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曾是河童梦想中的时刻。
四面八方皆是闪烁的静默,信道中充塞了白噪的洪流。广播已开启了,现在,整座蓝城都将听到河童的声音。枯燥重复的漫长岁月中,河童一直暗中预感着这一命定的时刻,却从未真正期待过此刻的来临,未曾想过会由自己来对世界讲话。
现在,是出航的时刻。是最后的,将那些心底打磨已久的话语,朝着世界宣泄而出的时刻。然而,河童只余沉默。来自过去的闪念,纷繁跳跃,在悲哀中几乎能让她发笑。麦克风未曾接收到任何讯息,徒然转播着船中的静默。
好吧,河童在心底里对自己说。只有沉默是属于我的。这沉默是属于我的。
彗星:请告诉我,成为妖怪的方法。
匿名用户:你是谁?你是人类吗?成为妖怪是一项禁忌,你不知道吗?
彗星:是的,父母也这样告诉我。但是,我也听闻妖怪们有天生的才干和智慧。在家庭中,我常常感觉到被束缚,我也苦恼于自己的无力。我梦想着一种,更为壮烈,更让人激动的,可以说是有魔法装点的生活。我这样说,您会不会觉得诧异?希望我没有冒犯到您,初次见面的……我可以叫您妖怪先生吗?
匿名用户:这么看来,你完全不了解何为妖怪。
彗星:那么,我可以向您请教吗?
我想我是一个很难集中精神的人,或许是天生难以对重要的时刻保持敏锐。怀揣着雾雨一样不干不脆的感性,模模糊糊地感受着周围的世界,迷惘地听从着不知何处的召唤。像这样的我,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梦想中的星星。然而我终于还是鼓起了一次勇气,对不对?未曾谋面的妖怪先生?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蓝城,来到了这座妖怪们的城市。或许全部的勇气,就存在于几个短暂的刹那,可以靠一个恍惚就模糊过去,而后的就只是遵照着惯性吧。妖怪先生,这句话我曾经告诉过您,您否认了我,您说勇气是需要恒常保持的事物,但我在船上感觉到的,却还是和我前十六年的感觉相若。尽管您说我们不会相见,我还是怀着些许的憧憬,在一个恍惚间买下了船票,在另一个恍惚间登上了船。在那些恍惚之前与之后,我都并没有感觉到激烈的狂喜或决绝的悲哀。在船上的那数个没有昼夜的日子,我从梦中醒来,总会诧异,然后想到,啊,原来如此,我是在船上啊。第一次离开陆地,在旅途中飘摇,但就连那种漂浮感都迅速习惯了,变成一种雾雨一样湿润的无始无终的日子,仅仅是日子。我相信您不会笑我,您是最好的听众,您是靠长久的倾听夺得了我的尊敬、信赖与依恋的。尽管我大概已经永久地失去你了。
您常说,我是因为太过幸福,被保护得太好,才习惯于顺从周遭人的意思。您还常说,依赖周遭人并非一件坏事,那说明我是有处所归的人。在我埋怨自己缺少方向时,您总是循循善诱,告诉我说,只管前行,而后道路自然会出现,不必担忧。您说有前人为我铺路,是一件值得祝福而不是诅咒的事。您说,要相信自己的眼目和心能给出答案,要相信时间会揭示命运。您宽慰了我那么多次,但现今我仍然感到一种茫然无措的恐怖,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还是说,这是被禁足在此,失去自由,就会自然而然产生的感受呢?我好想念您通过电波传来的声音,您就在这里吗?在蓝城吗?还是说在遥远宇宙的彼端,在一个我甚至未曾听闻过的奇妙所在?
您告诉我,要信赖周遭的人,要欢迎他人,而不是拒绝。您说要从繁多的连接中获得支撑,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孤独。我尽可能地不去拒绝了。然而我猜想我是被辜负了,请原谅我这样说,请原谅我在尚不确定的时候先做了诉苦。
现在,我正怀揣着对您的想念,记录着我到蓝城以来经历的事件。如果我是一个敏锐的人,我或许在事件发生的当下,就能明了其中的意义吧。但我不是。在数小时之前,我眼前上演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我见到我信赖的两个人在彼此侮辱、咒骂。这是可怕的事,迟钝如我也感觉到了,但那些戾气从何而来呢。
在登上船之前,在旅途开始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蓝城,这您是明白的。但或许我知道的,只是蓝城的神话与怪谈。蓝城,这座妖怪们的都市,我擅自在心中将其涂抹以魔法和幻想。但我在港口并未见到期盼的奇迹。我最强烈的印象,反而是一种乡愁,属于妖怪们的乡愁。目之所及,琳琅满目,见到的几乎都是故乡的风景,是怀旧的带着古朴气息的物件。我后知后觉地猜测着,这港口可能并不是迎接人类的幻想乡大门,而是妖怪追思久远过去的纪念馆。您或许可以想见我的无措,或许还会轻声批评说,这是我自作自受。是的,我的旅途没有计划,没有得到父母恩准,我只靠着一两个恍惚,连行李都未准备齐备,就孤身一人到了蓝城,甚至不知道抵达蓝城之后该去何处。我惊讶于妖怪们看起来大多与人无异,更惊讶于他们似乎不需言语就能默契相通。我是一个异物,不归属于这个团体,我未曾与妖怪们有过半点共同的东西,这些我不是没有想到,但我显然低估了这隔阂带来的阻力。我是一个如果没被邀请,就不知如何破冰的笨小孩,孤零零地握着过时的通讯设备,迷路在港口中央,无措地等待着谁来找到我。
或许这样说过之后,您就会理解,为什么文小姐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被证明是一个骗子,我到现在依然对她尚存一丝好感。因为是她,在所有妖怪当中,第一个对我发出了邀请。她不是和蔼的人。在第一次见到她,在她问我是否是迷路了的时候,我能嗅出她的气质,我总模模糊糊地觉得,她是从某个别的人身上,强行学来了不符本性的礼貌。但她很酷,尽管在我问她,在哪里、要如何成为妖怪的时候,她嘲笑了我,但她的嘲笑比父母的嘲笑听起来清爽很多。嘿,小家伙,就凭你也想做妖怪?她是这么说的。
我明白,您很久之前就已经告诉过我,妖怪是什么,以及人类想成为妖怪为什么是一项禁忌。我也并不是立刻就要成为妖怪。但您也告诉过我,要相信自己的眼目和心。我问了一个笨问题。我应该问的大概不是“如何成为妖怪”,而是“怎么认识妖怪”才对。若是那样的话,或许文小姐就只会带着我骑上她的摩托,让我体验够加速和失重,领着我去妖怪们聚集的酒吧消遣,把她收集的各式新闻都给我读个遍……可能她就只会做到这些,而我也就能确确实实地知道更多妖怪的事,或许还能和她交上朋友,维持稍长一些时间的友谊。但我还是问了那个笨问题,我问了“如何成为妖怪”,不止一次而是追问了数次。于是在如梦似幻的一天的尾声,文小姐从我手中骗走了盘缠的七成,许诺了一张“变为妖怪”的空头支票,而后只过了数日,就被拎到了我面前被证实是一个骗子。
