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聊起,整件事,也不能叫做事,姑且可以叫做那段时间,这样说也许会更贴切一点,你愿意听的话得有点耐心,不过便利店里一个人很无聊吧,那我还是和你聊聊。
高一起初,就是刚开始上课那几天,因为有些漫不经心,慢慢和班上一个男的走近了,一下课我就会跑到他面前和他聊天,他甚至愿意抱着我带来学校里的玩偶在上课的时候玩。
说实话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他上课无聊没东西可玩,三年过去,他除了很高以外似乎没给我带来挺深的印象。
有一次估计是闹了什么乌龙,反正就是我对他有意思这件事败露了,他很难为情,而且极其尴尬,像是在躲避什么麻烦。
欸我知道的啦,我怎么可能有读心术呢,这些当然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你是说臆想也有根据,那确实不能否认,只是提这种太理性的东西我确实不太习惯呢。
当然我也一样,我后来配了一副眼镜,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戴过眼镜。
啊啊那个,我现在没啥头绪,让我想想......你不急......那就好......
我和她认识......其实在我对那个男生还有好感的那段时间里,就和她聊过几句......她给我和同桌安置了外号,我不知道她咋样,反正就是爱起外号。
我觉得后面的发展有些奇怪,不说行吗?
诶诶别倒了,喝不了那么多,等会你扛着我回去啊......
有天晚上她突然跑到我面前把我语文作业抢了,在那之前好像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然后她就这么留下一句:"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接着就跑开了。
你能明白不?
哈,你不明白?!白听了真的是。
我先喝口润润嘴。
啊,反正我当时是对那个男的死心了,这么说有点奇怪,跟过家家似的,不过现实看来的确是这样,心里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缺着......
你知道的吧,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写小说,欸别打岔,当时甚至有男生抢着看,这种没脑子的小说,但是她不一样,不是说每个欣赏彼此的关系都会认为对方不同,但是只有她是那种,我把写好的东西递给她也不会去看的,现在想,她应该就是那种亏待别人也不会亏待自己的类型。
只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她真的是单纯不想为了应酬我而拒绝的。
你能明白不,就是那种人群中就属她最显眼,不管她在做什么,但是她真的在努力和当时并不相识的人处理好关系,就像是先前从来没有故交的那样。
只是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自己在外面买个柚子掰开,会把果肉旁边苦涩的部分撕掉,接着分给她附近的每一个人,不管和她关系好不好。
可她就是没分给我。对啊,我知道我想多了,可是我又不能直接说出来。
你不能理解那只能说我们性格的确不同。
那接着说吧。
我没有办法去索求,她也没有理由施舍,可是我们当时只有一个学期的相处时间,后面分班我们大概是不会分到一个班去的,所以我就只能慢慢走近她,让她注意到我。
她当时显然明白我的意思,每次都是这样,轮到我的时候一般都要抉择是我吃还是她吃。
我们的班主任,当时的,就是现在我们的地理老师,她之前看到我在角落里哭过,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总之是心里郁闷,让班主任知道了,告诉了心理委员,也就是她。
她就这么把我堵在墙角问我最近发生啥事了。
我告诉她我失恋了。
她突然掏出纸和一张盖着心理辅导员的章的表,默不作声地写下"原因:失恋"这几个大字。
我突然有些慌张,惊叫着问她,不是,你真写啊。
你告诉我啥我就写啥呗,这你能开玩笑?她当时就和我这么说。
她突然坏笑起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八卦,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完之后她居然让我当面和班主任解释清楚。
我就告诉她,你重新拿一张表嘛,就说我是因为离开家人太久心里很难受。
她就这么答应下来了,拉着我就去了办公室。
我觉得不妥,就让她一个人进去解释,我在门口等她,她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
"我倒是真的帮你保密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
即使我和她当时真的不熟,从她嘴里的语气听出来,她的确是那种信得过的人。
欸,你原来觉得我是不好招惹的类型吗......应该是和我相处太麻烦了吧。
行吧,我继续说......
