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法

下文摘抄自庄振华的精神现象学讲读。

我们看看前面预示过的那个段落。这一段脉络清晰地展现了前面我们解释过的那三个阶段,而那三个阶段基本上它可以把整个这一章所讲的那些步骤都囊括进去:“通过无限性我们就看见规律完成其自身而达到内在必然性,而现象界的一切环节都被吸收到内在世界里面去了。说规律的单纯本质就是无限性或必然性,根据上面的分析看来,就是说:(甲)规律是一个自我等同的东西,但却包含差别在自身内,换言之,规律是自己排斥自己、自己分裂为二的自身同一的东西。那所谓单纯的力双重化它自身并由于它的无限性而是法则。(乙)那被分裂为二的成分,亦即被表象为构成规律中的诸部分,便被表明为有持存性或实体性的东西;如果脱离了内在差别的概念来考察这些部分,那么那些表现为重力的诸环节:空间和时间或者距离和速度,它们彼此之间以及它们对于重力本身,都是漠不相干没有必然性,同样这个单纯的重力对于它们或者单纯的电对于阳电和阴电都是漠不相干的。(丙)但是由于内在差别的概念则这个不等同、不相干的成分,空间和时间等,就成为无差别的差别或者只是一个等同的东西的差别,而它的本质是统一性;它们便作为肯定与否定、阴与阳互相激励,而它们的存在毋宁在于设定自身为非存在并扬弃自身于统一体中。有差别的双方都持存着,它们是潜在的,它们是潜在的对立面,这就是说,它们是它们自身的对立面,它们拥有它们的对方于自身之内,并且它们只是一个统一体。​”

这三个阶段最典型地体现了黑格尔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辩证法不是几个因素在同一个层次上变戏法,好像有个橡皮泥在桌子上,一开始是一整块,然后切成两块,最后又捏成一块。那种思维是一种现成化的思维,它不理解真正的整体,也不知道事物的意义有着深浅不同的层级结构。也就是说,它一开始就把那个橡皮泥当成是可以切成两块的,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当成整体。它的各部分尽管现在还没有切开,但这种思维已经把那些部分当成是相互外在的了。这种思维一开始就在用外在的思维理解它,后来的切分只是这种思维的表现,其实橡皮泥一开始就已经是“可切分的”了。那么按照同一种思维,后来把它们捏到一块,那是真正的统一吗?不是真正的统一,它们也是外在地捏到一块去的。可见这依然是同一种思维的表现,只不过前面的切分表现为分,现在的捏合表现为合而已。这种思维运用一贯的外在化方式,一开始就将原本是一个整体的东西看作相互外在的各部分。

可是黑格尔这里的辩证法,它的三个阶段却不是在讲同一个层次上的排列组合,而是三个阶段分别代表三个层次,或者说是诸层次本身在进行辩证的运动。他这里的辩证法不是对整个这一章简单的复述,也不是对我们前面讲的那种科学理性的自我辩护进行的复述。而是说达到无限性,达到主体对主体的这种对待方式,达到本章的这个最终成果之后再回顾知性的历程,此时反过头来看,事情就很清楚了,那就是三个层面。

我们还是借用前面树的生长的例子。在第一个阶段,人往往还是以最熟悉的那种旁观者的眼光看待这棵树。我们知道,西方文化自古以来都强调视觉,至少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就是如此。我们前面提到过,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就说,就认识而言,人在五官中尤重视觉。这背后的原因在于,视觉最适合于把握事物的外观和形式。对视觉的强调,会使得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事物,事物就以什么样的方式向人显现。思路快的读者很容易想到,黑格尔在三个阶段分别描绘了三种看的方式,第一个阶段的旁观者态度只是最外在化的方式而已。黑格尔批评的正是看的这种方式本身,而不是看的细节。在第一个阶段人们以分离的方式去观察树的生长。既然人们以分离的方式在看,那么树就以分离的方式长给人们看。我们用肉眼,拿显微镜,拿各种尺子和仪器去看,去使劲观察这个营养怎样从这棵植物的根管流进去,好像用注射器给人注射药物一样。这个时候我们越是以外在的方式看植物,这个植物的根管就越是真切地向你的显微镜显示它是怎样由外而内地吸收进来的。你观察得越细,那么决定你的观察处在何种层面的你的那种观察方式就越是巩固它自身,所以技术越精细,越会将人绑缚在当前所在的那个层面。这是第一个阶段。