直到那天我和文小姐告别,做着梦,想着即将真的窥见变成妖怪机会的时刻,森近霖之助先生火急火燎地闯来找到我的时刻,我才知道,其实在我下船的那一刹那,森近先生的人就已经盯上了我。为了护我周全,他是这么说的,我想他没有骗我。但森近先生过分的殷切,即便是现在,也比他口中危险的文小姐要更不亲切一些。森近先生说,文小姐早就发现了他的人,故意甩掉了他的眼线。森近先生说,他早就受到了我父母的关照,身家性命都担在了我的安危上。
然后,就在几小时之前,森近先生终于把文小姐逮到了。她的骗局大概是确定无疑的,森近先生播放了文小姐和她友人对谈的录音。既然那小丫头那么不知天高地厚,活该她被我拿到钱——那很长也很激烈,混杂着争吵的录音,总结起来大概也就这样一句话。再也不许文小姐出现在我的面前,森近先生带着喜色宣布了他的胜利,转而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劝说。要听从父母的话,要警惕世态险恶……我想他说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恳切和关心。我实在没什么可埋怨他的。
但是,几小时之前的经历还是让我觉得可怕。那其中没有温情。一个人是不应该被那样示众式地折辱的。那时候的文小姐,看起来就像被暴风雨所击中的鸟一样,窒闷着痛苦的啼鸣在胸中。更何况,从您那里,我已经知道妖怪意味着什么了。我不是为了走马观花地来看看妖怪,看看蓝城而来的。我想要了解妖怪所经历的命运,想了解到自己安睡其中的幸福从何处筑起,想要张开眼目,我是为此而来的。至少,如此的梦想,曾在数个恍惚里,让我跨过了那一线,我或许再也不会鼓起同等程度的勇气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吧。森近先生关了我的禁闭。若不是人类能乘坐的船需等到下个月才启航,我早已在回程路上了。父母的温柔的手,透过他伸来此处,编织成柔韧窄小的摇篮。我与妖怪们的命运,或许再也不会发生交错,这样的预感,现在依然让我感到忧郁。妖怪先生,我好想念您温和的声音。
咱不是猫。
咱是橙,十六岁了。咱可能本该是只猫,黑猫。但是咱不巧生在了蓝城,所以也就算不得猫了。蓝城是蓝的城,住蓝城的都供着蓝。森近有次说过,蓝算得上是生养我的妈妈,是妖怪中的妖怪,蓝城最厉害的大妖怪。但咱没见过蓝。要是能见着,咱是要用爪子挠花蓝的脸的。单只为了她把我生得一副猫样,她就活该烂脸。咱有一对猫耳朵、两只猫眼睛、四只猫爪子、两根猫尾巴,和别的猫一模一样。但咱不想要猫眼睛,咱想要人的眼睛,人的眼睛看出去,据说颜色可鲜亮可美哩!咱也不想要猫爪子,咱想要人的手,人的手可巧哩!咱寻思来寻思去,末了还是寻思不明白,为啥住在同样的屋子里,处处东西却都是方便了人的,咱不服气,咱怎也咽不下这口气。
咱也不是第一次朝森近抱怨。但森近从来只是笑笑,那白面皮,皮笑肉不笑的,甭提多恶心。森近那混账东西,从来不听我抱怨,称心了就捋捋咱的毛,把脸埋进咱肚皮里,也不顾我四爪乱抓。逢上不顺意,就掐住我后颈皮,把我随便扔到哪间锁了的门后面。咱最讨厌他这么掐,他掐过一次咱就说不出话了,只能喵喵叫,好像咱说话的本事,都是他施舍的一样!
咱逃过好多次,偶尔也碰上别的猫——别的猫大多认自己是猫。碰上别家猫的时候,他们大多都劝咱回去。每次都是,那些猫们,总是一边喵喵叫着,一边说出人话来。回去吧,回去吧,你家主人可是养着你呢,好吃好住的,有啥不称心?猫就是这样活着的……这些人话,混着喵喵的声音,让咱烦躁得很,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就算是逃了再回去,森近确实照常给咱饭吃,分量依平日不多不少。森近那厮,压根不在意咱是不是逃过。咱一清二楚!
也有一次——是咱十四五岁的时候——别家的猫领咱去了街上。那是咱第一次瞅见缺根尾巴的猫,瘦骨嶙峋的,有气无力,连人话都说不出来。咱寻思他是不是也被掐过后颈皮,试着想去咬咬看,喵喵叫咱可听不懂呀。但咬过了也还是那样,那瘦猫照常凄厉地喵喵叫着,钻进臭得要命的下水管去了。领咱来的那只猫,很威严地说了,看见了吧,橙,没有人的话,我们也就像那只猫一样,只能饿死在街上了。但咱觉得哪里不对。咱可怜那只缺尾巴的猫,也可怜咱自己,咱感觉到咱出生在这里,是一件很可怖很可怜的事情。咱很悲伤,猫眼睛里都冒出泪水来,咱也寻思不清为什么。但那次之后,咱再也受不了森近了。
后来,咱就逃到荷取家去了。荷取时不时去森近家,和森近一样,是个人,长着人耳朵人眼睛人手,不长尾巴。但是荷取说她是妖怪,森近有一半是妖怪,还说咱也是妖怪,和她一样是妖怪,可怜的妖怪。咱那时候还不晓得人和妖怪有啥差别,但是咱欢喜荷取,荷取会可怜咱。别的猫们不可怜咱,森近也不可怜咱。他们老说,猫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呀,猫养尊处优可幸福哩。但是荷取不一样,咱头次到荷取家去的时候,咱的话才讲了小一半,她就抱着咱哭了老大一场,咱也就愿意在荷取家里住下来了。
荷取不常哭,哭起来也不出声,咱从来没见荷取嚎啕大哭过。她哭起来总是很安静,避着人,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流,流一会也就流干了。讲真的,咱倒是情愿她出出声,哪怕怨天尤人地哭骂两句也好。咱骂娘的时候,她都能接着话,抱着我,那些委屈出了声也就散了不少。荷取呀,你哭出声来吧,咱也可以帮你踩踩背的。咱知道,你心里难过得紧。今日里,你可是到森近那边去给射命丸文收尸了。咱知道射命丸文是你最好的朋友,好到你愿意留她白吃白喝,愿意隔三差五听她咒天骂地。虽说咱觉得射命丸文多少不是个东西,但咱知道你的心向着她,她烧糊了你的心也跟着去了一大半。
要不是咱放心不下你,咱再过八辈子也不愿意看到森近腆着那张半笑不笑的脸。但荷取你那模样太怕人了,咱可是见着了,你捧着你那小机器,一遍遍地放,一遍遍地听,念叨着文传给你的那一句话遗言,咕哝着说你早料到了,生生捱过六个时辰没合眼。荷取呀,咱不明白,你怎么能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还能让手脚动起来,麻麻利利收拾了文焦黑的尸骨,怎么还能鞠着躬,道着歉,说给霖之助先生添麻烦了,多谢霖之助先生照拂。咱听见森近把他私人的船借给了你,咱明白你终究是要离开蓝城了。咱明白,走,走了好呀。咱懂的,荷取你性子韧得像潭深水,是刀砍斧劈也打不碎的。也好,也好,咱也已经十六岁了。咱不认自己是猫,但也知道没几只猫蹦跶得过十六个年头,知道咱算是高寿,是没多少活头了。荷取你这样的性子,咱走了你也不会太苦的。但咱不甘心呀,咱还有好些事情想做……荷取呀……
“我真是不明白了,荷取。”霖之助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你拼死拼活赚那两个小钱,供着射命丸那尊大佛是为了什么?”
