一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周小棋【这个问题以后不要问了。】

莫林【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周小棋【没有为什么。】

莫林【你告诉我嘛。】

……

莫林【你怎么了？小棋。】

周小棋【莫林，你有父母吗。】

莫林【我很久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从太阳刚升起到太阳刚落下都是我一个。】

周小棋【我的父母死了。】

周小棋【我父亲被乱箭射死，我母亲用匕首抹了自己的脖子自杀了。】

周小棋【黎国的人冲进庄子里就是杀，他们拿着刀见一个杀一个。】

周小棋【他们烧掉房子。尸体到处都是，血流得到处都是。】

周小棋【莫林，我父母都死了，我没有爸妈了。】

莫林【……】

周小棋【……】

莫林【对不起。】

周小棋【你为什么要对不起。】

莫林【我不知道怎么办，我…】

莫林【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莫林【哭吧，我还在身边…哭吧…哭吧…】

……

周小棋【我参军了。】

周小棋【我可能要离开很久了，所以提前与你说一声。】

莫林【我要和你一起去！】

周小棋【不行。】

莫林【为什么，别人又看不见我！】

周小棋【你去了也没有用。莫林，我参军是为了报仇，这和你没关系。】

周小棋【等我回来。】

……

莫林【好久不见。】

周小棋【好久不见。】

莫林【你是先去了庄子里？】

周小棋【我只是路过，军队会在这里休整几天。】

莫林【真的好久好久不见啊，久到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周小棋【两年零四十二天，我每天都会记在脑子里，我不敢忘。】

莫林【小棋，你过得好吗？】

周小棋【……不算太苦，饭是能吃饱的。】

莫林【你变黑好多。】

周小棋【毕竟风吹雨晒。】

莫林【要去看父母吗？】

周小棋【明天去，杂草确实要清一下了。】

莫林【我已经打扫干净啦。】

周小棋【嗯……谢谢。】

莫林【……】

周小棋【……】

周小棋【我杀人了。】

周小棋【我第一个杀的人是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周小棋【我慌慌张张地举枪想占先机。他一下把我的枪打掉。】

周小棋【于是我扑了上去和他缠斗起来。】

周小棋【我掐住他的脖子，用短刀捅进他的肚子。】

周小棋【血流了好多，我看着他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恐。】

周小棋【他还没向我求饶就死了。他可能还比我小几岁。】

周小棋【我每次都会梦到他害怕的脸，他就像是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周小棋【我经常守夜，我不敢做梦。】

周小棋【我不知道他的妈妈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又或者他的妈妈早死了，他可能还有个妻子，还有个孩子。】

周小棋【所以我可能杀了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周小棋【我还遇见我大哥了，他现在是个将军，他在北边守边。我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周小棋【大哥变得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太过陌生。】

周小棋【和黎国的战争快要结束了，莫林。】

……

莫林【你回来啦。】

周小棋【我回来了。】

周小棋【很多人都卸甲归田了，我也是如此。】

周小棋【莫林，你知道怎么种田吗？】

莫林【我不知道。】

周小棋【我知道，因为我不好好学的话会被我母亲打屁股。】

莫林【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种田？】

周小棋【因为我爱你，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

周小棋【总要有一个新房子吧。】

莫林【我才不帮你建呢！】

周小棋【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在旁边看着我就行。】

莫林【对啦！对啦！不是说结婚之前要有一个婚礼的嘛？】

莫林【婚礼会来好多好多人，难道就我们两个人？】

周小棋【就我们两个人。】

……

莫林【起床啦，把衣服穿好。你不是要练武的吗？】

周小棋【我穿好了，不过要先洗漱一下。】

莫林【早饭已经做好了，你起的太晚。】

周小棋【马上。】

……

周小棋【我钓到一条好大的鱼！】

莫林【看到了，哇！真的好大。】

周小棋【今天中午吃鱼？】

莫林【就依你。】

……

莫林【外面雨下得好大。】

周小棋【我在呢。】

周小棋【你树上的东西真的没有事？】

莫林【我都藏到树里了。】

……

莫林【生日快乐！】

周小棋【有什么礼物？】

莫林【有的有的。】

周小棋【只是亲一口太敷衍了吧。】

莫林【还有呢，不要急。】

莫林【一把新鱼竿！】

莫林【我辛辛苦苦做的！】

……

周小棋【莫林，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莫林【为什么这么说？】

周小棋【我二哥写信跟我说想和我聚一聚。他还不认识你。】

莫林【可以呀。】

……

周小棋【这个糖葫芦，我小时候很喜欢。你尝尝？】

莫林【小棋不要这样了，别人都骂你是脑子出问题了。】

莫林【他们都看不见我。】

周小棋【但是我能看见。】

周小棋【我面前是一个实实确确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是我的妻子。】

……

莫林【我不喜欢你二哥。】

周小棋【那以后就不见他了。】

莫林【庄子快要荒芜了。】

周小棋【但林子里有我们的家。】

……

莫林【我又输啦。】

周小棋【下棋你怎么可能下过我，我可是叫周小棋啊。】

莫林【不玩了，不玩了。】

周小棋【我让你一个车。】

……

莫林【你感觉怎么样？】

周小棋【好多了，冬天染上风寒很正常。】

莫林【你之前不怎么生病的！】

周小棋【冬天我不怎么练武，所以就生病啦。】

……

周小棋【爹，娘，我来扫墓了。】

莫林【爹，娘，我也来扫墓了！】

周小棋【在旁边种上一棵树其实挺好的。】

莫林【行呀。】

……

周小棋【房子需要重新装修了。】

莫林【加个二楼？然后再多个阳台？】

周小棋【那就加个二楼。】

莫林【可以再栽种些花。】

……

莫林【小棋，你变得好老哦。】

周小棋【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莫林【你不要离开我。】

周小棋【我就在你的身旁，怎么会离开你？】

……

周小棋【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年轻人吗？】

莫林【我当然记得。】

周小棋【战场上刀剑无眼，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能就没了性命。】

周小棋【我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了。】

周小棋【我杀了很多人，这里有罪恶滔天的，也有无辜的。但无论如何我都杀了很多人。】

周小棋【我现在想起小时候先生的话。至少我是幸运的，我找到了归宿。】

周小棋【所以莫林，你一定要往前看。莫林。】

……

周小棋【我快要死啦。】

周小棋【我的一生很快乐。】

周小棋【我想和你做个约定。】

周小棋【我死后，不要哭鼻子太久哦。】

……

周小棋是埋在他父母的墓旁。

莫林把周小棋安葬后又回到了树上。

莫林刻意地避开池塘，避开坟墓，避开有着两层的小房子。

莫林害怕看到这些过去的景象。

太阳从刚升起到刚落下，莫林又是一个人。

春天花开，冬天枯萎。

莫林遵守着承诺，她是个坚强的人。

莫林一个人在林子里逛着，不知不觉地来到坟地。

一阵风吹过，墓边的大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莫林大声哭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