如果不满足于这种外在化的观察方式,真要把这个事情往深处推进的话,那就要追究刚才那个方式本身的前提,它的前提是养分和植物之间内在的相互融合关系,这就到了第二个阶段。什么是内在的相互融合?如果我们设想一下养分跟植物不能够相互内在,不能有机地融为一体的话,那么结果是它即使能吸收,这棵树也会死掉。因为这东西如果与树不配套,如果它进入植物后,植物还是植物,它还是它,那么它就是异物,就是毒药。我们的食品当中什么东西有毒性?毒性不一定是说这个东西本身有什么不好,而是说它对我们人类的消化系统、对我们的身体结构不合适,会给我们造成不良反应,所以我们才说它有毒。与此相似,如果这个养分跟树之间不能内在地相互吸收,如果它不能内在地成全树的生命,那么树就会死掉,即使它强行吸收进去也会死掉。而这种内在的相互关系恰恰是前面第一阶段必须解决的问题,或者说是第一阶段的条件。你以为你从外部看到它吸进去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吗?你能看到它顺顺当当地吸进去,而这棵树没有死掉,这个现象之所以能够出现,它的前提其实是内在的相互融合,所以第一个阶段以第二个阶段为前提。这不像我们的三段论逻辑推论一样,后面的以前面的为前提,这里恰恰是前面的以后面的为前提。也就是说树和养分是相互需要的,是相互一体的关系。没有树的吸收,养分可以是别的东西,比如自然元素,但它唯独不成其为促进树的生长的养分。反过来说,没有养分的吸收,树当然也无法生长,不能成其为树。所以说,它们是相互成全的。第三个阶段就更深了。我们回顾第二个阶段会发现,这个阶段所讲的内在的相互融合,毕竟还是有点外在化的味道。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假如两个人原本就是两姐妹,人们就不会有事没事老强调她们俩长得有多像。只有当两个人原本没有血缘关系或者血缘关系很远时,人们才老强调她们长得很像。也就是说,当两个东西并不是真正一体的,人们才老强调它是一种“内在”的相互融合,不是外在的关系。所以第二阶段看待树木的方式依然有些外在性,第三阶段则不同。这时树不像第一个阶段设想的那样是从外部把养料吸进来,也就是说树的活动不是树皮能限制住的。树不是以具有固定范围的、被限制的方式生存的,它的生存原本从第一秒开始就需要吸收养分,而且不是外在的吸收,而是以这种吸收为它的存在方式,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以无限性为它的存在方式。

前面解释过,养分也有它的无限性,只不过它的无限性是以被动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可见这双方原本都是以无限性的方式存在的,这是第三个阶段的关键点。在第三个阶段,我们达到了“主动和被动的双方都是主体”的认识,而且它们都是一种不断突破自己界限的主体,不断突破界限就是它们本质性的存在方式,而不是偶然的非常态行为。无限性从来都是它们本质性的存在方式,它们没有一刻不是无限的---这当然不意味着万物都是上帝,因为这里不是指支配能力意义上的无限,而是指突破界限的存在方式。

那么在最后这个阶段,我们对树的观察才会真正做到“将心比心”或“设身处地”地以树本身的方式理解树。树的生长就像我们人一样,原先我以为只有人才可以用无限性的方式生活,因此我们把人的无限性叫作“自由”​,以示与其他物种的差别。其实现在看来,我们对人的自由的理解还不够到位,我们把自由理解成肆意支配的能力,这样的自由与其说看到了人的高贵之处,毋宁说贬低了人。在我们一般的观念中,好像我们人是万物之灵,人在和惰性事物对比之下,显得自己有多么自由。现在我们居然发现,树和养分这些东西居然都具有无限性,都是一个类似于主体的东西,只不过它们是不同层面上的主体,有的被动一点,有的主动一点,但都可以看作广义的主体。第三阶段达到了最深的层次,这个层次认识到的主体性也是第二阶段稍显外在化的相互吸收的前提,因为如果它不是以主体的方式,不是向来都以突破界限的方式存在的话,就谈不上什么内在的相互融合了。

这是一个逐步走向更深的前提的过程,这是典型的黑格尔辩证法。那么在这个辩证法下对于树的观察,我们就经历了一个从观察树的规律走向洞察树的主体性的过程。我们在第一个和第二个阶段,尤其是在第二个阶段,只能找到各种规律。找到规律的人,好像就很有知识,在世界上有了一定的支配权。就树而言,它的规律就是生长规律:它在某一个年龄段,比如在2岁到5岁的时候,吸收某种养分特别迅猛,它在另外一个年龄段又是何种状态,如此等等。这种生物学规律顶多只能观察到我们所说的第二个层次。