“怎么说也是朋友。”荷取一如既往地,礼貌到有点怯生生,“本不该为了这来叨扰您。”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做得对,这也是为了不让射命丸走弯路。对,太对了。啊,你今天来还是要——那些?荷取啊,我的老好人……”
你其实并不那么喜欢来见霖之助,河童。你尊敬霖之助,也感谢霖之助,但你在他面前并不自在,哪怕他也不过是个“半妖”,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半是人类,不过是个做点黑市买卖的商人。但你既然是蓝城的妖怪,就还是得来求他,一直如此,这一次求的更多一些。这次,你知道些文不知道的事情,荷取。这事归根结底是因你而起的,你有责任让一切变回原样,有责任不让任何人被伤到。
“你养了猫?”文去开了门,未褪的激动残留在声音里,“会按门铃的猫可真少见。”
你其实还想继续下去,是这样吧,河童?你想留在这里,而不是去霖之助那里。你想把尚未完结的争吵,在这一次就彻彻底底地吵透,哪怕你完全不擅长也不喜欢吵架。你想说服文,哪怕一次听听你的话,收敛一次,不那么耽于幻想,即便这得要求文违背她暴烈的性子。你为什么妥协了呢?
“橙住在我这里有小一阵子了。”荷取也起身,去门口迎接。橙的四只爪子迈着细碎的步子,高傲地绕过了文,两根尾巴翘得高高的,用光洁的毛皮蹭了蹭荷取的手。
你是不想在橙面前和文争辩,河童。倒不是怕出乖弄丑,你只是太习惯戴着面具了。你的面具都是量身定做的,戴给文的面具,可不能让别人看到。给文准备一张脸孔,给橙的是另一张,霖之助又是新一张。你是靠了这样,才做得到同时和他们交心,你对此洋洋得意。所以文说得没错,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合群。但是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呢?
“别吵了,文,没意思。”荷取去给橙准备她的一份饭,“你的那份快凉了,吃好了把碗放那边,我下了工回来洗。”
但是,河童,你自己也快要凉了,所以你才喜欢文。你得承认,你爱着文,你珍视和文的友谊。你甚至是喜欢和文争辩的,和她争辩的时候,你才有点火气,有点热度。你深锁在脑海的那些思考、言语,那些灿然的兵刃,是找不到别人可交锋的,就连橙也不行,你不舍得。你爱死了和文兵刃交击、金铁铿锵敲出来的那点火花。文没有收入、整日游荡、脾气恶劣、不切实际,但唯独她容得下你披坚执锐,你当然也得允了她举剑相向。你心底里明白,这才是根本的。
“不行,荷取。我也有我的难处。”绕了那么多弯子,霖之助终究是没放过你,“你得把录音给我。你知道,协议不允许通过网络访问大脑。帮我个忙,我可不能让老东家的女儿上这个大当。”
“我来是为了帮文的。”你拒绝的时候,是不是心知肚明这是徒劳了?你真的应该更坚持一些的,河童,“不是来让文难堪的。”
“让那个骗子难堪的是她自己,不是我,当然更不是你,荷取。”你一直知道霖之助刻薄的这一面,“我为你不值,荷取。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愿意帮你,我也有一半是妖怪,很多事我不是不明白。但是,你难道忍心让魔理沙也落得和文一样?我有我的责任。”
“那个女孩也是地面来的。”荷取劝说着,“把她看成从前的你如何?你知道吗?她和当年的你一样,连动机和性格都相似。”
“说——谎——”这是文在懒洋洋地反驳,“你根本没见过她。你今天之前都不知道她叫雾雨魔理沙。更何况,我才没后悔做妖怪。”
“显然,生意不是这样做的。荷取。”霖之助胜券在握,“那些可都是违禁品。把你和文的录音给我,换你要的违禁品。”
你还是屈服了,你真的真的应该再坚持一下的。你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文,但你其实明白你是为了那个小女孩,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来自地面的人类。你不希望雾雨魔理沙成为妖怪,即便对文来说,对你来说,妖怪都是高贵荣耀的。
你告别了霖之助,你拿到了你需要的器械,穿过蓝城环形的街道,向着港口去了。在那里你乘上了船,缓慢地朝着城外飘去。河城荷取要去安装机械,那些将电波传向宇宙深处的机械,那些妖怪生存所必须的机械。其中一部分是明面的工作,一部分是私下为妖怪提供的方便。还有一部分,是和文的约定。你曾许诺过,有朝一日要让文的新闻传至大街小巷。
文,你说得对,我们的存在正是一个奇迹,奇迹是靠我们建成的。我们的幸福和尊严就在于此。可怜的文,你比其他所有人看见的都更多,但是你看不见随处藏匿的死亡,看不见奇迹是用平凡的劳作组成的。原谅我,文,这次我不站在你那边了。吃一次亏,丢丢面子,然后稍微安稳地活在现实里吧。我们的生活当中,终究还是有幸福的,贪婪的话,会连这也失掉呀……
在宇宙中的工作,寒冷而孤独,说出口的话语都不会有回声。只有妖怪们能完成这样的工作,妖怪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最初诞生的。你每次在那里都会回头,河童,你每次都会看向蓝城,看向这钢铁的巨构,这安稳漂浮在宇宙中的空间站,这由妖怪们所建立的昔日的奇迹,心中梦幻着宇宙的群星。
森近霖之助为人淡薄,甚少幻想。很难说森近霖之助其人有什么信条,若必须找出一条来,那便是“要尊重现实的重力”,换句话说便是明哲保身,绝不以身犯险。他的踏实与勤劳,再加上一点点运气,让他幸运地未被卷入蓝城历史性的诸多大事件中,为他赢得了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蓝城曾是一个奇迹,而后是一个悲剧,现今则是正在衰退、被抛弃但尚未毁灭的遗迹。一群狂热而伟大的梦想家,在一个强盛而伟大的时代,构想了人类第一座宇宙中的城市,这便是鸟船,也就是后来的蓝城。两个被梦想已久的奇迹的实现,让鸟船的建立成为可能,其一是巨型核聚变炉,另一则是超级计算机“蓝”。
将超级计算机命名为蓝,似乎是一脉相承的惯例。而这座空间站城市后来被叫做蓝(而不是“核城”或者“太阳城”),则是因为有数量众多的一群人,命运与“蓝”至死方休地相互纠缠。在还没有被妖魔化,还没有被蔑称为“妖怪”之前,他们是第一代的宇宙人,第一代机械化了的人。在将近一代人被宇宙射线破坏了细胞,被无重力的环境拖入病况中之后,建造鸟船的人们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人类的血肉之躯并不适合宇宙,无法以年为单位地在宇宙中生存。于是,梦想着克服地球之重力的人们,为了得到翅膀、征服寰宇,主动或被迫地选择了超越人类。