后来我还是崩溃了一次,你知道吧,高中那会,什么事都是突然铺天盖地地突然就来了,对,她又找了我一次。
我当时算得上班里长得最高的女生,所以运动会长绳就由我来甩绳。她可比矮的多。热身结束了我们就自己活动了,只是我找不到干的事,就和我一起甩绳的搭档再练一练,结果她就这么突然跑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又哭了。
我点点头,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突然笑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嘲笑的笑,就是很正常的那种,嘴角向上一提的微笑,把原委交代给我之后,问了我一些问题,当然是出于八卦的心态。
比如就是一些简单的慰问啊什么的,我都忘干净了。
她拉住我的手,挪到了绳头上,走到了我搭档的位置,拿起了绳子的另一端,笑着告诉我,她还从来没甩过这玩意,想试试,接着直面着太阳大笑起来,让我开始。
我尽量克制,只转动小臂,但她那个身板却要整条手臂卖力地一起动,你知道不,那个动作,真的好可爱,跟她平时的态度根本不一样,我敢发誓那是我整个高中最开心的时候。
所以说我才有底气这么说。
即使是同性之间的关系,但她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应该不明白,我乱说的。
后来和她的关系莫名其妙更近了些,意思就是,转正了,大概吧。
毕竟她那种自来熟的人交朋友确实比我容易不少。我吗?我应该不算吧,只是随和一点,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额说回来,后来她帮过我不少,欸,不过也就是一两次,那整整一个学期,也就一两次,就是些,鼓励人的话,让我别怂什么的,可是她不知道啊,她不知道那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啊没有没有,虽然最后确实表白了......但是当时还早,还早得很。
那段时间里,经常这样,就是你应该在电视剧或者动漫里见过的,我会偷偷看她,对,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啊哈哈,但是她头一转过来我就会收住,装作无事发生。
我感觉就是这样憋久了,我才发觉我只是她身边朋友的其中之一而已,她对每一个人都好。
你别这样说啦,虽然确实会有些滤镜,但是至少对于当时我来说,我活了十几年都没遇到过。
所以后来我经常安慰自己,把理想的对方变成一个正向的范本,本身是好的,而且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一直在努力......
也许我当时真的这么想,似乎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过说这么多也没啥用啦。
她的圈子,似乎比我想的大得多,除开我们周边,还有她过去,过去过去的朋友,我真的会因为这件事苦恼很久,毕竟是在当时。
我每次想起这个,脑子里只觉得自己自私,我想不起半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
有次我打听了她喜欢吃的零食,递给她的时候她回绝了,她可是说她有,不用给她,她性格就那样,转过身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回头给我说了句谢谢。
我明白就我们之间,除非我找到了能在她面前注意到我的方式,只是我太怂了,经不起等待。
嗯,跨年那天晚上我和她表白了。我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才回复我。
她说我这人怎么这么过分,明明一直在意一个男的,结果转过来把自己的第一次让给了她。
我被她问懵了,后来才明白其实她一直没有领会,更何况她其实才和她前男友分手不到三个月,她不可能真的是那种直接的人。
然后她就直说了,她也有在意的人,只是很久没见,后面像是自说自话,又说了很多才告诉我,她对我没有意思,只是没想到我居然会对她产生那样的情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愣了很久,完全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没过一会她就问我,"你是在哭吗"。
看到这条消息我才哭了出来,捂着被子使劲哭。
你是说我吗?哎呀别打断我,什么叫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哭的样子。
我就一边哭一边发消息轰炸她,感觉有点奉承又有点像拍马屁,想尽了一切可能的词来说她的优点,最后草草了事,我把手机丢开立马睡了,哭完人真的很累,几乎是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拿起手机只看到她回了一条消息,她说,我真不觉得自己是这样子的。
呐,再倒点呗,这才哪到哪。
反正这件事在那之后一直只有我和她知道,只是我们之间后来三年,就说过不到五句话。
你懂我意思吗,就是这样,你以为呢,什么?说半天你还质疑上了,当然发生的事情确实,确实也不止这些啦。
我把视线挪到眼前的酒杯上,我还是特地要的不冰镇的啤酒,抬起酒杯一口饮尽了。
"再说下去明天都说不完啦,还不快给我满上。"
坐在我身边的,便利店的店员,只是个兼职打工的,是和我同校的大一级的学姐,我们高中时就认识,虽然先前关系也没有那么要好,至少对于我来说,能在世界上别的地方找到一个能聊得起来的人真的很难得。
"你会不会觉得这种经历会很儿戏,以你比我大两岁的那双耳朵听到的那样。"
"难道我比你高一个年级你就觉得我没有经历过童年吗。"
"没有,只是说在你眼里,这样的故事会不会有点。"我挠挠头,说道:"很像为了这样的结果而发生,让人感觉有些荒诞呢。"
"你这话说得让人捉摸不透呢。"
我看向学姐工作服上的工号牌。
"呐,棠姐,夜班到几点啊?"
