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献给许许多多的诗;其次,献给 X 君和莳花老师。如果没有《旅兔》和《诗与其他魔鬼》也不会有这篇作品。
2024 年,对我来说算是不同寻常的一年,这一年我离开了愈加压抑的家乡,渴望着新鲜的空气,来到异地,希望是在未知中找到心中一些问题的答案。我做过许多工作,有收银、服务员、客服,然而是没一个能做得长久。我觉得自己好似是成了什么奇怪的绝缘体,每到一处地方,空气就渐渐离我而去,我在抽离了空气的真空之中,呼吸困难,让人快活不得。为了寻找新的空气,我不停地重复着到新的地方去,如此循环往复。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终于是进到了电子厂。
电子厂理所当然是流水线,流水线是做苹果手机,从线头一步步往后组装成型。我和阿求就是在电子厂遇到的,我和阿求都是女性,因此分在了同一处不是很累的检查站位。一开始见到阿求,我并没有什么感觉,也不会想到我们之后会成为恋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吧)。人之所以会爱上别人,我想很多时候是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渴望的某种可能。因此按照我这个想法,在不了解别人的某些情况下,是不太可能会直接对谁一见钟情。
我们前一站是一个密封的透明无尘棚,几个男生一个个重复着打着小小的螺丝,一个黄色头发的线外,不时地催促,偶尔大声嚷嚷,骂上几句。无尘棚里打螺丝的男生有一些因此受不了而选择离开,然后由新人补上,新人受了骂,有些忍住了,有一些受不了又走,如此半个月左右,算是稳定住了,不再有人走,自然也不再有人来了,所有人都压抑着自己的屈辱,只专心在几颗螺丝和几个螺丝孔上,对于线外的催促和谩骂,全都石头木头一样无动于衷。
我是第一次进电子厂,呆了几天倒并没有特别的不适应。实际上因为自身的原因,我总是渴望着某种一视同仁,渴望着自己彻底地融入到某个环境之中。而电子厂在这个方面确实是无可挑剔。和外面比起来,在电子厂,不用去考虑什么人际关系,也不用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因为工厂是讲究纯粹效率和利益的地方,它有一个明确地目标,把目标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你做好自己的工作,那么其他都与你无关,一切也都能够心安理得。但是,就算是说什么一视同仁也好,心安理得也罢,那也是建立在自身的拥有着人权和工作并不算是繁重的情况下。如果说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无法保障,又或者是做着超越常规的繁重工作,那么一视同仁也不算什么好事,只不过都是被人当成畜生罢了。因此,虽然我大多数时候是对自己女性的身份不怎么满意,但在这时,也不得不对自己身为女性而感到庆幸。
我想阿求和我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她听到前面的谩骂,也总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很多时候甚至是会流露出些许的于心不忍。阿求年轻,二十出头,她是那种明显的好人,所谓明显的好人,就是那种会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因别人的痛苦而痛苦的类型。我比阿求大了不少,这种事见的多了,早就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波动了。当然,我还是讨厌伤害别人,但我想着,只要伤害别人的不是我就行了,只要别人不是因为我而受到伤害,那么我就不需要对别人受到的伤害而承担什么责任,那么我就能够心安理得,对这种事无动于衷。而且,说到底这种腌臜事也并不是工厂独有。实际上,工厂也只不过是把外面被隐藏的规则更直白露骨的表现出来。外面虽然表面上好像是更加人道和公平,但只要留心,在表面之下,这种事情还少见吗?所以外面又好到哪去呢?比起外面的遮遮掩掩,我倒是觉得不如直接像厂里这样直接表明来的干脆。我讨厌心口不一,虽然我感觉自己算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就算是冷酷无情吧,我也想活的诚实正直。
或许就是因为某些相同的心情吧,我和阿求总归是产生了一些工作之外的交际。那是一次午间的休息,我在吃完了午饭之后坐在自己的站位看书,而阿求出奇地来搭话了。
“铃姐你不觉得讨厌吗?”
“什么?”