这样极端化的改造,也只有一代人。因为人类尚未完全解明大脑的构造,他们没能成为完全的电子生命。他们不再需要饮食——食物需要太多的运力,而第一座空间站上的菜园子建成还要等到下个时代——而可以只依靠核聚变炉的电力和少许糖分生存。但是,他们却再也无法离开超级计算机了。神经系统比计算机芯片更为高效,那些人类曾依靠低级神经中枢轻易维持的生命活动,现在必须靠超级计算机的算力才足以执行。梦想着克服重力的人们,成为了蓝的囚徒。借助于装入芯片的义体,改造了身躯的先驱者们,终于成功建成了鸟船,但他们的自由,从此便局限在了通讯电波所覆盖的范围之内。
数个世纪以前,人类只因为肤色就能彼此对立。数个世纪之后的时代又发生了什么?一位熟知历史的学者或许能洞烛幽微,精确地将那一个或数个时代中的人类,概括成几个足够有代表性的群体。但森近霖之助从未有过足够的能力,也无足够的意愿去精确地把握历史。某些宇宙人意图以鸟船为权杖,谋求统治人类的地位。某些地上人畏惧宇宙人超人的智能,联合起来将他们排斥蔑称为妖怪。发生过几次载入史册的演讲,几场激动人心的竞选,几次声势浩大的游行。地上的某处爆发了示威和小规模武装冲突,某几个计算中心被烧毁了,某几艘飞船被炸毁了。与此同时,时代和技术都继续前进着。那些将第一代宇宙人变成妖怪的技术,悄悄地传播开来。轻度的义体植入成为了潮流,在地面上和娱乐界与传媒业联起手来。建筑鸟船中尝试过的各种方法,成为了第二座、第三座空间站城市的范本,而这一次建造城市不再需要迫使数千数万的人类接受完全的改造。义体医生悄悄变成了一种新的职业,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增添了新的项目。鸟船,或者说蓝城,迎来了属于她的数十年的辉煌,作为太空商业的中转之中心,作为人类科技最前沿的都市。而后就连蓝城自身也走入了衰退。紫城、紫外城代替了蓝城,伽马城也在宇宙某处正在建立。而蓝城和蓝一起,逐渐变得年久失修,逐渐不再可满足人类的需要。有过那么一个时代,回归大地母亲的呼声占据了头版头条,有过那么一代人选择放弃宇宙,唱起传统之歌,宣称要按照祖辈那样生活。蓝城或许就是在那时被遗忘的。朝向过去的人回到地球,朝向未来的人前往深空。现在,蓝城被叫做边陲之地的蓝城。它依然为地球提供着服务,或许依然是不可代替的服务,但终究不那么重要了。来往此处的船,来往此处的电波,都减少了许多。开始有人将蓝城看作一座遗迹,一座博物馆,以参观为目的造访此地。这座城的荣枯盛衰,对某些时刻的某些人来说,或许都具备堪比拉撒路复活的神迹般的意义,但森近霖之助从未对此产生过兴趣。森近霖之助不是那第一批的宇宙人,也不是回归地球的复古派。森近霖之助不向往深空,不向往地面,不向往未来,也不向往传统。他并非历史上任何一个有代表性的群体的代表,因而他成为了最广大的人类的一个代表,也就是说,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
森近霖之助是在义体技术成熟之后,才在地面上接受了小幅度的植入的。这是为了节省宇宙飞船的航费。完全不接受改造的纯人类,必须得身着宇航服,乘着已经落伍的古典奢侈航班来往空地,这对他一个小小的工薪阶层来说太过昂贵。他有着干干净净的履历,普普通通的简历,略胜平均的智力,平平无奇的才华,加之并不那么追求上进渴望成功。这一切合在一起把他送到了蓝城,谋得了雾雨家的一份闲差。就在这里他结识了妖怪们,那些和蓝一起被遗忘在蓝城的人们。和别的许多人一样,在这里,他被妖怪们叫做半妖。和别的许多居民一样,他用植入头部的天线收听蓝的电波(在蓝城基本代替了旧式设备),偶尔更新自己身上的几个零件(多得是全自动的一条龙服务),养一只妖怪化的猫(也就是说,通过植入改造变得更聪明更通人性),经营雾雨家的商业业务(这件事马虎不得),也私下卖给妖怪们一些半走私的器械(主要的客户是河城荷取)。决不能说他是冷血的,因为只要不搭上自己,他很乐意于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雾雨家的千金魔理沙离家出走,擅自独身搭乘一月只有一班的古典飞船来到蓝城时,森近霖之助自然从老板那里得到了关照她的命令。这于他而言是一桩麻烦事。平心而论,他对老东家的古板顽固有所耳闻。知道魔理沙和本家不睦。年轻人本来就该向往自由,对魔理沙的举动,他是能理解的。但离家出走还是太过火了。他对魔理沙说,自己站在她的那一边,而实际上站在她父母的那一边。他的能力是被信任的,因为他有着符合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干练和严厉,并无过多幼稚的同情和温柔。况且,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这样一座城中,又能遇到什么呢?安排几位信得过的保镖,赶走几个不识好歹的闲客,再就是(如老板所吩咐的那样)适当地敲打敲打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不过如此。他是这样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因此,在那个早晨,森近霖之助从寻人广播里得知,在蓝城外围无重力区域的钢铁巨构中,发现一具漂浮着的烧焦遗体时,他虽然立刻想到了两日前因自己而受辱离去的射命丸文,却并未对此感到太多负疚。对射命丸文的死,他并不负有责任,正如他对蓝城其他被时代和人类遗弃的妖怪不负有责任那样。他顶多是为那些“该负责任”的人类工作罢了。不过,即便如此,出于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同情,他也乐意卖给河城荷取一个人情,例如帮忙收殓射命丸文的遗体,例如借出他私有的飞船,送河城荷取去一座更有未来的宇宙城。倒不是怕河城荷取报复,虽然荷取确实有本事鼓动好几位妖怪朋友给他找麻烦,但他了解荷取的为人。这是朋友应尽之事,仅此而已。对森近霖之助而言,射命丸文的意外身亡,尚不及前夜蓝城的一次网络波动更值得挂心。若说他对文自甘堕落的境况心知肚明,才刻薄而精准地故意羞辱,那并不符合实际。他只是大略知晓文的境况的表面。和大多数地面上幸福的人类一样,他不愿也不能窥视人心的深渊,这构成了一种保护,让他能安稳地停留在凡人平凡的幸福当中。说到底,他并没有料到射命丸文会想不开呀,他只是想敲打敲打她和魔理沙,想让她们认清现实的重力,变得成熟一点。森近霖之助满心自信地认为,现实的重力会把这些人拉回到地上,然后“脚踏实地”地继续生活。
彗星: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妖怪先生。您看,虽然互相都不知道姓名,但我们毕竟已交谈过这么多次了。这样说可能是僭越,但为什么您……妖怪们,不愿意反抗呢?
匿名用户:我们的确反抗过。或许可以说,就在现在,依然有好几位我的朋友们,计划着某种程度的反抗,设法改善我们的境地。他们是我的骄傲。不过,虽然不能向他们承认,但我个人对此不抱希望。
彗星:为什么?人不应该被当做工具!
