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希望

「白绘，妈妈……妈妈她去世了……」

翻看着妈妈生前的画稿，我的思绪又被带回到了那个下雨天，那个妈妈又一次病倒、被送到医院去后的不知道第多少天。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因为自那天起，我就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还可以正常走路。那时候，她会牵着我的手，从门口的银杏大道一路向南，逛到湘湖边。

「啊——白绘，妈妈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嘿嘿，等爸爸下班回来接我们吧，然后让他给我们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然后，妈妈就会坐在湖边的石凳子上，把平板拿出来开始画画。

湖边种了很多柳树，我们坐的石凳子就在柳树下面。妈妈画画的时候，我会玩从我头顶垂下来的柳条；但有的时候，我也会看妈妈画画。

妈妈的画里永远是一个小女孩。她有着像雪花一样白的头发，穿着像星星一样闪亮的连衣裙。

她坐在湖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托着圆盘似的月亮，若隐若现的。

好漂亮。

有一天，我委屈地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啊？妈妈很喜欢你呀？」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画这个女孩子，还把她画得这么漂亮……」

妈妈听了，笑得特别开心，甚至差点喘不上来气，咳嗽了好几下。

她对我说，小笨蛋，我画的就是你呀。

那时候，湖边时常会吹起阵阵凉风。那风把柳条们吹得乱颤，打在了我脸上。

自那以后，妈妈画的那幅画上面就多了一根根柳条，遮挡在女孩——现在应该说是我的脸前。

我好喜欢那个时候的感觉。

后来，妈妈可以下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天，她不是躺在床上画画就是坐在桌子前面画画。

「妈妈，陪我玩吧。」

「白绘，乖。妈妈现在要画画呢。」

妈妈说，爸爸挣钱养我们很辛苦，她也要靠画画努力赚钱才行。

我觉得，妈妈总是把画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问妈妈，你爱我吗。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

妈妈放下笔，一把抱住我，轻轻抚摸我的头。我靠在妈妈身上，看见了妈妈在画的画。

那还是一个小女孩，她有着像雪花一样白的头发，穿着像星星一样闪亮的连衣裙。

月光透过窗纱洒向画布。拉开窗纱，月亮像是被传说中的天狗吃掉了一块，连月光都似乎苍白了不少。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画，里面是各式各样可爱的女孩子们。但是，她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都有着像雪花一样白的头，穿着像星星一样闪亮的连衣裙。

我明白，妈妈真的很爱我。

但这并不代表我理解为什么妈妈总是把时间花在画画上。我好想要妈妈多花点时间陪陪我。

所以，在妈妈去世后，我翻出了妈妈的画稿，学着像妈妈那样把时间投入到画画上。

我想知道，画画究竟有怎样的魔力才会让妈妈这么着迷。

但是没想到啊……抱着这种想法的我居然真的，喜欢上了画画。每当我拿起画笔，在平板上画出了那看上去像是妈妈曾经画出过的女孩时，我就觉得好像妈妈真的还陪在我身边。

我想要画得更好，让我画笔下的人物和妈妈的更加相像。到那时，我要把妈妈也画进去。妈妈，如果我在您走之前就喜欢上画画的话，那该多好，我现在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您……

可是……

「白绘，妈妈……妈妈她去世了……」

已经好久了，我有些记不清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好大的雨，看不到月亮。听很多人说，那天的月亮被天狗吃掉了。

**********

「白峰，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妻子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从我与她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就发现了这个女孩的一个特点——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这么活泼，她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即便是那天，她依旧是我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副模样。

「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直到我和她的关系逐渐走近，我才知道了她身体方面的问题。明明自己的生命可能并不像其他人那般长久，但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依旧投身于自己的热爱，依旧绽放着笑容。

依旧活得如此灿烂、如此耀眼。

我深深地被她吸引着。

正因如此，我对她没有一点办法。

我不想要孩子，因为我知道她身体的状况。她可以顺利分娩吗？就算挺过去了，那之后呢？我很自私，我爱她，我只希望她可以陪我更久些。

可是啊，我终究是对她没有一点办法。

我们那天聊了很久。我不知道是因为那还没有消散的婚宴氛围，还是因为她还没有褪去的婚纱，总之她再次用她最擅长的笑容，打破了我们间的约定。

于是，在一年后的秋天，我们的女儿——白绘出生了。

「白峰……医生说，她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好高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流眼泪的样子。

她躺在病床上，艰难地依靠氧气面罩呼吸着。一旁的心电图一下一下波动着，像是在记录着生命的倒计时。

真的值得吗？我这么在心里问自己。但是很快我便得到了答案。白绘，我们的女儿，她真的改变了我们。我的妻子，她变了，那个在我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子在女儿面前俨然有了母亲的样子；我也变了，我开始能够笑着与妻子谈论未来——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我要吃醋啦！」

「为什么？」

「你呀，明明之前都不爱笑的，怎么白绘出生后一下子这么爱笑了！」

对此，我只能笑着回一句，哪有妈妈吃女儿的醋的。

那天我问她，为什么要给我们的女儿取名叫白绘。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特殊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她都意义非凡。

「正是因为意义非凡啊！」

她这么回复我，白绘在她的怀里熟睡着。

她把她的生命献给了画画，却把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部献给了我们的女儿。

她喜欢月亮，所有的画背景中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它。她总说，将来要画一张红月食装扮的白绘。

「血月诶！那可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征！」

所以啊，白绘，你对我们来说真的、真的，意义非凡啊。

那天，从不沾酒的我喝得大醉，在别人的搀扶下艰难回到了家。当一身酒气的我走过你的房间时，却发现在这扇虚掩着的门里，你抱着妈妈的照片趴在桌上睡着了。

真是……我怎么可以这么消沉，我这不是还有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