我们再结合黑格尔的文本谈一下,​“规律是一个自我等同的东西,但却包含差别在自身内,换言之,规律是自己排斥自己、自己分裂为二的自身同一的东西。那所谓单纯的力双重化它自身并由于它的无限性而是法则”​。黑格尔这话,不熟悉的读者读起来会觉得句句都特别怪。他有他特有的表述方式,他这里的意思就是,规律讲的既是一个个单独的事物,可是它们又发生了特定的关联,不可分离。比如说,刚才说那棵树看起来只是一棵树,可是我们仔细观察又发现它很依赖于养料,依赖于它之外的那些东西。这个阶段树对养料的依赖是外在的相互依赖。可是到了第二阶段,我们的认识深化了,发现它们是内在的相互依赖,它们是不可分的,它们真的长成一体了,长成同一个生命了。第一阶段还只是我们从外面去观察,看到有养分渗透进去,是这种外在相互依赖,所以说树在生长过程中既与养分互不分离,又的确不是同一个东西,二者之间的差异就这样异常显眼地存在于树的生长规律中,会发生分化。单就这棵树本身而言,也是如此。树是一,因为它保持这个生命,可是我们不知道它是怎么保持的,于是我们发现它的根管中有各种不同的养分在一刻不停地奔流,它还分成了根、干、枝、叶。所以我们只是观察到它保持了一个生命,这个时候还谈不上我们对它的统一性有什么真正的把握,更谈不上我们对树的生命有什么领悟。我们只知道它保持为一,但它又是二。它既是它,又是它的他物。因为它要吸收别的养分,所以它既是这个树,也是那些养分,也需要那些养分。这种认识格局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完全不知道它为什么需要那些养分,又是以什么方式与那些养分共处的。所以在这个阶段,我和树之间真的完全是一种外在的关系,我站在它外面在看问题;与此同时,在这种观察方式下,树和养分也完全以相互外在的方式向观察者显现出来。

这里要强调的是,西方近代以来的这种考察事物的方式也是有局限的。我们都知道,整个近代西方哲学都走在笛卡尔所开创的那个自我意识的道路上。这条道路一方面固然是对人的主体性的高扬;可是另一方面,它是以外在的方式在剪裁事物,这种认识即便走到最深刻的地方(如黑格尔所说的第三个阶段),也只能达到“万物皆主体”的认识。可是这种认识就没有局限了吗?有局限,而且局限大得很。其实无论是佛家思想还是我们中国的道家、儒家思想,都无法完完全全放在西方的这种格式之中,这就是我们重点要说的意思。牟宗三一派的新儒家在系统整理传统思想,尤其儒家思想方面有大功劳,但他们的整理在上述这方面恰恰是有毛病的。他们大都认为,康德式的道德主体性可以直接拿过来解读我们中国的传统思想,似乎中国古人看待事物也是那样一层层地或支配或融合的方式。可是我们老祖宗恐怕本就不是用这种方式在看待事物,西方注重事物形式的这种观察与行动方式其实与我们传统思想中的那种重视气韵、气质的有厚度的方式是很不相同的,拿西方的方式无法将中国的方式说尽。佛家为什么要舍弃这个世界?道家为什么可以衍生出玄学这样一个系统?为什么庄子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感觉到每一个事物都有其任运而化的逍遥?用西方哲学那种重形式的思维来看,这是很难理解的,最多只能像海德格尔那样说它是一种“泰然任之”(Gelas-senheit),再不能说更多了。中国传统思想有它独立的特质,是不能用康德式的道德主体性说尽的一这里暂且不说康德的道德主体性在西方传统中是否具有足够的代表性的问题,也撇开那派新儒家对康德本人的理解是否足够到位的问题不管。我们当然不是说这一派新儒家在主观意愿上有什么不好,在二战后几十年的那种艰难的环境下,他们如果没有弘扬古学、在世界上挺立中国学问的宏愿,是做不成这样系统的、前无古人的工作的。可是作为后来者,我们更加有责任再做一种开拓,不要仅仅局限在他们提供的那个框架下看问题,或者陷入局狭的门户之争。

在历史上其实有两个很好的榜样,那就是大乘佛教在中土的发扬光大,以及宋明儒学对佛学的开放态度。仅以前者为例,般若学一开始在中国很流行,我们中国人,比如僧肇,就能将般若学表述得很好,可是我们中国人还是不满足于此,我们留意的是佛学中主张人人皆有佛性的那一派。①其实那一派在印度并不占据主流,到我们这里却发扬光大了。我们中国佛学的许多宗派,尤其是后来的禅宗,基本上都是这一脉发展下来的。这种现象难道跟我们自身的文化特质没有关系吗?儒家和道家也有非常博大精深的东西,值得我们做的工作真是太多太多。