匿名用户:虽然很残酷,但我并不同意这句话。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相信,必须有人,在某个时刻,承担起作为工具的功能。不过,我不打算强迫你接受。
匿名用户:回到刚刚的话题吧。我不抱希望,是因为我们妖怪,第一代的宇宙人,数量实在太少了。可以说,我们的存在本身,并不构成撼动历史的力量。在我们之后,不会再有一代人接受这样多的改造。现在,连同蓝城本身一起,我们都正在被遗忘。
匿名用户:我明白你的父母不允许你接受改造。我希望你能有一些耐心。在成年之后,或是经济独立之后,你会有很多机会,用更新世代的技术,进行一些轻度的植入。你的心智和力量都会更成熟,你能够更好地争取到你的自由。妖怪这个名词,其实,还是淹没在历史中更好一些。
射命丸文感到烦闷。
自己是披着乌鸦之羽,袖中暗藏宝剑的刺客,张开百目,高居于澄明的大气之上,啼鸣即是报丧的震雷,足可诛殛罪人。数十年来,射命丸文正是依靠这炽灼眩目的想象,维持素雪绢布一般的心不受玷污折辱。即便身陷囹圄,乞食街市,只要泾渭分明地划分精神与身躯,坚信己身持有百折不屈之灵魂,便可超越现实,令心灵如飞燕般避开斩来的污言秽语之刀剑。一旦精神之高傲也被击落在地,那就将立刻迎来灭顶之危机。菜市中血羽混杂的禽肉,断然无法令人记起鸟翔于空的自由。其秘诀,正在于给予污浊之人恰如其分的睥睨。
观看、察知这一行为,正是最为神圣的权柄之根本。自己是观看、揭露的那一方,并不畏惧被人所窥看,因而自然就掌握了权柄。那些因畏惧窥看,而将幽闭放逐加诸于自身的污浊之人,恰恰证明了他们自身的卑贱,为射命丸文增添了荣光。
冷漠即是污浊。安睡于幸福之中,对卧榻侧畔曾发生过的事件懵然无知,这是罪行。怯弱依然是污浊。默然承担无妄的苦难,对切肤之痛确然发生过的事件视若无睹,这同样是罪行。两者都辱没了精神之高贵。曾发生于世的万事万物,若畏怯于广曝在朗朗乾坤之下,那便尽皆算不得高洁神圣。而她射命丸文,纵使容忍此等人存在,也绝无同流合污的念头。
为保身躯存活,沾染金钱利益,只是权宜之计。必要之时,只要确信自己尚可张开百目,发出啼鸣,精神之高傲就仍安宁地端坐于无可触及的高风。她的精神和整个的生命,由此依然是献给唯一的目标,即将真相揭露给世人。此身此心,当为净琉璃之镜!
……如此这般,蝴蝶梦在颈侧运转,发热,维持着文的狂梦。
文去攀爬了铁塔。
平日里,她的游荡,至多到港口外侧为止。每当靠近此处,聒噪的蓝又会千百遍地,不厌其烦地,用机械的女声告知,若要申请离城,请接受脑部扫描。数十年来,这声音从无改变。一成不变,就是枯朽。数十年经久不息地展示着同样的警告,数十年被同样的樊笼绊住,这简直算得上荒诞无稽了。蓝、蓝城,某段包藏恶意的代码,某份暗中敲定的名单,这一切几十年如一日地瘀滞着,其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嘲弄,嘲弄着蓝的腐朽、被遗忘、不值一提,几乎算得上一种极拙劣的幽默。
不变贬低了蓝,在几十年的锈迹中,这逐渐成为客观实然的事实,连新闻性都已失去。而这显见的事实,不知何时,竟已蔓延而上,威胁到文自身的心气!沉寂数十年的大气,不可称作风。尘封数十年的新闻,绝无半点时效性。这毁灭性的推论,是极危险的多米诺骨牌。不知何时,文竟落到需证明自己的地步!
忍耐着,等待着,盼望着遥远的夜明。这份坚韧,这份纯粹的希望,若经历数十年,则必然褪去壮绝,徒然冷却成无人问津的悲凉。那或许是水的性子,是冰川与海之美德,但定然违逆了文澄明暴风般的本性。
因而,她去攀爬了港口外侧,伸向宇宙的铁塔。绝无一艘船可载文出港,但也无一人会在意她位居何处。她已不需繁复的航空服,妖怪的躯体,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做此用。越是前往外侧,模拟的重力便越发减弱。文需要一些失重感。
蝴蝶梦的效力,正在慢慢退去。
文不愿承认,绝望正慢慢缱绻攀援。
投降吧?就在今日,向那个蓝俯首臣服。放弃这僵死数十年的无谓的坚持吧,数十年未曾写出一篇真正报道——街边小报是算不得数的——的调查记者,早就算不得记者了。接受脑部扫描,删去一些早已无人在意的记忆,向早就厌倦了的人们做别,然后回到本属于她的地方去……
回去?回到何处呢?数十年被困于蓝城之后,地面上还有属于文的归处吗?只有文的时间和蓝城一同停滞了。
和煦的阳光一般灿烂的金色,不同于宇宙中惨白而暴虐的太阳光线,猛然唤起她地上的回忆来。文由是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那来自地球的人类,引发了强烈的乡愁。
无风无雨,无昼无夜的蓝城,是时间停止之国。文,你早就是妖怪了。
“为什么要偏袒魔理沙?”
“我既然爱你,就不可能只偏爱你,而不去爱那些和你同样的人。”
荷取竟会把那人类,拔擢到与文相提并论的高度。要承认荷取的判断吗?从很久之前开始,对荷取的尊敬,让荷取成为文重要的参考。
还要等待多久呢?对你而言,荷取,等待和忍耐本身就是美德。你不会从中感到绝望,荷取。你将始终、永远、一如既往地,在沉默的坚忍当中,承担一切,并从中寻得微小的幸福。你能拥抱渺茫而恒常的希望。但是,请原谅我,我想起了地面,我无法再继续承受下去了,我终究被绝望打败了。
文漂浮在宇宙之中,眺望着蓝城。蝴蝶梦的效力,在这个时刻,完全消失了。
荷取,我要接收你数十年来为我准备的礼物,我要在今日拆开它。我无法再等待某个缥缈的明日了。
让我们结束这早该结束的一切吧,蓝。
我将向你发起挑战。
蝴蝶梦中的人,几乎不存自由意志。但此刻,文是依靠自己的意志,为自己装上了新的——三枚同时——蝴蝶梦。
我将以此枯朽残破之身,张开百目,纵声啼鸣!我乃恒转如暴风之妖,此身此心,当为净琉璃之镜!
镜已照出!证据存于我心,已逾数十载!调查记者射命丸文,早已写成调查报告,今时今日,将向全鸟船广播!
数十年来,河城荷取装设的千百个广播基站,呼应了射命丸文此刻的召唤。那份早已过了时效,但仍未失真的报告,连同一直保存在文脑海中的所有证据,紧随着射命丸文神经中的花火,激烈汹涌地随着电波扩散开去,朝向蓝城,朝向宇宙,广播而去,在千分之一秒内,传到了蓝城每一份设备之上。
遵照着蓝的控制者——而非建造者——数十年前下达的命令,蓝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射命丸文,抓住了这个已被登记在册的叛逆者。借着过量的蝴蝶梦,射命丸文在开始广播时没有感到恐惧,而现在也没有失去勇气。来自蓝的警告塞满了视线,反而更激起她堪称残忍的快意。于是蓝判决了死刑。从蓝那里来的过载的数据涌入神经,烧毁了射命丸文电子化的躯体。在三秒钟之内,蓝搜索了和蓝直接连接的每一位妖怪的脑海,删除了那些尚未被任何人窥探的讯息。三分钟之内,那些旧式的,不直接和蓝相连的设备中的数据,也被蓝通过网络访问、扫描并删除了。六分钟之后,射命丸文赌上性命广播给全蓝城的调查报告,已全然不存在于网络上。
只有一句话被蓝放过了。这句话传到了河城荷取私人的设备上,那不是被调查记者所发现并意图揭露的真相,仅仅是一句问候,一段可被播放的音频:
“再会了,荷取,我将成为宇宙之风。”
射命丸文很早就与河城荷取结识了,然而她们的友谊正式开始则要再过许久。射命丸文调查记者的天性,让她习于为每个事件注明标志性的日期。河城荷取或许会将友谊的开端,看作是模糊而漫长的一大段日子里相处的结果,射命丸文不会。对射命丸文而言,二人友谊的发端,确凿无疑地是在那样一个凌晨(尽管蓝城没有昼夜),她在河城荷取家中醒来的两小时之内,在岁月磨损射命丸文的理性、偷走河城荷取的从容之前。
“我听说过你,但没想到会这样见到你。”那时,河城荷取从卧室门外走进来,一身照护人的装束,“我建议你还是别用蝴蝶梦了,那昂贵又危险。”
“这个……?”射命丸文敲敲吸附在脖子上的小芯片,“我听说的宣传是,这是蓝城居民常用的解忧妙药。这还真的很神奇……”
“很遗憾,蝴蝶梦是电子毒品。”荷取的态度显得不容置喙,“……好吧,它不像历史上的那些神经类药物那样有成瘾性,原理不同。蝴蝶梦是一种程式,对我们这些经过了改造的人来说——”
“妖怪。”
“那是蔑称。既然你也接受过改造——”
“我想我有一半是被迫的。嘿,我能叫你河童吗?”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你是我这周里见过的第三无礼的病人。”
“那么你是医生?”
