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真心想来成都才来的?"
"不然呢。"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否是出于戒备才做出故意的区别,被特殊对待是否也一样能看作一种关照么。她比我矮着许多,因此我们并排站在车站的手扶电梯里,完全看不出是两个同级生。
"你在昆明习惯吗?"
我手上握着她行李箱的把手,冲着出口望去,我只能这么问。
"我离开老家就会不习惯。"何江宁像是故意压低声音一样回答道。
寒假放得早,离回家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她就来了。只是没想过她这么干脆,我起初答应了,但之后却连续几天无法安心,我知道她高考就一心奔着成都来的,可是偏偏来到这个地方的是我。
她穿着的厚羽绒服似乎和三年前是同一件,显矮,但是很可爱。也许三年前那个跨年夜她也一样穿着这一件,想到这里,心里又横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但仅仅停留在猜疑,她一定是真喜欢成都,才来的,至于我在她的身边也许只是想找个熟人做向导,毕竟都是女生,也许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成分。在我心里可怀疑的,似乎也就是我付诸的一切,同勇气,懵懂有关的,与我可怜的占有欲,让我冲动所做出的那一切事情。三年的沉默被一个月的沟通打断之后我们还能用什么去直视对方,简直越理越乱。也许是带着这样的心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接她,让我心里内疚无比,真的让她知道的应该全都写在了我着急抢过她行李箱的手上,以及永远无法聚焦的眼眸里,似乎是在离开某个地方,光线改变才后知后觉。
"安和,愣啥,地铁来了。"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地铁口已经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寒凉,她手心的热被衬托放大到了烫手的地步,使我突然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她挑起眉看向我,像是试图握住一个光滑的东西,又把手握在离手腕更远的深处,只是力道不如方才。
她订了双床房,虽说我可以回学校的宿舍,但是她还是执意让我和她住在一块。
外面天气已经非同平常,再北上一些的地方大多都早已是齐膝深的雪,我不清楚成都究竟有没有那样的雪,可能总会有,只是不知会与期待有多大的偏差。
同余沁棠学姐相处这么久,我似乎变得同她一样,在为一些怪异的东西苦恼。
晚上安置好所有要用的东西之后,我们逛遍了那一带的商业街,去吃了麻辣烫。她竟然喝了不少酒,她的模样看不出是习惯于喝酒的人,她偏圆的脸和她的小身板竟能和谐在一起,我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否是独属于我自己的看法。
她说,她都没想到我会到这里来,只是多看了一眼我发的图文,才知道自己有个熟悉的人在这里。
可是论熟悉,一个三年前后再不同当初的人,说起熟悉,可能还是有些哄骗人的感觉。可是不同当初也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无论对方是自己还是她,最终被哄骗的仍然只有我,自欺的我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样过地转变过一次。
我发现自己又犯了咬文嚼字的老毛病,于是及时打住思绪,专注于晚饭。
究竟又是什么促使我们又走到一起,靠的这么近,明明毕业后已经相隔六七百公里,直到今天以来。
"等会不逛了,坐了一天的车好累。"说罢她从面前的抽纸盒里抽出纸巾,边擦嘴边递给我。
回到住处,我已经没有平静下来的理由了。但也仅仅是憋在心里的动静,而我却根本做不出任何行动。我心里有了波动,使得我们间的联系有了一层轻浮的涟漪,我本以为自己会看着它正在慢慢损耗,结果摆在我面前的却是它正在一个持续向好的态势里,似乎三年前的那一夜从没发生过,似乎一直从三年以前都是要好的朋友那样。我也许会整夜睡不着的。
她的手,很有肉的感觉,谈不上纤细,何况大小就小上我一圈,简直就像是个初中的孩子。她说她曾经染过红色的头发,结果不出两个月又染了回来。我还是觉得黑发的她最好看。
这样面对着她简直毫无罪恶感。她曾经只活在我的想象以及手中的屏幕里,现在与我共处一室,搞得真像她归属于我了一样,这种不知道是否合适的想法使得我的双腿一直发颤。
然而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虽然我的眼神一直不住地往她的方向看去。她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刷着手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想保持现状,习惯已经成为机械性的每隔十几秒就看向她的动作。