她回想了几秒,说:
"大概六点多......不过每次都是有人把我叫醒过后我才下班,我都不清楚每次都是几点下的。"
"白天还要上课?"
"对啊,还得回趟宿舍,然后换掉工作服,不过也就一件外套,最主要我也不能在去上课的路上洗漱吧......"
"是这个道理......"
第二天,下了课,我找着和余沁棠学姐约好的地点碰头。
我都有点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相信,这样一个人,但毕竟是在学校。
我看到她站在桥边的路口,低头玩着手机。
我有过几秒钟的迟疑,可是她就站在我面前,没有推辞的理由,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牵住,身不由己一样。
"还没呢,你呢?"
"我吃过啦。"她笑着说,不过没有看向我。
"你多大了?"
她自顾自边玩手机边往前走边说道。
"我......十八,大一新生不都是十八。"
"那我们算是同龄人啊,你几月份的?"
"四月。"
她没再回应我,一路上我看着她,以及她随风而动的不及肩膀的短发,和她略比我高挑的身材比起来,姿态简直就像体育特长生那样,可是她似乎恰恰相反,之前在网上聊天她说过自己不喜欢运动的。
"等我一会哦。"
到了她兼职的便利店,她走进工具间换上了工作服,我在便利店的落地窗旁的桌椅旁放下包。
我拿了一盒泡面,递到前台,学姐接过后扫了条形码,笑着说道:
"五块五噢,扫这边。"
我看着她挑着眉毛,从桌下递过一瓶汽水。
"你咋这么老实呢。"
"不付钱心里不踏实。"
"开水就在你放包的地方旁边。"
我知道,可是我好像就在等她这一句话一样,歪着头看着她。
吃饱喝足,她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包纸,接着听到门口有顾客进门,一声不吭又跑了回去。
我明白这是给我用来擦嘴的,可是纸巾我一直都常备着,可能我这么想会有点奇怪,但我还是回头看了沁棠学姐一眼。
只见到她回到前台,有条不紊地帮顾客结账。
我转过身去,没一会她又回来了。
"我一月份的,和你就差三个月。"
"也倒不奇怪......我身边的同学都普遍比我大一岁。"
"你学过乐器吗。"
我放下饮料瓶,看向她,满脸认真的样子,但她的提问实在是过于跳跃了,我一时间接不上话茬。
"初中的时候学过吉他,到高中就再也没碰过了。"
"欸,我是从来没接触过......"
她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好像在思考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莫名被一件最近接触过的事情感染,然后心血来潮想干一件事的?"
我明白沁棠学姐的意思,可是代入到我自己的处境里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事情,我回道:
"你是说,爱好这一类的事?"
"算是吧。"
"那你有什么爱好呢?"
她又一次歪着头看向我:"我嘛,看点小说,顺便再写一点,然后平时听点歌啥的。"
我发觉到学姐的眼神里一直都有那种小孩子一样的印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又有让步,好像生怕碰到什么一样地小心试探。
她下一个问题一定是反问我有什么爱好,可是一想到这心里起了困惑,我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我是为了什么来的这里。
"安和你都读过什么书呢?"
我坐直起来,有样学样地歪着头看向她:
"这个......好像更多是漫画,很多日常题材恋爱题材的。"
"漫画我看的很少欸,还是文字看的多一点。"
"看那么多字我容易睡着,所以嘛......"
