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投缠先生的教书生涯
寇投缠先生是教书的,本是应称“老师”,可总被学生们来回道什么“劳死”的名讳,自然让寇投缠心里不是滋味,便一律只叫他先生。寇投缠也不叫寇投缠,本名早叫人忘了,大抵也是不必提起,不过寇投缠应是“口头禅”,可作者也怕搞得文明先生们大呼其“口先生”,也便怪称之为“寇投缠”了。
学生喜叫寇投缠先生为“无奈先生”,约莫也是因“寇投缠”的缘故:倘若寇投缠先生授课,则时不时一摇头,一叹息,这也无奈,那也无奈。若他发起怒,更是瞪大了眼睛,胡子被气得一翘一翘的,用枯枝般的手指颤颤巍巍直指着捣乱的那位,宛若唱京戏一般地说“你这厮,怎地,此般让人无奈啊!”如果寇投缠先生不是穿着他那淡了色的熨得平直的中山装,怕是扮上那被孔明气煞了的公瑾,都能成这一片地方的名角儿,“无奈”先生叫得惯了,便没什么学生念叨了。天知哪个机灵的学生换了个“捂奶”来叫,遂在学校炸开了锅,等传到寇投缠先生耳朵里,便又令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医院躺了好些天。老师们也笑寇投缠先生,说他是“活公瑾”,顶着煞白脸寇投缠先生听到这儿,一言不发,茫然用手扶住胸口,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急忙把手放了下来,脸上似乎能看见猪肝色。
但寇投缠先生又对学生们很是关心,他不同别的打着厚厚的发胶,或是在脸上搽满脂粉、每天穿着不一的优秀男女教师们一样。他总一手拿着一个坑坑洼洼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先进教师”四个大字,不知是哪个学生抖机灵,在搪瓷缸上划着“无奈”两字。另一边用胳膊夹着几本泛黄的书,身上仍是万年如一的中山装,脚上是有些破损的洋皮鞋,他鼻子上架得那茶色的厚镜子,不知怎么瞧人。老师们总微笑着打趣,说他古朴,学生也笑他老土,他叹着气,日日脸上不见一点笑影。
寇投缠先生从不教课本上的文章,他说那些“误人子弟”;他也看不惯那些用着高端PPT,讲着正宗播音嗓,照着导学案授课的优秀教师,他也说他们“误人子弟”。于是总操着老派的调调,讲之乎者也,也讲时政新闻;论教员语录,也谈自由人联合体。他也会时常感慨世道,便扼腕叹息,说当今社会“像立于废墟之上的游乐场,贫瘠的精神们不知疲倦地在之上狂欢”说罢,随即又一叹气,一摇头:“此般,真叫人无奈啊”于是一些伶俐的学生接了嘴“捂奶”大家都笑起来,那个学生脸上也洋溢着胜利的光芒,课堂内外好不欢乐。寇投缠先生也只得喝住他们,掏出他的书本讲课。这次学生们有真有些无奈了,一大半学生便去找了周公,尚有些精神好但无聊的,就时不时插几个“无奈”之类的词,再给这课堂送来一阵生气。
寇投缠先生老了,老得孤独,老得可悲。时逢夜晚,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疏白的头发,以及那张老得险些认不得的沧桑的脸,他老得快是退休的年纪了,可他总想还干几年,他不愿和这一屋子近乎和他一样老的物件消磨光阴。他无奈来无奈去,最后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也就什么都无可奈何了。说到底,寇投缠先生不是太无奈了,是太老了,老得愈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也就只剩无奈了。
学生们也在发愁,近来的词早让他们玩儿遍了,说“无奈”吧,没什么劲了,说“捂奶”吧,也还是没什么劲头。他们多少有些厌恶了,宿舍楼也不免有些苦痛的氛围了。总是一两个人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同时发现自己连话也近乎穷尽了,每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寇投缠先生也决心再教一节课,于是他尽量给自己稀疏的头发做了个造型,又把那中山装熨个平整,再给皮鞋擦得发光,便兴致采然地出门了。
他大步流星走向学校,阳光照在他身上,寇投缠先生闪烁着最后的余晖,学生见了只觉得“新鲜”,便又窃窃笑了起来,老师也过来调侃他“装年轻”又或“假正经”。寇投缠先生尴尬地笑笑,不觉放缓了脚步,风无情吹乱他的头发,他茫然望着这所学校,整个人似乎又老了十多岁。
他走上讲台,看着学生们看自己的眼神充满疑惑,他不顾下面的私语,只低头讲着他的课。
今天正午的阳光很烈,但云也有不少,便忽儿阴、忽儿明的。有的无聊的学生瞥见了太阳下寇投缠先生稀疏的头发正在熠熠生辉,像发现了新大陆,用怪腔怪调故作震惊地说:
“哙,亮起来了。”
其他学生也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便也一齐配合着打趣:“保险灯在这里!”,于是教室又热闹起来,一改方才那半分阴郁、半分麻木的气氛,笑声冲撞在整座房间里。
寇投缠先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嘴一张一阖,没有声音,课堂本与平常无异,吵一会便会消停。可今天不知怎地,学生们到似是越说越欢快,一浪高过一浪,粉碎了几十年的顽石。寇投缠先生应是无奈了,可无奈总归是不像,幽怨也总还是不对,才方有些说不明道不清,于是心里才真真正的发起怒来。
学生们呢,仍是一呼高过一呼,先前叫嚷的那些同学见自己的风头被抢,又急忙造了些新词补上,便又一脸悠然自得,忍不住轻哼起来。老师的头发不重要了,正午的曝热也似乎不重要了,每个学生都沉醉在这美好的时光中,直到寇投缠先生猛地将那根没怎么用过的戒尺砸向讲桌,那戒尺登时折成两半,教室也瞬间安静起来,落针可闻。
寇投缠先生全然没了精采,头发散乱着,直僵僵站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学生们,深邃的眸中盛不下一滴眼泪,总还是波涛汹涌。他看着学生们,学生们也望着他,就这么互相静静望着,只有云缓缓飘来,遮住了太阳。
寇投缠先生艰涩地开口,似用尽了生平所有力气:“你们这厮总归还是……”
“叫人无奈”有学生开口,可谁也没敢笑,
“不省心!”寇投缠先生蓦地睁大眼睛喊道,随即直挺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寇投缠先生再难教得了课了,总归是叫人无奈的,可人们都似乎刻意避开这两个字,可许多人心里又离不开这两个字。学校仍然是学校,学生也还是学生,大家仍各自奔忙,只有细雨打理着某个角落新立的石碑:
“无奈先生”。





嗯
先生好文采![[family-1]](https://resource.mfuns.net/image/sticker/s2/Good.png)
怎么一股鲁味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