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完结】

九.


阿裴。


阿裴!


戴着半面恶兽面具的枯瘦之人喊住在桥上拿着木鼓跑来跑去的孩童。


孩童狐疑地盯着这位枯瘦之人。


大夏天戴着这悚人面具的人怎么想都奇怪。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过来。


快过来。


孩子有点怕了。


教你过来!


这声让孩童慌张往这枯瘦之人丢去木鼓撒腿就跑。


木鼓砸在枯瘦之人身上掉落下来。


枯瘦之人捡去木鼓,久久将目光刻在上面不曾移动。


我这是在哪?是在我的家乡。


我的阿爹阿娘呢?


哦,我想起来了。


死去很久了。


...


....


应该去拜拜父母的坟墓尽尽孝心。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爹娘的坟地埋在哪?


埋在我家的田里。


我家的田早就荒了吧。不知道其他村人有没有重新耕下那块荒地。


为什么会荒呢?


让我想想。


枯瘦之人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得个所以然。


他站得有些累了,于是蹲了下来。


剑鞘触地,让枯瘦之人蹲下来休息休息都做不了。


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阿爹阿娘!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枯瘦之人耍起别扭。


但没人听他胡言乱语。


他闹了半天见没人理他又安静下来。


我有一个剑鞘,而剑鞘里必定有一把剑。


所以我有一把剑。


枯瘦之人想要拔出那把剑,但是。


但是那把剑不听他的话。


那把剑可真是顽固不灵。


枯瘦之人喊了他多少次都是不听。


求爹告奶都没用。


枯瘦之人气炸了,他把剑踢进进河里不闻不顾。坐下休息。


不对!绝对不对!


枯瘦之人慌了、怕了。


他一扑流地跳进河里,再次抱起那把剑。


我怎么能把你丢喽。


我把命丢了也不能把你丢了。


他像个饥民般狼狈地将剑当做救命的粮食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枯瘦之人豪声大哭。


他又变得那幅腰中挎着剑鞘的侠客模样。尽管骨瘦如柴如野狗。


..


.....


阿裴?


阿裴快过来,你怎么变瘦这么多啊。


今天是你当坏蛋了哈。


看我一剑的威风,这一剑必要你魂飞魄散!


阿裴,天太黑了,我要回家了。


阿裴,你也要回家了。


你家不就在村头东面?我再不回去屁股就要被打得裂了两半了。


后会有期。


阿裴,你该醒了。


我该醒了?


我该怎样醒来?


这是梦吗?


枯瘦之人感到悲伤。


将那木鼓牢牢攥在手心不肯放下。


十.


老人醒了,那半人大刀差半尺就砍在老人的头颅上。


他拉去摇醒他的女孩,操过蓑衣就扔了过去。


蓑衣在半空被大刀劈成两半,顽贼猩红的眼散出的红光照在老人身上火辣。


要快跑!


顽贼挺直腰居高临下俯视地上的老人与女孩。


他不知为什么暴怒,瞎掉的一只眼都有隐隐睁开之意。


顽贼又是一刀!


老人险些没躲过去,脑中发的热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他踢开木板直往廊桥的出口去。


老人在出口撞见个人,他熟悉的人。


兵痞被砸飞的头盔又明晃晃地戴在他的脑袋上。


老人能清晰看见兵痞张牙舞爪的脸。


兵痞可算是找到他们了。


出口被挡住了!


还有其他能出去的地方吗?


老人张望。


铺天盖地的雨与廊桥内部的黑堵住了他的念想。


往回走吧。


顽贼架着大刀看一眼兵痞又看一眼老人。


兵痞居西,堵住出口。


顽贼居北,卡住拐角。


老人在中间,双手持剑对势不敢喘气。


三人未动,各自都对突然多冒出一个人保持谨慎。


女孩僵直在原地,她无路可跑了。


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刀光剑影在雨幕中爆发。


兵痞先动了!他扑向老人,腰间的刀由下而上地斩断空气直击老人的臂膀。


老人拿刀鞘一挡,借着巧劲如雄鸡啄食般反将兵痞的刀拍在他的脸上。


他又想用剑鞘刺兵痞的腹部,但是电闪雷鸣之间,老人用余光捕到顽贼拿着大刀横劈过来。


拿着剑鞘的手一滑,剑鞘的尾部滑到老人的手心。剑鞘又神乎其神地从兵痞捅向顽贼。


顽贼对突然捅向自己的剑鞘一点也没在意,他自顾自地劈刀而来。


要躲掉!