我看着书,听到阿求的话,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我总在休息时间读书,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了,我家里本就是一个书店,从小各种书就陪着我长大。说起来有些讽刺,很多人把上学和读书等同,而我上不进学,书却是不读不可。
我把目光从书本移开,看着阿求,粉色的工衣上贴着卡通的贴纸,脸上好像是画了淡妆,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大大的马尾,头上部分头发显得蓬松,我想她头上平时一定是戴着某种发饰,但进车间要过安检门,发饰是进不来的,因此是没有戴在头上。
阿求玩弄着胸前一缕头发,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但总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就是前面站位的线外,不知道几次了,今天又来要我的微信,吃饭时也厚着脸皮坐我旁边,好烦。”
“没办法,又不犯法。”
我把视线重新放回书上,从这一页的第一段重新开始看。
身为女生,只要不是太丑,或多或少总会遇见这种问题。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有一些血气方刚的小伙或腼腆或大胆地来搭讪或者要联系方式。不过我想着,既然在工厂里,因为女性的身份得了明显的好处,那么,承担相应的坏处也不该有太多怨言。而且我今年已经快三十岁了,和阿求不同,这种事情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是说……”
阿求又说起来,我只能是不情愿地把书放下。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说,要不铃姐和我交往……”
我神经猛地一紧,浑身打了个摆子,死死地盯着阿求的脸,怀疑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不自觉的暴露了什么,她红着脸,摆着手,慌慌张张地说:“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铃姐也总是对男生搭讪而觉得困扰的吧,不如我们对外宣布,我们两个其实是同性恋,已经开始交往……”
我收回目光,陷入思考之中。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确实是同性恋。一般情况下我当然是不会到处去宣扬这种事情,这没什么好值得炫耀,但我从来都是想做一个正直而又诚实的人,如果有人问我,我也没有必须隐瞒的理由。哪怕是总是因此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让自己置身于压抑的真空。我看得出,阿求并未发现我实际上是女同性恋这点,她这番举动,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我也并不好说。我斟酌着语句,在想着或许会因自己的举动,而走上之前无数次走过的老路。实际上我挺中意电子厂这个环境,当你换上了厂服,大家关注的都不再是你的自身,而是流水线上操作员这一身份。只要能够把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做完,其他的一切都总是与你无关。
“随你,姐无所谓。你觉得可以用这个做拒绝的理由就用,我不会主动承认,但也懒得澄清。”
我想继续看书,但实在是没了心情。阿求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而我之后也难免是对她好像有了一点别样的感情。
从此,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在去餐厅的路上,过安检门时的排队,她总是主动地拉着我的手,我由着她,感受着年轻女孩手上的柔嫩,总是有一种偷占便宜的愧疚。我想过要不要和她坦白,但坦白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怎样呢?她八成也是真正的女同性恋,她大概会希望更进一步吧。可是要达成这种亲密关系,我真的有承担别人人生的觉悟吗?我总是怀着这种纠结,被动地享受着她的总总温柔,而又在事后觉得愧疚。
“铃姐,总是看书,是喜欢?”
“习惯,从小就这样,没特别想过是否喜欢。”
“看书之外呢?有别的爱好?”
“没有。”
她好像是无语了,又或者是在找话,沉默占据了小片刻的时间,阿求才把话语从最深处赶出嘴边。
“实际上,我有写诗来着。”
我停顿了一下,在和阿求交往之后,我休息看书的时间越来越成了奢侈。
“诗吗?”
我对于诗看得不多,我喜欢看小说又或者是散文。古诗距离我的年代太远,我很难理解旧时的语言,现代诗多又抽象,让人迷迷糊糊找不到答案。
“我不怎么懂呢。”
实际上我也想过,阿求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她和我相处不久,对我又了解多少呢?我身上有什么是她仰慕又或者是渴望的吗?我思来想去,我与他人的不同恐怕也就只有看书了。现在想来,她想做诗人,大概是渴望别人认同的吧。我总是看书,她会觉得我是那种能够欣赏诗歌的人倒是并不奇怪。但如果是这样,接下来又怎样呢?我已经明确地破灭了她的渴望,她还会继续对我产生爱情吗?
我想着这种种问题,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怕的是给予阿求过多的期望以至于破灭,又或者是让我过多地投入希望在失望时过于伤心。
她没再说话,我还以为她会把自己的诗拿来给我看。我吐出胸口一抹浑浊的空气,感觉庆幸的同时又有点恍然若失。
第二天,我在车间看书的时候,书被没收了。
前站黄毛的线外带着一个戴着臂章的巡检员,来到了我的工位。
黄毛的线外对着我冷笑:“巡检,我记得车间是有规定吧,不允许带书籍进入车间。”
“阿易!你真是有病,铃姐只是休息时间看书,又不影响车间工作,她招谁惹谁了?”