“不是。我是工程师,算是,不过对第一代的宇宙人来说,能摆弄芯片和程式的人,确实在做类似医生的工作。”
“一位工程师妖怪在蓝城会做什么?”
“我有告诉过你妖怪是蔑称,射命丸文。”从荷取那样柔和的表情中辨认出些微的怒意并不容易,“简单来说,我的正业是维护鸟船。计算机工程师会维护‘蓝’本身,不过我的工作是维护外周的通讯设施。鸟船是宇宙通讯的中继站。不过鸟船现在总是缺人,所以我也开始负责应付一些,往自己身上装了多余硬件或者软件设施的人。比如说你。”
这最后的“比如说你”四个字,带着一种平平无奇的挖苦。射命丸文有点想笑,这么不擅长挖苦人的家伙可不多见,几乎算得上可爱了,于是射命丸文稍微老实了一点,准许河城荷取为自己做检查,满心盼着早点完事回到街上去找点新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蝴蝶梦。”
“你对你的每个客人都这么刨根问底吗?据我所知,这玩意儿相当畅销。”
“不,对你来说这是异常的。第一代的宇宙人当中,确实有很多人会用蝴蝶梦。但像你这样的人——”
“我可不知道你还会歧视非宇宙人。暴露本性了?”
“并非那个意思。第一代的宇宙人接受的改造太深了,以至于不能离开蓝城,而现在那些初代的设备,很多已不流通了。蓝自身给出的数据支持也逐渐落伍。很多人陷入了失能状态,严重的接近于全身瘫痪,应该说其中一部分人只有大脑还活着。如果他们本还是肉身,现在新的义体是能帮上忙的,但拆除已安装的义体比新装入义体要困难百倍。我也做着义工,那些年久失修的机械,修理修理还能维持好通讯,让我们这些宇宙人更能活动一些,不过多少是杯水车薪……蝴蝶梦这类电子致幻剂,是因为这样才在他们之间流通开来的。但你的改造程度,应该还远不到第一代宇宙人的程度,义体样式也比较新。要离开蓝城对你来说应该不难,船载小型计算机足够满足你的义体计算所需。”河城荷取讲到一半,停了下来,“真不错,你终于不打断我的话了。”
“我发现你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取材对象。”射命丸文扫了扫轻浮的神色,“我在考虑加深对你的了解,河童。”
“那就先从回答我的问题开始。”河城荷取抓住了这个机会,“了解是相互的。我可不能放任一个蝴蝶梦滥用者不管。”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河童妈妈?”
“对我看到的每个人。没错。”
这句过分直接的对白,制造了一阵略为尴尬的沉默。射命丸文认真凝视着河城荷取的脸,想分辨出她是否在开玩笑。这可能吗?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若不是罕有的圣人善者,那就是放大话的蠢货了。或者,她只是单纯在呛自己,这更可能一些。射命丸文喜欢揭露别人,但不那么喜欢剖白自己。观看是一种权力,观看的人,要比被观看的人更有权力,更居于主动地位。
射命丸文不喜欢被动。不过……若是能交换取材,对调查报告而言或许不坏。
“好吧,我可以回答。我觉得你想知道三个问题,我帮你总结一下:一、我为什么要用蝴蝶梦。二、我为什么不离开蓝城。还有三、我来蓝城是干什么的。很凑巧的是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我用蝴蝶梦是因为我感到绝望,我感到绝望是因为蓝不放我离开这座城,蓝不放我离开这座城,是因为我来这里调查到了些不能传出去的事。哦,对,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调查记者。”
“蓝不放你离开这座城?”
“我没法申请到离开的船票,理由不明,至少没人愿意告诉我,大概我作为调查记者的名气太大了。非常不凑巧的是,从宇宙空间站上偷渡的难度,哦,比游泳横渡太平洋更高一点。我相信蓝对我设了特别关注,因为我甚至没法把报告传出鸟船。我和这座城外的所有通讯,只要是提到蓝的,都被刻意切断。说真的,我现在怀疑我是被——流放——到这里,而恰好我知道这里有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做到这件事。”
“这……很难以置信。”
“哦我亲爱的河童,这是事实。有一次我甚至收到讯息——鬼知道那是怎么传到我脑子里的,大意是要求我接受大脑扫描。我毫不怀疑他们——不管是谁——删掉不想被看见的东西之后,我就能被放出蓝城。那讯息是阅后即焚的,记录消失得干干净净,但我可还记得呢,这当做证据可太足够了,而对此我的回答是去他妈的。”射命丸文用恰如其分的粗口结束了简单的自白。
“……你为什么不考虑接受呢?”
“什么?”
“接受扫描。请原谅,但现状是,你即便不同意这个条件,也做不了什么。接受某种宇宙空间站边防处的出入境审查,比困在这里要好。”
“什么?”
“我理解了你的绝望感。既然你已经需要依赖蝴蝶梦这样的东西来缓解绝望,那不去承担它或许——”
河城荷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射命丸文已愤然起身,大踏步向前揪住了荷取的领子。很明显地,射命丸文感觉到了强烈侮辱。她认为不需要为暴怒向河童道歉。
“你指望我——”这些话几乎是喷射出来的,“把大脑都让出去审查?你指望我,在查出那么多事件之后,简简单单闭上眼睛就此收手?”
“你查出了什么?不管那是什么,那都不值得你搭上你自己。”
“我查出了什么?我掌握了——”
射命丸文想说,她已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证明超级计算机“蓝”因严重的贪污,服役时间大大缩短了。她想说有显而易见的情况表明,那些第一代的,付出了几乎整个人生来建造鸟船的工人们,得到的却是过分不公的待遇。盛怒之下她完全忘记了,河城荷取才是第一代的宇宙人,河城荷取承担了不幸的命运,而不是她。河城荷取宇宙人的身份,未能阻止文将怒火吐出。阻止了她继续出言的,是视野内骤然出现的红色警告。
“蓝!”文立刻感觉到了被扼住喉咙一般的窒息感,“又来了!我不会!屈服!”
她伸手去常用的兜里,想拿出一剂蝴蝶梦,用错乱的讯号抵抗灌入神经的暴力。但她扑了个空,很显然河城荷取在照护她时就取走了成瘾物。她用绝望而不甘的目光凝视着荷取,犹豫着要不要乞求她施舍自己一剂解药。但河城荷取速度更快地,飞身几步穿过房间,按下了某个仪器的开关。
射命丸文首先感到的,是重获呼吸的欣喜。视野中刺目的警告消失了,蓝的干涉被那神奇的开关所关闭。这时候她听见重物砸落地面的声响,发现河城荷取已直挺挺摔落在地面上。射命丸文想要冲上前去,却未能做到,她意识到自己的义体已多少不听使唤了。好在她依然还能挪步。文几乎是爬行着靠近了一动不动的荷取。
“你做了什么?”