老人的腿有点不听使唤。


快点!再快点!


要活下去。


就在顽贼的刀离老人的脖颈快要看不到的一丝合缝时。


老人折腰擦着顽贼的刀慎慎闪过。


老人的腰像是橡树被巨石拦腰折断一样动弹不得。


闪到腰了。


顽贼的大刀被躲过不受控制式砍向兵痞。


血‘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


兵痞大叫,胸口的甲匹豆腐般被破开。他丢下刀像个孩子似的想要堵住这血口。


顽贼摇摇头,又返过身来专心对付老人。


由于惯性刺入廊桥的大刀被顽贼轻松提起。


老人还是动不了,闪到腰的痛让他喊不出话来,冷汗直流。


顽贼憋了口气,手臂上青筋暴起,大刀从天而降。


老人推开女孩,想要单手挡下此刀,但腰痛未冷,脚底轻浮,浑身找不准任何支力点。


千钧一发时,兵痞在背后捅了刀子。他冲向前去张开大手抱着顽贼向后一仰。


兵痞怒火中烧,血冲破了他的脑壳。


兵痞与顽贼齐齐摔倒在地,顽贼一拳把兵痞打得脑眼昏花。


就在顽贼和兵痞搏斗中,老人终于有机会跑出这个廊桥拥抱自由。


大雨不再是催人命的阎王而是轻松愉悦的诗歌。


但是他跑不快,近在咫尺的出口远得夸父追日。


大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


顽贼一脚踢开兵痞,他快速站立,没找刀就追向老人与女孩。


一步之遥,差之千里。


顽贼像是捏小鸡般把老人拽起丢向天空落入底下。


顽贼骑在老人身上,一拳又一拳。


老人的牙齿被打掉,眼睛被打瞎,眼前一片漆黑,短气长出。


顽贼见老人像是咽了气又起身追女孩。


女孩可跑不过,哪怕跑出廊桥也被抓了回来。


顽贼掐住女孩的脖子碰见兵痞。


兵痞又站了起来,伤口让他不知道什么是痛。


十一.

雨浇在老人的心。


我这是死了吗?


...


....


死了真好。


老人睁开眼。


血顺着额头流到老人的眼里。


视野黑一片红一片。


原来我还没死啊。


没死就没死,没死就要想办法活下去,你说是吧。


腿还能站住,就是要拿剑鞘当做拐杖才能走路,我这个年龄了,拄拐杖也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啊。


左臂抬不起来了,抬不起来就抬不起来吧,活了这么久有点毛病也是常事。


哦!老人看到两人爬起跌倒,在那死死纠缠。


女孩夹在中间。


女孩怎么样了?


女孩的脏衣服被撕得七零八碎,身上的皮肤也被咬得七零八碎。


肮脏的老鼠是两个野狗争夺的战利品。


关我屁事?


关我屁事!


关我屁事!!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好累的,拿不起剑啦,不能拼命了。


所以到底关我屁事?一开始拿到饼不就行了吗?你为什么要受罪啊。


腰背已经硬了不再渗血。


她可怜,我就不可怜了?我做这些事我图什么?


老人不再看哪,无动于衷,拉着剑鞘一瘸一拐地走去出口。


顽贼又一次踢开兵痞,但兵痞抓住顽贼的脚不肯松手。


女孩在哭泣,爬着想要逃跑。


这只是这片大地,这场雨里微不足道,有这么点惨的无助挂齿的小事。


在过去不知道他妈的多少年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可能不是在桥上,或许在船里,也有可能在宫殿之上,就算在他妈的床上也说不定。


现在也在发生着,未来也是会必定发生的事。


这是没办法阻止,没办法制止,没法防患于未然的事。


可是。


可是飞蛾会扑向火,螳螂溺死在河里。


胸中的怒火在一次次炙烤着我的心脏。


无声的冤魂在一遍遍质疑着我的灵魂。


落魄的剑鞘被我甩在后面追当着老牛耕地用的犁。


明明我全身凄冷却浑身热得颤抖。


阿裴。


突破天际的紫雷敲起他的战鼓。


有什么人在后面喊我。


我回过头,雷声响起盖住那声‘阿裴’。


闪电反射剑的光芒刺进我的眼。


一声清脆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追上雷电。


剑脱出鞘了。


....