冬天似乎没有什么会开的花,会落叶的树也落光了叶子,如果下了雪,整个世界都是简单的颜色组成的,没有那么郁闷,这样会看起来空间更广阔。可是如今没有雪,雾蒙蒙的连衣服也难以晒干的天气,根本很难让人感到明朗。也许九月来更适合她,也不知她是否在意这些,还是说像大多数人那样,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一趟。
我看到了她起身,进了浴室,我尽量回避眼神,直到浴室传来流水的声音,我才敢往浴室的方向看去。虽说只能看到一团几乎和玻璃的颜色几乎融合的肉色的虚影,但我却不能否认自己正在偷窥的事实。即使是相同的性别,也会对衣物下的那副皮囊产生兴趣么。我几乎无法理解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我只愿时光停止在此刻,这是极好的事,至少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只要我不做出任何事,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她的距离再也不会超过两米。
直到她换好睡衣,简单吹干头发走出浴室之后我才将目光收回。可是现在才十点。
"你也去洗一个呗,明天舒舒服服地玩去。"
"嗯。"
我也抱着睡衣进了浴室,发现浴室内侧的玻璃一样是不透光的,于是心里松了一口气。我心知肚明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些,若是何江宁在玻璃那头也一样看着自己的裸体的虚影,那会怎么样呢。我做不到那样去想,只想任由水流从我脖颈流向脚跟。
走出浴室,看到她还是和刚才一样,戴着耳机,手中刷着视频。公寓楼下正巧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楼上看去,只有一种静默的热闹,因为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连她的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这是否是离开了她太久导致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再沉住气,于是扑向了她的床,躺在了她的身边。
"哎哟你的头发好痒哈哈哈。"
她似乎没有那么意外,只是这么说着,我立马坐立起来,从兜里掏出发夹,把两边的头发夹住。
"你的短头发就是好收拾啊。"她上下打量着我说道。
"你的好像也不见得有那么长吧。"
"成都这几天跟云南差不太多。"她摘下靠我一侧的耳机,似乎为了倾听什么而做准备一样"我说的是天气。"她补充道。
"九月份来可能会好点。"
"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我来成都啊,不过就是体验体验,老是待在昆明还是太容易厌倦的。"
我没有办法接住她的话,只能边听边看她刷视频。
"你这几年一直在写小说?"
我点点头。
"不是还有散文什么的吧。"
"噢对哦。"
她还是这么坦率,自说着似乎是老朋友之间才会如此直白的那种话,可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原来她真的会去看。
"我上大学以后就一直有留意,没想到过了三年你依然再写。"她突然转过头注视着我:"你要一直写下去,我肯定会一直看的。"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里似乎一软,连同脚底也一块软弱了下来。
待我回过神来才发觉她在抚摸我的头。
我只好闭上眼,心里仿若许愿一样祈求着她能够再给我一点。直到她轻触我的脸颊,我才愿意把双眼睁开。
"明天还得玩一天呢,早点睡吧。"
我答应了,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余沁棠学姐发来消息,我报了平安,便睡下了。
本以为会久久难以入眠的我,却入睡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早。
她把我叫醒,我们都没有怎么打扮,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就出门了。
我们选择远离了千篇一律的商场,选择逛一逛大街小巷,她说,想体验,就得走一些接地气的路线。虽然她的理由的确有些让人疑惑,但她那认真的一股劲,的确让人感觉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哪次我们一起去一趟建水呗。"她在我耳畔说道,语气很清脆。
"为啥。"
"因为你写的散文啊,我读了那篇文章才发觉,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些东西可以去等着我去看。"
我心里不自觉地提起一口气,她那般样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出这一句话,而话的背后却如昨夜的那层浴室玻璃一般似乎蒙蔽着一些只能触碰到轮廓的东西。