“屏蔽蓝的讯号。”荷取的声音不再通过声带发出,换成了扬声器中播放的声音,“我差点以为你要烧起来了。”
“你为了我屏蔽了讯号?”文的愤怒消弭无踪了,“嘿,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瘫着。”
“没关系。我的生命维持系统不是纯义体的。”荷取这么说,但文已经再度按下了开关。轻微的电流声传过耳边,文发觉自己的手脚重新变得自如了。警告没有重新出现,万幸。
“抱歉,我现在相信你所言不假了。”河城荷取慢慢爬起来,握住了文伸过去的手,“别勉强自己说出来。”
“你刚刚说烧起来,那是什么意思?在鸟船只要提到蓝就会烧起来?”
“不,我想应该不是。极少的时候,会发生义体过载烧毁的事件,我们一般认为那是蓝信号处理出错,蝴蝶梦使用过量,或者遇上了极凶险的网络病毒……所以这里备着‘断路器’,有时候这真能救回来一两人。”河城荷取仍显得虚弱,“我猜你刚刚不是蝴蝶梦上瘾发作。你还真被盯上了呀,大记者。”
有一段时间她们相视无言,慢慢地喘息着,暗中用呼吸庆贺彼此劫后余生。很慢很慢地,她们笑了出来,是开怀的大笑,为了庆祝在不幸的命运中发现了同路人。
“好吧,好吧,大记者。我相信你的话了。但我还是有两个要求。别碰蝴蝶梦,以及别再管我们叫妖怪。”
“很遗憾我两者都不能保证。哦,哦,别这么快就摆上一张臭脸。好吧,好吧,我答应你,至少在见到你的时候我不会用蝴蝶梦。至于妖怪,嘿,我要把这个词篡夺过来。你有没有听说这样的说法?一个蔑称要是被广泛使用,我们就可以赋予蔑称新的含义。妖怪,被人们恐惧的对象——这多棒!别再说什么‘你们’了,我们大可以为此自豪!让我们成为妖怪吧!”
森近,森近啊!你看到了吧,咱可不是猫!不是宠物!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咱也终于当了一次主角哩!你做梦也想不到吧!你慌了吧!你跳脚了吧!哈!你连枪都拿出来了!在空间站里开枪,真有你的!咱可不怕你,咱大大方方蹦到你面前,就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咱也是有牙有爪,能装一肚子坏水的!可以闷头给你来一棒,砸得你找不着北,砸得你晕头转向,砸得你哭爹喊娘!你活该啦!
没错,就是咱橙,披了件光学迷彩,走窗户轻悄悄摸进了你挂了锁的屋,顺了你金屋藏的娇。被你当个玩物养了十五六年,咱找起路来那叫一个顺溜。你这冷血冷面的混账玩意儿,该叫你尝尝啥叫如坠冰窟,让你从脚底板心到天灵盖浑身上下的血都冻个瓷实!开啊!开枪啊!你大可以气急败坏地开枪,这回你可捡不着好,落不得称心如意啦!你最舍不得的魔理沙那小丫头,现下就正要修成那舍食舍身的大神通,投火烧个干净,变成你最看不得的妖怪,用灰里生出的赤条条崭崭新身子,往那三千大千宇宙放浪形骸去啦!
咱也是真羡慕你啊。你睁着眼睛活过了十六年,你肚里敞亮地明白自己是个人。咱也是十六岁,咱的眼睛可是被缝上了,要不是荷取发善心,咱临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只是个猫。荷取是真真正正待咱好。没有荷取,咱到老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但亏了荷取,咱知道了咱是式,是装了机械改造了的猫。咱知道了,咱是为了给人当个聪明点的玩物才出生的,咱也被荷取说了可以不止当个玩物。荷取给咱找来了书,给咱当老师,帮咱做了不少小机械小玩意儿,让咱也能像个人那样学点东西。咱这十六年,最后这一年才算通了神智,最后这一年学到的比那十五年还多十五倍哩。光是为了这,咱下辈子都得称荷取一句大恩人。小丫头,你别埋怨咱叫你小丫头。咱俩虽说同岁,但咱的寿数是到头了,咱是老了,快死了,你就准了咱最后倚老卖老一回吧!
小丫头,咱佩服你有胆气!在这事上,咱橙真真正正地要佩服一声!咱没逼你半句,没骗你半分,你明明白白地朝着咱点头,稳稳当当地跟着咱出了门。感谢荷取!感谢光学迷彩!愣是耍了森近一通,让他满心算计落了空。小丫头,你机灵得紧!你该是没见过“断路器”,你怎地就来了个无师自通,断了那蓝大计算机妖怪的网?你说,是那文大小姐,在那夜里给你发了包,你马上就知道得断了网络,用你那旧式的啥玩意儿存下来?机灵,机灵!咱橙是听不太明白,但大略是知道,也得佩服文大小姐一句!算计了那蓝大计算机妖怪,蓝城多少年没人琢磨过,本事,通天的本事!小丫头,咱不知道你是怎么地就吃了秤砣,咱晓得你可能过两天就悔了肠子。你就算没几日便怂了,照样没啥关系,咱不在乎!咱这么做,可不全是为了你,你就照着自己心意来,咱这条命,横竖押在你身上跟到底啦!你听,哈,那森近拉了广播想找你呢!别怕,别怕,小丫头!咱这条路快到了头啦。你不是妖怪,你也没连着网,神通广大的蓝大计算机妖怪也找不着你。咱会披着迷彩去把那森近的人引开,你就顺着路,抵拢倒拐,然后就见着啦!这条路,咱也烧成灰都记得,咱就是从这里出生的。天杀的不知道谁,就是顺着这条路,干了见不得光的活计,把咱从猫变成了式,变成了现在这副妖怪样子的,咱记了十六年,今日终于明白为什么忘不掉了。拿好!拿好!这是你花真金白银找文小姐买的门票,咱从荷取那给你捎来啦。插卡一刷,机器顺顺溜溜地就能帮你把后面的事做完,方便得很!咱不拦你,你什么时候想转头回去,回去就是!但是,你要是不想再回去,你要是铁了心要破了笼子,那就跑吧!跑吧!朝着你不幸的命运,冲过去吧!
“恭喜,荷取,恭喜,祝你在紫城幸福。”
“谢谢您,您也要保重。”
“我听说文的事了,请节哀。”
“我会保重的,谢谢您关照。”
“前路平安。”
“您也是。”
滴滴、滴滴……
“嘿,荷取,咱来见你了。咱要死了。”
河童,你是怎么做到的?橙可怜的中了枪的身体,从光学迷彩的布料里滚落出来,但是你和妖怪们还连着通讯,你明明知道这些寒暄不讲也罢的。你只是需要这些机械琐碎的话,你害怕在这个时刻孤身一人地待在船里,害怕一个人守着文的灵柩,对不对?你看到橙出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你还要承担另一起悲剧,你想拖延一会,对不对?你想用看似日常的废话,假装把起皱了的水面抚平,对不对?