黄毛线外并不答话,只是冷笑着看着我。
巡检员对着冷笑的黄毛线外一副多管闲事的表情,但规定毕竟是规定,虽然很多车间的规定都无关紧要,但就怕是有人较真,因此,我的书,只能是被巡检没收。
“等着吧,这才开始。”
黄毛阿易留下这句话,转头回到自己的站位用午休时间去清理上午他们站位大家留下的堆积机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空气渐渐远离的感觉好像又袭来了。
“铃姐,你没事吗?”
阿求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对不起,这肯定是因为我,阿易对我总不死心,我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肯定是因为我的原因,把铃姐记恨上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求说的大概是不错的,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责怪谁也没什么意义。我冲着她勉强笑笑。
“没事,我有办法。”
下班回到了宿舍,我从行李箱中拿出了一本虽然很旧,但却明显保存很好的书。是史铁生的《病隙碎笔》。我狠下心,用力地把前面的几十页,从书脊上撕了下来。
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我的办法。虽然不能带书进厂,但我只是带几页纸总不违规的吧。当然,毁坏书籍的感觉让我不太好受。但理由总是有的。书就是给人看的嘛,与其太在乎形式,能够完成目的不就好了。这不就是书存在的意义吗?无论是谁,总没有什么谴责我的缘由。
就这样,我每天都带进车间里几十页从书脊撕下的书页,在车间里偷偷地看。阿求我当然是不用瞒,主要是躲着阿易。每次阿求在看到我拿着几张碎纸看着上面的文字时候,她总是露出一副有点羞愧的表情。我总是对她说无需在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怪也只能怪阿易的无理,不需要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呢?偶尔在工作时,我会这样一边发呆一边看着阿求想着这个问题。她的皮肤简直是纯粹到透明,这样的她能够忍受这世界的总总灰色吗?我和她已经不同,我三十岁了。无论怎样都算不上年轻。本来我们就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她想做诗人,那么必定是渴望浪漫,她在我于这冰冷冷的钢铁和现实组成的流水线与车间里读书这一行为之中,是看到了浪漫诞生的可能吗?但是,我真的能够满足她的期待吗?实际上,我不是早早就抛弃了总总感性,成为了一个现实的大人了吗?
而且……我想到阿易。想到每次见到他,他都是一副冷笑着的可恶样子,想到之前他走时说的那一句。
“等着吧,这才开始。”
每次我想到此处,总感觉到曾经多次感受到的,空气的渐渐稀薄、远离。
我并非是不喜欢阿求,(虽然不知道算不算爱吧)但我总归还是要离开的,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能够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者恶意。这次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如果我们彼此之间倾注了太多感情,我离开之后阿求又该怎么办呢?
阿易的报复并未隔上很久,距离之前书被没收只过去没几天时间。我已经看完了《病隙碎笔》,正在看村上春树的《遇见百分百女孩》。(在车间,主要是碎片时间,所以我总是看这种随笔或者是篇幅很短的短篇小说集。)
那时候正是上班时间,我和阿求是面对面的坐在流水线的两旁。从流水线上捡着一个个机台,找出一个个稀奇古怪的毛病。螺丝的斜锁,浮锁。又或者是漏打了螺丝或者打歪了滑牙。一个个的不良品从流水线上被筛选出来,然后被贴上标签,写上不良。阿易来到我的身边,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机台,还带着一个新人,同样的粉色工装和一副刚入职时新人通常的战战兢兢。她大概也感受到了,带着自己来的这个领导心情不是很好,长着雀斑的脸上,那一对小小的如同螺丝孔的眼睛,不时地看看我,又不时地看看阿易。
“你出来,让她做。”
我没有回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低着头坐在工位的凳子上。
他冷着脸,把机台放在我的面前。
“自己看,这就是你干的活!”
我看着机台,一个螺丝是明显的漏打了,那个小小的螺丝孔,像一个黑洞洞恶意组成的针,让我感觉到刺痛。
“也许是我放下去的!”阿求急忙回道。
“就是她这一边的,不是她是谁?”
“漏一个很正常吧。一天里好几千个,至于这么计较?”
“你漏一个,我漏一个,厂里还干不干活?”