我们穿过雾蒙蒙的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四五条街区和小巷,穿过由成都原生居民们聚居而兴的小吃街,我和她一前一后,她在我身边一会,我心里就踏实一分。
我们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家小面馆落脚,边等面,她一边说:
"你知道最近咱们学校要把猫赶走的事情没。"
我愣了几秒,才回道:
"哦,我们高中啊......唉,我知道。"
那是学校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要把一只刚刚生完孩子的白猫同它的孩子一块赶出学校,后来被学生们抵制后,学校才把打消了这个念头,据说后来还专门为小猫准备了投喂机,在高三的教学楼下设置了一块小窝。
"话说我经常见到你去逗猫呢。"她笑道。
我突然兴奋起来。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课间观察着她的点点滴滴,却从未想过她竟留意过这样的事。
"真的吗。"
这句反问好似轻巧地从我嘴边飘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响。
"我们学校里都有好多,我指的是我们大学。"
"我们也一样。"
我低下头来开始在手机里寻找我曾经拍过的野猫的图片,它们有些甚至会跑到学生宿舍里来,那样子根本不怕人。
当我举起手机,看到她也在翻找相册里的图片。
"你看呗。"
她抬起头来:
"喔,这个好可爱,怎么拍的。"
那是一张橘猫睡着的时候我怼着它的脸拍下的。
"正巧遇到就拍下了,好像好多特别的瞬间似乎都是不经意地就来的。"
后半句话说出口,我突然有种计谋暴露的羞耻感,似乎自己的想法都被显现的一览无余。她也只是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直到老板娘端来小面她才换了一个话题。
"你有那种身为作家的直觉吗?"
下午的天还是同早晨一样雾蒙蒙的,终日不变,就算到了黄昏也只是稍微变了色调,依旧使人发自内心地寒战和空旷。在这样久久没有下雨,天也从未放晴的日子里,也许只有互相依偎的人们,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血液在流动。我与她并排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转过头来问道。
"大概率是没有吧,要是能这样,那我不如早点去写文章赚钱呢。"
"所以说啊,你写的东西,现在看呢是很纯粹的,我很喜欢,而不是一些与金钱功利有关的......"
她似乎再也没有话说。过了许久,我才想起昨晚过后我再没有联系过余沁棠学姐。我的心里也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带你去我学校附近转转吧。"
我把她带到了学校门口,带着她坐了一趟门口的有轨电车,虽说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但是不算常见,双脚踏过铁轨的时刻,望向电车行进的方向,有种走错时代的错位感。接着我们又走过那座熟悉的桥,以及余沁棠学姐曾经无数次在此处驻足观望的秋海棠。
我们暂时没有走进学校,而是去了余沁棠学姐打工的便利店。她曾说放假到大年初一时间还多,要在成都多留几日。事前我只和何江宁说自己有个我熟识的高中校友在这里打工。
但走进便利店前,何江宁先在门口停住了,到我走进便利店和余沁棠打过招呼后,我才发觉。
而我看向她的脸时,发现她似乎微微变了一副面孔,她抿着嘴唇,看上去有股难以掩饰的轻松。
接着她带着那样的面容注视着我走了进来,就算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我还是让她想吃啥拿啥。我们也没有在便利店驻足多久,因为再过一天就要和何江宁一起回去了,我想和余沁棠说几句,但是最后也仅仅是相互关照地寒暄了两句,我和何江宁就此离开了。
我察觉到了何江宁变化,但我们还是按部就班地吃过了晚饭,在太阳彻底落了山之后,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在柔和的光线下,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示意我坐在她对面。
她依旧保持着下午的神态,用一种和头顶的柔和相仿的眼眸注视着我。
"我是不是来的太冲动了。"我坐下时,她突然问道。
"冲动,指的是什么?"
"三年了,我们都知道对方存在,但就是一直在回避......你能感觉到吧,你肯定感觉得到吧?"
我感觉得到。这句话离说出口似乎就差一毫的距离,可我还是将其咽了下去。
"三年没有交流过,就突然和你旅行了一场,是不是太突然了?"
"没有没有......"我慌张地摆摆手回答道。
"你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现在要说吗?"
她这是在邀请吗?