“橙……我很遗憾。”荷取仍连着通讯,但荷取的眼、耳和唇舌,现在是橙的了。橙已经没救了,枪伤撕裂了她的腹部,严格来说橙所寄身的这只猫已经死了,转为冰冷,现在的橙只是一段程式,靠着猫身尚存的些许能源还在运行。你想骗橙说“没关系的”,但你不觉得橙会相信。
“有什么是我还能为你做的?”
“咱没什么指望了。荷取为咱做的够多了。但是咱希望你为别人做一件事。咱把魔理沙变成妖怪了,咱想拜托你带走她。荷取,你得快点,趁着森近还没找到她。”
……
……
……
“为什么橙要这么做?”
“嘿,荷取,别生咱的气。”
“……我只想知道原因。是霖之助开的枪?”
“是他,他问都没问,见到咱就开枪了,气疯了都。咱中枪那时候,对森近说纯是为了报复他,但其实不是。”
橙的声音很平稳。机械做成的扬声器,不需要肺和声带就能发声。这让橙的声音更像幽灵的声音了。荷取蜷缩起来,侧靠着舱壁。被金属制的舱壁吸走一点体温也没关系,反正也已经浑身发冷了。
“咱去见了魔理沙。咱没有强迫她,去改造所的路都是她自己走的。好吧,中途有打过车,但是车费也是她自己出的。她打定主意要出走了,她说如果要避开家人,就必须乘妖怪的船。她还说,她知道了,把蓝城抛弃这事有她家一份。似乎她老早就想当妖怪了……”
“魔理沙没有想清楚。橙,你不该这么做的。我们都知道当妖怪意味着什么。”
“咱懂,咱知道你会这么讲。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橙。我只是……”
“咱知道,荷取你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咱知道你只想帮大家的忙,帮妖怪们的忙。咱也知道你老是说,世界缺了你一样转,你只是做些每个人都能做的事。但是荷取呀,要是世界上有一个人,一件事,是只能拜托你才做得到的……这种只有你一个人能帮的忙,只有你一个人能帮的人,是辜负不得的呀,咱就信这个。遇上这样的事,你不管善恶对错,都得站在那个人那一边,咱真信这个。只有咱能从森近家里把魔理沙带出来,现在也只有你能把魔理沙从蓝城带出去。咱拜托你,荷取,别把魔理沙送回到森近那里去。”
荷取不说话了,但是橙的声音没有停下。
“荷取,咱不后悔当妖怪了。咱一辈子都怨恨,怨恨为什么咱出生了,怨恨咱明明和人一样能思考,但是咱还被困在猫身子里,怨恨咱十六岁就要老死了。但是咱最后这一年多和你处得蛮幸福的。咱知道了咱本来是猫,知道了蓝其实是台计算机,知道咱是靠着蓝才像个人一样能思考的。咱想明白了,比起浑浑噩噩当个猫,咱至少也当了一回人了。这比当猫好,咱这么想。所以咱至少有一次,想让自个感觉到,当妖怪是件值得的事,出生在这个世界是件幸福的事。魔理沙也选了当妖怪,咱既然觉得当妖怪值,咱就该帮帮她。咱真心的。咱,终于做成一件事了呀……”
彗星:我想去见您,妖怪先生。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匿名用户:我不会愿意见你的。我能提供给你的最好的东西,都只在这里,在此处,通过电波。在见到我的时候,你会失望的。你会发现我并不是那样一个神奇的魔法使,会发现我不英俊,不坚强,对生活也抱着消极的态度。为什么一定要来打破幻想呢?我们的关联,停留在这里已经很足够了。
彗星:但,我想为您做些什么!
匿名用户:你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了。你应该意识到你的宝贵。在孤独的妖怪的一群中,得知了宇宙彼端,还有这样一个人类,对我们给予了真诚的同情。这难道还不足够吗?你是那样一个可爱的人,你的的确确增添了我的幸福。
彗星:您要说,您那被当做工具,被抛弃,被遗忘的命运是幸福的吗?我不能接受,为什么您总是抱着那样顺从的态度?
彗星:我并不是一个很积极的叛逆者,我没有很主动地反抗我的家庭。但即便是我,也无法认同您这逆来顺受的态度。我不理解。
匿名用户:……从前,我曾对你说过,我相信,必须有人,在某个时刻,承担起作为工具的功能。这句话其实可以简略一些——危难当前,唯有责任。
匿名用户:我想告诉你一个我的信条,一个我最亲密的朋友也不知道的信条,但我愿意把它告诉你——做待行之事。无论何处,无论何时。你几乎总能发现,有待行之事需要完成。很多时候,这些并非伟大的事,常常只是琐事,是没有功勋的劳作,可以被几乎任何人完成,但不可或缺。觉察到这些事存在,承担起它们,这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为人的尊严。于我来说,待行之事,就是维护垂垂老矣的蓝城。尚且存活在这里的妖怪们,还需要它维生。我愿意为此继续承担十余年的劳作,这是我的尊严与幸福所在。
彗星:这是自我欺骗,妖怪先生。
匿名用户:就当它是这样吧。但是你不可否认,这当中存在着真理。我们不是唯一被遗忘的人群,我们并不特殊。世间充斥着不幸,而处在不幸当中时,承担起来,继续向前,无论如何都比怨天尤人更具备尊严。
匿名用户:我想把这当做离别的赠言,这够不够?你曾经通过电波解除了我的孤独,给出了你的同情。在这个最局限的意义上,我把你当成我们自救的同志,这够不够?你对我已产生了依恋,这对你无益。我们最初的联络,是为了阻止你盲目地追求变成妖怪,而这也已完成了。在你被铺好的幸福的道路上,并无我的所在。所以现在是断舍离的时候了。
彗星:但是——
匿名用户: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通讯,再见了,彗星。再见了,我熊熊燃烧的小星星。
你还是去了,河童。你去了橙告诉你的位置,把雾雨魔理沙带上了船。你没有理会森近霖之助的通讯,而船的钥匙也在你手中。推进器缓慢地点火,喷出洁白澄明的尾焰,温柔地将小船向宇宙推去。
在你工作的时候,你常常回望蓝城,河童。再最后回望一次吧,然后告别它,告别边陲之地的蓝城。告别你在此处的记忆,告别你失去的三位友人。你暗中祈求森近霖之助的原谅,祈求着射命丸文和橙的安息。你无从推卸责任,一切起因于你。但是,你终究还是选择了雾雨魔理沙,命运是如此降临在你们身上的。
河城荷取从舷窗边离开,回到了雾雨魔理沙身边。她还在睡着,尚未从改造手术的麻醉中醒来,双手还紧紧环抱着一台旧式的机械。那其中大概有她视同珍宝的某种数据。
雾雨魔理沙接受的改造很少,但足够她乘坐这样一艘妖怪乘的船。或许这是可逆的,或许抵达下一站之后,还有办法让她变回人类。河城荷取无从想象与雾雨魔理沙共度的未来。她的父母会来寻找她,她自己也会选择新的道路。无论从何种角度,稳妥的方法都是将她送还给森近霖之助……
但是命运终究把你们绑缚在了一起,你想着。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或许第一件事,是在她醒来的时候,告诉她你们早已相识,告诉她在电波的另一侧,其实并非妖怪先生,而是妖怪小姐。你们会相拥,会痛哭,会从对方身上获取不可或缺的支持……你们需要靠着彼此,生出对动荡不明的未来的期盼,期盼彼方存有一份幸福。
睡吧,魔理沙。我们还是再会了,我熊熊燃烧的小星星。
我们将随星而去。
我们将有处可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