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

冷风从巷子里穿过去,赵老头瞅见凉下来了,便又把衣服紧了一禁,抄起地上的板凳,离了巷子,回屋找暖和地方坐着去了。赵老头在巷子里倚着门坐了有十来个年头了,他平日里就好在门口坐着,看那门前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只要是平日里从那巷子里经过了的,赵老头都认识,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去:有村东的王寡妇带着孩子早出晚归;有村西的李挑子挑菜去菜市口上;有挺着啤酒肚子的牌痴酒友们摇晃着约好明天继续;有那几只猫几只鸟又蹿上了房头。李老头认识他们,但他们不一定认识李老头,平日里有人路过,再好不过眼瞅着打声招呼,李老头便应和着,顺便开心一个晌午。十个年头,日日夜夜,他看那自行车变成了摩托车,摩托车变成了小汽车,可令他在意的是,这小汽车驶过巷子的时候,也并未有摩托车那般快。他在意,但他也不问,这辈子他在意的东西太多了,即便是不问,又有什么干系呢?赵老头慢慢的走进屋子,慢慢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慢慢的进屋,慢慢的在炕上坐下来。倒也不是他腿脚不好,只是他寻思,这人老了就得服,硬倔着可不是事儿,就得慢慢着来,享享“清福”,做点子老头儿该做的事。论起这一辈子,找老头算是功德圆满,他媳妇虽死的早,但他那几个儿子却各个都有出息:大儿子跑外国生意,入个万把块的不是问题;二儿子在编人员,铁碗碗牢牢的握在手中,风雨不动;即便是最小的三儿子,也是一家小超市的老板,结了婚,让赵老头抱了两个孙子。赵老头平日里那吃喝拉撒,都是由家里一个保姆照顾,赵老头在门前坐了十年,那保姆也跟了他七年。七年,赵老头早已成了她亲人。平日里唤她王姨,捏个肩,拍个背,没有啥是王姨干不成了,除了说话,赵老头和王姨聊不到一块儿去,不如说,他和谁都聊不起来,他在巷子里待了十年,外面的新鲜事,对他那就是飘在天上的,够都够不着。他太老了,人老心也更老,老到那象棋麻将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玩意。若是说他熟悉的,估计也只有这一道巷子,和这巷子里的一间屋子了。说这一间屋子,这里面最熟悉的,还得是炕头那掉了皮的柜子。赵老头从炕上起来,打开那柜子,里面是一身寿衣,红扑扑的,也是好看,赵老头把它放到炕上,背着王姨将那寿衣仔细理了理,又挂了回去,这才心满意足。这寿衣是赵老头给自己准备的,自他走进巷子就准备上了,准备了十年,也理了十年,也活了十年,现在也活着。他不怕死,但死了也得死的方便不是,留一身寿衣,方便王姨,也方便他自己。且有这么一日,天刚入秋,鸣蝉不响,秋叶将落,巷子对面,那空房子里突然就有了人。赵老头照例在门前坐着,看那搬家公司的人将那大小包往对面房里搬。若是有个邻居也不赖,赵老头这么想,但他也不去打个招呼,他自个是不习惯于别人打扰的,自然,他也觉得对方不便打扰,也不想着自讨没趣,这么想着,这事儿便罢了。然而,赵老头终究是想错了,这搬过来的人虽老,但也终究不是个“老头”。对面那人叫陈爷,可是赵老头这十年见过的最新鲜的事物了。陈爷搬来的第一个日子,就给赵老头吃了一惊,这太阳刚升起来,陈爷这新鲜劲儿就上来了,拿着二胡,站到街里,唱起那昆曲那是《春江花月夜》,嗓门洪亮,开口清脆,那王寡妇和李挑子路过,无不鼓掌大声叫好。这还不算,这象棋麻将扑克牌,陈爷那是样样精通,那手上抓子,啪啪一落,塑料的蒲扇搁那身前一晃悠,对面直叫佩服佩服,在看那陈爷,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笑的灿烂,只手摆好期盼,还能再来一局。还说这最厉害的,还得是陈爷这张嘴,他这嘴,就像是丹江口的水,滔滔不绝,他着半生的经历,在牙口间脱出来,那叫一个波澜壮阔,荡气回肠。久而久之,街坊邻里,三天两头便到陈爷家中拜会,陈爷也是热情,摆好茶水,吆喝着,几张椅子院子里一摞,听那陈爷开口娓娓道来,那是如行云如流水,只管叫好便是。一传十,十传百,从村东街里到菜市口,无人不知晓巷子里来了这号“大人物”,这拜会的人多了,巷子里也就比先前热闹了起来,赵老头坐在门前,也顺道见了不少新鲜事。可这巷子对门之间,不见面是不可能的,没等赵老头反应,陈爷却先动了身,见赵老头当街里坐着,便吆喝着让他进来坐,不去也不是,赵老头也便走过巷子,在陈爷的院子里坐了。陈爷递给他一杯茶,也递给其他人一杯,赵老头不想他麻烦,就将那茶杯握在手里,一点一点的喝,免得他起身再倒。陈爷讲起故事,讲起他年轻时的事:陈爷年轻时也是个浪子,在城里安顿,挣写小钱,也存下不少,有些闲钱,便到茶室喝茶,去戏坊听戏,到酒楼做客,来画展观摩,甚至连那花苑青楼,陈爷都没少去过。