阿求还想再说什么,我对她摇了摇头。
“别说了,没用的。”
阿易也并不反驳,只是在一旁冷冷笑着。
我心里明白,这种针对是没道理讲的。
“铃姐……”阿求露出明显地愧疚了。
“不怪你。”
是的,不怪她。辩解的理由不管怎样都能够找到不少,无论怎样想都不该怪在她的身上。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
我站起身,让新人坐到了我的位置。阿易领着我,来到了前面一站,我换上了厚厚的无尘衣,戴上了口罩,进到无尘棚里,用静电环把自己绑在了面前的站位。
无尘衣和口罩把我女性的特征隐藏地严严实实。我本来或许该为此而感到高兴。但我想到之后承担的责任,却实在是心情沉重。周围的大家都是被压力和重担压的抬不起头的可怜人,只是低着头闷声地打着螺丝。我之前就是在他们后面检查他们所做的各种产品,因此我明白,他们就算是这样辛苦劳累,也总是会出现一堆的不良产品,而因此遭受各种指责和辱骂,简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尊严。
明显的,我跟不上速度。在别人打了几十上百个之后,我不但做出的都是不良品,甚至数量上连别人的一半也没。先不说这一站我是新人,对这个工作并不熟悉。就是男性和女性本身的身体素质上,我们也有着绝大的差距。
“怎么了?你不是挺厉害?看书有什么用?跟着网上那些人学着赶时髦?喜欢女人是吧?你有那个条件?我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们女人天生就是不如男人,这是显而易见的,搞什么女权?傻逼才搞女权!”阿易在旁边快意地骂着。
我很想反驳自己并不是女权主义者。但我想反驳大概也是无用。阿易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或许在他简单的脑子里,女同性恋,是抢夺了身为男性喜欢女人的权利,而女性去干男人的事,因此也就是女权主义者也说不定。我也很想辩解说性取向这种东西,并非是我所能够选择的,可是这又怎样呢?每个人的性别也都不是自己所能够选择的,这些因为自己是男性所以被迫忍受着屈辱和损害的人,会因为自己不是自己选择做男性而对自己身上的遭遇而愤愤不平吗?我只能无言,和周围一眼看去全都是一个样子的忍受着屈辱的男生们一样,只是默默无声地干着手上的工作,把一个个小小的螺丝,对着小小的,漆黑的有些看不清的螺丝孔,打进去。
我简直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总算是到了午休时间,我连去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阿易也没去吃饭,因为这一站的产量不够他也是要挨上级的批评,所以他是在其他人去吃饭的时候把我落下的产量给赶回来。阿求过来,在无尘棚的门口等着我,我脱下无尘衣,把自己被裹得紧绷绷的头发释放出来,在阿易冰一般冷的眼神中走出了无尘棚。
“铃姐,我……”
她语声显得有点哽咽,或许是偷偷哭过。
“没事。”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除了没事,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外说些什么。阿求因我这个样子显得更难过和愧疚了。
“别难受,这是没办法的事。姐三十了,啥没经历过,这只是小问题,不值一提的。”
现在回过头想,我的这些话当然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未免是显得过于客气了。实际上我或许可以换一种说法,但我实在是不愿意因此而担上某些责任。我爱阿求吗?这我还没办法弄清。但我肯定是不讨厌她,甚至也幻想过和她一起的种种幸福未来。阿求爱我吗?我想大概也是一样。这实在是一个契机,我完全是可以根据这个契机,而使得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然而,我并没有。说是逃避也好,怕也好,我都懒得反驳。我确实是没有担负起别人人生的觉悟,如果我是个渣女,或许也可以花言巧语地玩弄阿求的感情,但我实在是胆小鬼,连做渣女的勇气都没有。我对于别人的伤痛基本上不是很感兴趣,但我绝对不想让别人是因为我而遭受伤痛。所以,我用了把自己完完全全排除在外的说法,甚至是客气的显得疏远了。因此,虽然说阿求的死我当初或许是可以避免的,但我对于阿求的死,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无论是谁也指责不能的。
阿求当天晚上死了,理所当然是自杀。我用了太多的理所当然了。对我来说,好像很多事情都是明明白白有迹可循的。但我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却还是总看不清楚。
第二天我才知道阿求死了,黄毛阿易或许是因为也算是个干部,所以他知道的比我早。我在拼尽全力打螺丝的时候,用光了精神,根本没有去注意在不远的下一个站位,本该是好好坐在那里的阿求并不在座位上。
我正在打螺丝,阿易冲了进来,连无尘服都没穿,她把我从站位上揪了出来,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阿求死掉了。
“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啊!”