还是说让我再一次......可是她大概不会这么做。
我确实有很多话,自高一那年结束后三年来,讲过了无数遍的话,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却连一声呜咽也脱不出口。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五指扣紧了她的每一根手指,她的手心依旧柔软且温热,她以为她是被吓了一跳,把手从我手中挣脱开来,感觉到了这一点,我也轻轻地撒开了手。
"三年前你就想这样吗?"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低着头看着酒店木地板上的反光。
"其实头一次听说,我也没那么平静,我也考虑了很久......可是我根本不了解你,我只能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可又怕这样会让你难过......"
她不停地解释着,那副模样,同三年前完全不同。
"直到最近几个月,知道你还在写文章,我读过后才知道自己从没有真正理解你的内心......好像我所做的所有都是一厢情愿。"
她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我不敢抬起头来注视她的面容,她在说的像是责备的话,好像既在责备我,也在责备她自己。
"不过嘛,我还是循着自己的想法来的,成都的确是我一直想来的地方。借这个机会,我也想找你一次,也顺便消解我们彼此的郁闷吧。"
她的语气又变得正常起来,也使得我有了足够的勇气抬起头来看向她,却发现她眼下已有了一道泪痕。
"看来我来对地方了,我们彼此都有心结,我不想让它留到以后......即使我并没有和你成为那种关系的想法,我也不想把曾经自己产生的不确定带到未来去。解决了对我们都好受点......"
"可为什么要这样......"
"你看起来好脆弱。"
她似乎又变作了先前那副直白的模样。
"不过,对不起,不是我有意为之,我们从今往后依旧还是朋友,不能再进一步啦。"
她这么说,我也不太意外。
"余沁棠,这个名字和你的一样好听,可是她看你的眼神,和你近些日子看我时如出一辙。比起断联了三年,彼此早已刮目相看的我们,你们似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倒不是说我们之间就告一段落吧......不如说,有些安排的确是巧合比刻意的去谋取更好。"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抠指甲旁干燥的皮肤,已经渗出血来,不太疼痛。
看到我一直沉默不语,她似乎慌了神。
"想要吗,不管是脸还是...嘴巴,还是不管什么别的部位...额...或者拥抱一下..."
我的身躯冲向前,毫无知觉地将嘴唇紧贴住她的额头,却没想到她却站立起来,伸出手扶着我的脸颊,吻住我。
果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肌肤,她的掌心的触感,和她的嘴唇似乎没有任何区分一般。可这样做明明偏离了她的本意,我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她的脸颊和我的触碰到一起时,连同我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除此以外,我没有再做任何额外的事,只能默默感受来自于她的温热。这实在太过夸张...然而这仅仅只持续了两三秒钟,她便松开了我的脸,又坐了下来,红着脸面朝窗外,只留下我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生这样......哈哈"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我。
"这就算,翻篇了吧。"
起床后,我和余沁棠学姐发了消息道别。收拾好一切就和何江宁一块赶往车站了。
坐在高铁上,我们一起看了一部曾经蛮火的剧,又睡了一觉,一块吃了泡面。
我们之间像是又熟识了几分,有说有笑地坐过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她下车的站与我不同,到了下午四点,她就要早我半个多小时下车。
她没有再触碰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背起背包说道:
"记得报平安。" "再见。"
我惊呼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道别的话。
直到她离开后不到半分钟,我看到了车窗外的她拖着行李箱在向我挥手,稍显矮小的身躯隔着一层玻璃更加明显,也更加可爱。
列车开动时,我心里却像落了巨石一般,心里一沉,呼吸局促,直不起腰来。窗外车站的光景在几个眨眼的瞬间后变成了县城郊外的田野,何江宁的身影就在其中,不过已经无法找到,想到这里,心里像裂了缝,源源不断有寒凉又沉重的液体灌进,又经由心脏泵往全身。想到这,我再无法动弹。
一阵梦托起我
是我前几日许愿的梦
我经历了 友谊的崩解
这一站是故乡。
我把她折叠成永痕 忘了她的立体
我的占有的私心 她是故乡
我所亏欠的滋养 再别我曾经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