刚才讲的是这一段中的“甲”部分,我们再看“乙”部分。原文说道:“那被分裂为二的成分,亦即被表象为构成规律中的诸部分,便被表明为有持存性或实体性的东西。​”也就是说,规律的各个要素在第二个阶段被当真了。它们不光是像在第一个阶段那样被认为是相互外在的。在第二个阶段,规律的各个要素构成一个不可分的整体,然后互相支撑,本身就被当作很真实、很实在的东西。比如说磁力,它的正、负极和磁力这三个要素本身是很实在的,它们构成的整体格局也是真实的。联系树的例子来说,这个时候就进入了刚才说到的对树木生长的观察的第二个层次,认识到貌似很内在的相互吸收。养分的吸收对于树的生长是很根本的,树木的这种生长可不是你喂给它什么它就吸收什么,它是有选择的。养分跟树长到一块儿去了,就像我们嫁接的树一样长成一个生命体了。这意味着,树木的生长规律很重要,应该要当真。在这个阶段,规律就是最真实的,没有比规律更真实的东西了。但如果局限在这个阶段,我们也达不到无限性。我们接下去看,​“如果脱离了内在差别的概念来考察这些部分,那么那些表现为重力的诸环节:空间和时间或者距离和速度,它们彼此之间以及它们对于重力本身,都是漠不相干没有必然性,同样这个单纯的重力对于它们或者单纯的电对于阳电和阴电都是漠不相干的”​。分号后面的这半句讲的就是要向第三个层面过渡,它已经不仅仅是在描述第二个层面了。我们前面的考察不是发现磁力跟正、负极之间没有本质关系吗?自然科学规律只能外在地描述它,却无法解释为什么磁力要分成正极和负极,为什么重力要分成它的那几个要素。它没有给出这样区分的根据。但是黑格尔说,你真要了解这个根据的话,就得站在事物自己的角度,才有希望发现它主动要分成那几个要素的必然性-具体阐明这些问题的就是黑格尔的自然哲学,这里我们就不具体展开了。回到刚才举的树的例子来看,他这句话说的就是,人如果认识不到树本身就是一个以无限性方式存在的生命体的话,他就真的无法解释它为什么能与养分长到一块去,而且永远要这样相互交融下去。

所以分号后面的话实际上是向“丙”部分的过渡,我们看看这部分。​“但是由于内在差别的概念则这个不等同、不相干的成分,空间和时间等,就成为无差别的差别或者只是一个等同的东西的差别,而它的本质是统一性”​,这话在我看来,是对“乙”部分的后半句话的一个重申。也就是说真正的统一是这个东西作为主体、无限之物,自己生发出差别来,这才是真正的统一。所以黑格尔从第二个阶段的差别走到第三个阶段的统一,实际上有点“回家”的意思,回到本来就有的根那里去。它不仅仅是往前探索,同时也是回溯自己的根,不是往一个跟先前毫不相干的地方前进,而是回到向来已经在起作用的那个根本之处去,所以这里其实是一个“回家”的过程。黑格尔总是通过向条件的更深的回溯而达到真正的进展,因为向条件的回溯就是对更深层面的挖掘,这是黑格尔特有的进展方式。​“它们便作为肯定与否定、阴与阳互相激励”​,也就是说它们是互相成全、互相促进的。离开正就谈不上负,离开肯定也谈不上否定,所以你也就不用劳神费力地去考察那个叫作“正极”的东西在哪里了,你找不着的,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实体性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更大的整体存在方式当中的一个环节。​“而它们的存在毋宁在于设定自身为非存在并扬弃自身于统一体中”​,意思就是说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些差别的存在,它的根扎在最后这个统一性上,而且这个统一性不是在第三个阶段才出现的,它在第一个阶段就已经有了。那么为什么在第三个阶段才论述它?因为在第三个阶段我们才发现它,但其实它在第一个阶段就已经有了。所以现在看来,前面的这个阶段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它自身的扬弃。我们观察树的生命,用显微镜使劲去看这个养分是怎么输入进去的,这个观察也是有意义的,可是它更深的意义在于它的否定,在于我们从这种认识更进一步往前走,认识到树的生命是什么。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句,现代许多生物学好像并不太关心生命是什么,现代许多心理学也不太知道灵魂是什么,这是现代科学很悖谬的两种现象。它们认为这些概念是过时的观念,是旧时代的残余,一点都不科学,因此不值得关心。其实它们恐怕没有走到黑格尔所讲的第三个阶段。以上是黑格尔讲的知性辩证法的三个环节,再往下走,我们就进入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自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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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性可能需要解释一下,无限性的意思是把对象当做主体,这样在对象的形式的变化中,对象仍然是那个对象,但他却不再是先前的那个对象,就像种子长成树,形式变了但之前的种子与之后的树仍然是同一个东西,而这个过程就是树作为主体的无限性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