我只呆愣了片刻,便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我回答说:“我怎么知道。”
他发狂似地哭了,我从来没想过人可以伤心到这种程度。我本来或许可以说,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阿求,让阿求没办法承担心里的愧疚,所以才自杀的。这大概也是对的。我或许应该这样说,不管是因为他对我做出的这些事情,又或者是因为他而导致了阿求的死。但我莫名地可怜起他了,或许我是觉得,他现在所遭受的痛苦已经足够了,可是这怎么能呢?他再痛苦,阿求可是死了的啊。
是啊,阿求死了。昨天还活生生的阿求,今天就已经死去了。我叹了口气,感觉心中有些惆怅,但除了惆怅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很快,更大的领导来了,把我和阿易拉到了车间的角落。更大地领导并不了解事情经过,只是对着阿易说:“小易!工作和私情要分开,工作的时候不要把个人情绪带上。”
阿易只是一直哭,她哭诉着自己对于阿求的爱,哭诉着自己的爱而不得,哭诉着自己那完完全全的痛苦。
“唉,这算什么事呢?”
大领导也为难了。
我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像一块木雕。或许大领导也在疑惑我在此间事情中的定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恐怕还一头雾水。
“你女朋友死了,你难受,我们理解。但哭也没用啊。你还得生活,小易,你干了这么久不容易,马上就要升线长了,你这样不值得……”
“不是他女朋友。”
大领导突然愣了,转过头看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阿求不是他女朋友。”
说完,我把无尘衣一脱,扔在地上,把还在呆愣没有反应过来的大领导和依旧在嚎哭的黄毛阿易抛在身后,转身向着出口走了。
过了安检,闸机。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所以是没有到宿舍的厂车,而我也并不想坐什么厂车,出了厂门,一个人慢慢地往宿舍走。厂的大门口,几个摆摊的小摊贩无精打采地坐在摊子面前的小凳子上,我按照高德地图导航的路线,沿着旁边的人行道向宿舍走去。路边几个三轮,吆喝着前面没有共享单车了,要坐车就赶紧啦,马上就走。我走过他们,经过红绿灯,一个小小的公园里,流浪汉带着音响在唱着:“我真的想爱你,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的东西。”
跑调又嘶哑的嗓音从劣质的音箱里传出,我停下脚步去听,却也只有短短几秒,然后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把歌声全抛在了身后。
诗人二十一岁死,革命家和摇滚乐手二十四岁死。或许是因为阿求,我想到了这句。而我已经三十了,既不是诗人,也不是摇滚乐手和革命军。我的未来看起来是长的令人讨厌了。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说起来,我一开始离开家乡是想要做什么呢?对了,是寻找答案来着。但实际上我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办法表达的很具体。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我今后要怎样呢?回家吗?找一个不嫌弃我是同性恋的男人结婚?然后管理家里的书店?现在男女比例失衡,我想不嫌弃同性恋的男人是不少的,管理书店好像也算是个好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活着,说不上来好还是不好。
我暂时还是不想回家。但最近一段时间也不想去找什么工作了。我来到附近一个名为中华园的小区里,这个小区是专门租房给工厂的工人的,房租都不是很贵,有短租和月租,短租的话一天二十左右都有,月租一个月也不过五百块钱。我花五百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大概不到十平方左右吧,反正也只是睡觉的地方,无所谓大小了。
我拖着行李,在偌大的一个小区里七拐八拐,总算是找到了我住的一栋,楼下一个几平方的门面里卖着各种饮料和日常用品,门面前有一条狗,瘦的可怜,正小口小口地舔着面前一摊类似呕吐物之类的东西。我住的那一个单元,楼道里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我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有那痛苦的感觉被空气稀释,传达到我的耳朵里。我提着行李,对周围一切都漠而不见,上楼去了。
在出租屋,我懒得分什么昼夜,觉得困我就睡觉,醒来我就看书;或者是出门散步,在小区公园的长椅子上,看着太阳落山,偶尔也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看电影。