陈爷说起这个,他自个乐,其他人也跟着乐,赵老头也是哎哎的应上两句,接着听下去。陈爷说,他年轻时候不稳当,换过三个媳妇,最后一个,给他生了个儿子之后,也离了婚。陈爷又说,他将那儿子供养大,令他结了婚,搬到更大的城市里去。一日,他听戏时,听到那《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那段,心中一热,一拍脑门,随即听罢进了家门,作别邻里,取了钱财,誓要走遍大江南北,游遍名山大川。说到这段儿,陈爷满面春风,仿佛又在年少走了一遭,他登太行,乱石中直取山神庙;他过黄河,小浪底仰观大坝倾;他走长江,入海口游船真自在;他游西湖,青草地花树莺燕啼。陈爷讲的手舞足蹈,赵老头也是静静的听着,他是讨厌这浪子一般的青年生活的,陈爷讲这段时,他心里也存了些不自在的鄙夷,可这老头和老头,都是土埋到脖梗子的人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陈爷热情,他自然也厌不起来,只是听到那太阳下山,人散去,一杯茶也未能喝干。一日,陈爷待人清了,收拾这碗筷茶具,见赵老头仍在巷子坐着,来了趣,便坐过去。“赵老,搁这儿坐着呐,今儿个可曾快活?”“也就那样。”“挺好,您老人家,这是安的自在,图一个清闲快活,一辈子能享两辈子福,高高兴兴的,多好。”话题起来了,可不容易收回去,陈爷就坐到旁边,就这么你一言他一应的唠起嗑来。赵老头不会唠嗑,只是在旁边咿咿呀呀的应着,但这可难不倒陈爷,对方不懂,那自个儿便令他懂,我说我的,你只管应就是。陈爷来劲了,说起往事,陈爷的往事从不重样,对赵老头说的,也是先前没听过的。陈爷讲起他登泰山那时,老话讲:来都来了,于是花钱买了一个登山杖,同那真性情一起,夜爬泰山。过了中天门,便可仰望山路十八盘,一盘接一盘,一盘陡一盘,累了就坐,坐怕了,便手脚并用的继续拾级而攀。三个时辰,从那满天星斗直爬到红云当空,自山顶腾空而望,看穿脚下的云雾,橘黄色的太阳,从云海中钻出,顿时,剩个山顶红艳艳的一片。陈爷登高,张开双臂,朝日出喝上一曲,那腿股之痛,胸中之惑,瞬间便散在漂流的云海里了。陈爷说着,也张开双臂,看着远处夕阳旁的火烧云,身临其境一般,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小伙儿,站在玉皇峰顶,好不自在。“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在外面多闯闯,多见识,这一双腿脚,就是要量这名山大川。等我再活个几十年,故事讲完,来了兴致,再出去走上一遭,劳烦您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再讲给你老人家。”陈爷说着,赵老头也只是在旁边笑笑,他笑陈爷,与其说是讲给他听,倒不如说是讲给陈爷自己,他也笑他自己,谁让他在巷子里看了十年日落,啥也不懂嘞。只是等王姨喊他吃饭,才站起身来,作别了陈爷,伴着那巷子里的日落,着了院子里的灯,慢慢的,又进了屋去。陈爷去了,在来年开春,对门的房子还是去那个房子,但今天巷子里又只有猫与雀儿了。陈爷就那么静静的躺在炕上,静静的去了,待人们瞧见时候,早已经没了动静。赵老头将柜子里的寿衣拿出来,理了理,还是给陈爷穿上,他看陈爷,也看他自己。约莫两天,陈爷那儿子才来,敲锣打鼓一阵,拉去火葬场了事。赵老头又坐在巷子里,倚在门口,倒春的风穿过巷子,他紧了紧身上的袄,依旧坐着。王姨也醒了,他拾掇了早上的碗筷,探出来看赵老头。“这么早就坐着去啦,也不嫌冻的慌。”“能有啥事。”“想啥呢?”“想着出去转悠转悠。”“嘿呦,您可拉倒吧,还是老老实实的搁屋里待着吧,还出去转悠,你想去哪转悠啊?”“去泰山,登泰山去。”“好家伙嘞,泰山,你呀,真是说话不走脑子嘞。”赵老头伸直了腿,就这么坐着,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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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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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ue#821228

好!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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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