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ianthus,昨夜我梦见你了。
我在梦里被下课铃声吵醒,揉揉眼睛,你的背影便从眼前悄悄经过。你的步子很轻,空旷的教室里只像是拂过了一阵噤声的微风。
只是在我桌上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只纸鹤。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打开纸鹤,是这么一句锋利得近乎刻薄的话。
像伸手被一丛芒草划破手指,不流血的隐隐作痛。
我鬼使神差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跟上你的脚步,想要挽留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你是谁呢?Lisianthus。你是谁。
我该如何说出你空白的名字。
教室外的走廊太长,你就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我,没有面孔,空白的脸颊上睁着一双象征美的眼睛。
清澈的目光洞穿我的双眼,绷断了我的心弦。
让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回来做什么呢?明明已经成功逃走了。”她说,语气里温柔依旧。
我慢慢地靠近,慢慢地捧住她的脸颊。
她的脸上带着细密的裂纹,没有温度。
“要说‘对不起’吗?那你迟到咯,迟到了很久很久,”
她空白的脸上流露出了抱歉的笑意。
“久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的眼睛,盈盈的眼波里倒映着我年少时稚嫩的模样。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一万六千三百零八次了,离五年还差一百二十六次……你还是赶在约定之前回到梦里来了。”
她紧紧拉着我的手,一起走下长长的螺旋阶梯,穿过篮球场的空旷,穿过小卖部的人群,穿过宿舍的嘈杂,穿过食堂的人海,向着漫漫的花海盛大逃亡。
一直跑,直到梦的尽头。
尽头的面前是我的倒影,那头的我对着电脑打瞌睡,头发稀疏,像一具离魂的尸体。
我忽然感到脚下一空,回头只看见一支徐徐飘来的桔梗花。
“梦是假的,我也是,不要再做梦了。”
我用力地想要抓紧那支花,却被一声惊叫吵醒。
紧握在我手里的不是纤细的花枝,而是细腻的手腕。
你的脸颊借着月光呈现出我所熟悉的轮廓,乌黑的眼睛脉脉地轻啄我的脸。
让我手上的气力不由得放松下去。
“又做噩梦了吗?”
你挪动身子贴紧我,蜷着纤细的手指在我胸口上轻轻画圈。
“对不起……”
“好了,别说了,睡觉吧,时候还早。”
你自然地扯过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默默地挤进我的怀里,咬着我的耳垂,“我就在这里的。”
“嗯。”
“你很害怕吗?”
她皱着鼻头嗅嗅我脖窝里的汗味,用温热的脸颊蹭干我鬓角的冷汗。
“有点。”
“到天亮就好了,我陪你。”
我看着你熟悉的脸庞,一如过去数十年在睡前对我说晚安的那副模样。
“好,我爱你。”
我鬼使神差般说出这一句话,熟练地像是不需要经过脑袋思考。
好,我会爱你,直到我想不起是否爱过你。
后半夜,你已沉沉睡去。月光滴落在你欣长的睫毛上,像一抹朦胧的泪。
我看着挂在帐上的千纸鹤,默默地伸手去摘。
展开,陈旧发黄的纸上,只有一句褪色的“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痴人到底是谁呢?
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具尸体。
我摸摸自己空洞洞的心窝。
那不是爱,只是饿了。
我只是食腐的乌鸦。
梦醒了。
也沉了。
直至永恒,直至无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