"大家都一样嘛,也许只是没找到适合你看的那本书。"
我转过头去,有些坐立难安,虽然都是女生,但莫名的熟识的感觉很让我感到奇怪。
初识沁棠学姐是高中,一次高年级向低年级的读书分享会。起初,分享的无非是一些老掉牙的,各种充斥着老套的励志小故事的鸡汤。可是来到文学板块,沁棠学姐的语调明显更高,更明朗了些,不光是我,大概整个会场的人都注意到了这点,她甚至把稿子放下,捋了捋头发,走到台前拿起书本开始分享她自称最喜欢的书。
所以,关于她的爱好,我多少知道,比方什么安德烈·纪德,这一类的......我只觉得她是站在博学的角度悉心呵护她所热爱的事物,但也因此显得生人勿近。国内的作家我认识不少,可国外的文学是我极少接触过的,她当时能站在校文学社部长的位置,想必读的书一定不少,总让人感觉自己和她之间有条极其遥远的沟壑。
"这样,我推荐给你本书吧。"
学姐看我思索良久,打开了手机。
我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去看,也许当时我就应该告诉她我是这样想的。
回去的路上,我翻着手机里学姐推荐的那本散文,是我老家为数不多的一位出众的作家所作的,关于他的母亲的故事。
莫非她真的知道什么,才会给我推荐这样一本书。也就比我大上三个月,却和我有如此深的隔阂,我实在想不通。
"这是什么?"
"秋海棠。"
又一天傍晚,我们吃过晚饭后朝着打工的地方走去。路途中看到了繁闹的街角对面的公园,我还从未走进去过,沁棠学姐纤细的手抓住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拉住我,说时间还早,不如进去逛一逛。
没走几步她就在一丛花朵面前蹲下,那花长相奇特,花本身是粉白色,花下的叶片却比花朵大上几倍,好像生怕花朵坠到地面而托举起来。这就是她说的秋海棠。
"这花我也是读一本书的时候认识的,作者用它怀念自己的母亲,于是我就上网查了一下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后来出门散步时偶然看到,惊喜了很久。"
看着她伸出手来触碰叶片,又轻轻抚摸那朵看上去摇摇欲坠的花朵。
有雨落在了我的手背,起初我以为是树叶上落下的露水,抬头看才发现根本没有树,黄昏似乎从来不愿存在过,以此换来了一场小雨。
余沁棠起身转了回来,而心中像是一阵闷响,我竟看到她眼角有泪,已经流到了下颌。
还来不及询问自己是否真的确定那就是泪水,而不是雨滴,学姐低着头挽住我的手,拉着我离开了公园。
到了便利店,她回到了前台,和正好准备换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
而我却同往常一般坐到便利店的窗边。
学姐她,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情的人,怪不得她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但是明明那天和她聊起我的八卦的时候却不像这样,难道是喝了酒导致的?但我也实在回忆不起来她那天到底有没有喝。
但她心里面似乎也并非什么苦大仇深的模样,每次似乎都是很轻巧地出现了几秒钟,随后又被刻意掩盖起来。
我很怕与人对视,那种像是想要占有什么一样的强势感,就算是自己的老师也很是让我不安,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的,才相识不到十天半月的人。
而她似乎想要抓住我不放,却又没要求我做什么。
比如就爱好一事,她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她作为文学社部长这件事才有了她的联系方式,起初是为了拿到文学社的往期校刊的电子档文件,她很爽快地给了我。
我才突然回想起来,我高三的时候,文学社就已经废社了。
那就是说,学姐其实是文学社的最后一个社长。
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可惜,也想过种种原因,可是都因为升学的事让我不再去想这些对我来讲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她是觉得我在有意回避这件事,在谈及爱好时,虽然只是顺承着话题随口一问的,但她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还是表现出与她刚刚快要融化一般的眼眸完全相反的状态,会不会是她一直都这样,还是说有我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注意到窗外的雨渐渐密起来,却不大,也许看起来密是头顶的灯光导致的。
雨点极其细小,下落的速度也快,越看越像是在倒流,再看感觉变成了成群的小飞虫,在我的面前胡乱飞舞。
"一共二十三块五,我扫您。"
而学姐现在就像没事人一样,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做着她要做的事。
我回想起她屡次提到母亲,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两位作家的,也许同她平时看书的喜好有关。可不管一切除了她以外的事,就论她自己,也总是透露出一些异样的气息,就像隐瞒着什么,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决计看一看她推荐的那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