.....


十二.


侠客举起剑,剑身锈迹,垂暮至已。


那把剑在侠客眼中还是红的,他擦擦眼眶,扇去污血。


绑好乱麻的发,侠客一步、两步接连数步奔向恶徒。


挥剑一涨为一恶徒添一伤口。


恶徒大惊在地上滚爬。


另一恶徒起身抽刀砍向侠客。


两件兵刃接踵而发,擦出亮亮火花。


侠客手中剑如游龙,恶徒一个不注意又添一血疤。


滚爬在地上的恶徒双足抵地,双手抓土如作猛虎式撞向侠客。


侠客跳起躲过这一次猛撞,随后俯身一冲,身如剑,剑如龙冲向恶徒。


剑刺进恶徒肚子搅得他悲痛肠断。


另一恶徒舞起大刀勒过侠客。


侠客抽剑一闪,耍了个剑花面向恶徒。


恶徒有些胆怯,往后一退,但是那肠断的恶徒不知从那来的力量颠簸地抓侠客的腿。


侠客又想跳起,但举刀的恶徒一逼,逼得侠客只能格挡。


双腿被抓,侠客挺腰用剑往脚底下一挥。


肠断的恶徒双手被切。


痛贯天灵!恶徒半举着手臂看着筋脉的血一团一团地流出来。他要跑!跑不了就爬走,离得越远越好。


他要活下去!他想活下去。


但是他只爬了几米就死在廊桥。


举刀的恶徒终于抓住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侠客的剑打掉。


剑如被铁弓射中的大雁声声呻吟地坠入河中。


侠客的剑在空中转了几圈,稳当地插入河沙之中。


侠客全身震了一震,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恶徒又是一刀。


侠客一躲,大刀震烈,推入侠客身后的木桩就如同砍一杂草。


大刀深深卡入木桩之中不易拔出。


这同样也是个机会。


侠客瘦小,恶徒雄大,在恶徒还在费劲地拔那把大刀,眼见那把大刀松动时,侠客一步并两步缠上恶徒,锁住他的手臂,用脚一勾,一掌打在恶徒的腹部。


恶徒纹丝不动,侠客吃力一攀直接爬上恶徒的身上,抱紧他那颗大脑袋就像是拔千年大萝卜精。


恶徒憋不气起来,那看似弱小的力量却紧紧地勒住他的脖颈。他想出一计,盘身一倒,压死侠客。


侠客被甩得晕眩,但依然勒住恶徒的脖子。


恶徒挣扎用拳头狠狠雷击侠客的脸,侠客绷住脸,还是死死勒住恶徒的脖子。


力量悬殊,恶徒一根接着一根瘸断侠客的手指,手臂被折断,耳朵被扯断,头皮被拔得干净。


侠客瘫在地上,双眼无神。


他已经流不出血了。早就应该死在这里了。


视野越来越黑,天空越来越红,雨越下越大。


恶徒就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双手作锤砸得侠客头骨扁曲。


恶徒累了,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人样,侠客、侠客少了人变成夹客了。


他没有注意地上的人眼中的凶光。


恶徒乏力只感觉脖子疼痛。


侠客咬在恶徒的脖子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


.....


喷血,天空在喷血。


恶徒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


.....


....


侠客不可思议站立,用嘴去叼那柄大刀,大刀滑落。


恶徒人首分离。


....


掉在河中的剑,插在河沙中的剑不受河流的冲击倒下,不知道飘向何方。


侠客闭上眼睛。


十三.


过去了多久?


大概没过去多久,至少雨还没停。


‘阿裴’


阿裴!你要睁开眼睛。


梦醒了,阿裴。


你必须睁开眼睛。


侠客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女孩。


就像以前一样,女孩像老鼠似的攀到前来。


侠客有点困了,但是他还是想到什么。


手断了,手臂也断了。


细微的动作让木鼓掉了出来。


侠客有些渴望地看着木鼓,但还是把木鼓还给了女孩。


女孩接过了....木鼓旁边碎成渣渣的胡饼。


侠客看不见了,他快要死啦。


雨声很大,老鼠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侠客心里。


不知是哭声还是啃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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