一次我在深夜凌晨的时候醒来,在这个漆黑狭小的空间,突然是感觉到了一股寂寞。天已经入秋很久了,白天依旧很热,深夜的时候倒是凉爽,我把空调关掉,打开了遮掩窗户的窗帘,又打开隔绝黑夜的窗,让窗外的一些自然的风吹进小屋。点点灯火给自己的小屋带来了一点光亮,我打开手机,看有没有夜场电影,发现还有一部宫崎骏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这部电影我听说过,出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我并没有看过。宫崎骏的大名我当然也是知道的,小时候电视里也偶尔看过《千与千寻》又或者《哈尔的移动城堡》之类。就去看看吧,反正没什么事。点了票,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的门,用手机照亮漆黑的过道下楼,向着电影院走去。
我想着《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走在路上,我感觉这个名字好像是象征着什么。是啊,我的问题不一直就是这个吗?我究竟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从小到大,我可曾真正的走过人生这一条路吗?还是说我仅仅只是随波逐流,也就心满意足。期待一点一点从心的最底层开始升腾。是啊,我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我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我迈着轻快的脚步,哼着自编的曲子,用唱的方式一遍一遍地哼唱着。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
就这样,我检票进去了电影院里。
我选的是一个靠后的偏僻角落,我之外,就只有一对情侣,坐着中间挨着的位置上,他们大概是没注意到我,在我看电影的时候,他们卿卿我我,不时地调笑又或者打闹,我只是关注着电影,但电影的剧情在我看来过于莫名其妙,甚至还不如这对情侣之间的互动有趣。强忍着,我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面。在最后,主人公和鹈鹕还有一大堆的鹦鹉被崩坏的世界驱赶,他们夺门而出,满屏的鹦鹉带着花花绿绿的色彩,好像是要一起从屏幕之中冲出来一样。不久,屏幕开始滚动字幕,电影院的灯也开了,我走出电影院,路过那一对情侣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在,因此露出尴尬窘迫的神情。
我走在回出租屋的小路上,心情的郁闷可想而知。我究竟是抱着什么期待?妄想在一部电影里找到困扰我许久的答案本就不那么现实。我该埋怨宫崎骏老爷爷吗?可是人生本来不就比这部电影难懂的多,我能埋怨什么呢?
我抬着头看着天上圆圆的冷色调月亮。
“月亮好圆啊。”我这样想着“月亮平常有这么圆吗?”
我忽然想起来了,大概是中秋到了吧。我拿出手机看了下日期,是九月十八号,农历的话是八月十六。对了,凌晨已经过了,昨天才是中秋节来着。
不过是不是中秋本也无所谓,对现在的我来说,中秋也好,新年也罢,又有什么两样。我继续是在冷色的月光下走着并非是家的路。
“冷月葬诗魂。”
莫名其妙想到了红楼梦里这一句诗。这句诗好像是黛玉在中秋诗会还是什么时候作出来的?到底是怎样具体也记不清。大概是因为今天同样是中秋(好像也不是)的原因,让我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诗。想到这句诗,我就想到了林妹妹,从林妹妹,又想到了阿求。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你若是问我,我大概也能掰扯掰扯,但全都没办法让自己确信。总之我是想起了林妹妹,转而想到阿求,又转而想到了林妹妹葬花。我是不是也该祭奠祭奠阿求呢?从阿求死了到现在,过去了大半个月了。我对于阿求的死好像一直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连黄毛阿易都能够对阿求的死而感觉这么难过和痛苦……或许我不应该太看扁阿易了。他或许是个烂人,但人的道德和自身情感应该是没什么关联,谁能够说阿易对阿求又不是真心实意?它的感情,恐怕是比我要重,比我要真。想到这里,我对于自己的无情而觉得有些屈辱。
去祭奠吧。或许我缺的也只是一个仪式。就像是葬礼,人死后,需要一个葬礼,这个葬礼不是为了已死的人,而是为了让还活着的人,接受死掉的人已经死了的事实。在葬礼上哭吧,哭的越大声越好,流的眼泪越多越好。哭过之后,也该是跨过这个痛楚,继续是走下去了。
我想到就做,但又被一个现实的问题拦住——我没有与阿求有关的遗物。我找便了行李箱的所有角落,没有任何东西是与阿求有关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该说是自作自受吗?我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所以总是注意着和任何人保持着距离,也因此,我回避了所有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的交际所互相的赠予。也就这时候,我想了那两本被撕开的书。
就它们吧。我拿着《病隙碎笔》和《遇见百分百女孩》的残骸。想要找到一个挖土的铲子,却也找不到。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吃饭喝汤用的勺子。唉,就它吧。
我拿着勺子和书的残骸,下了楼,我本想是学着黛玉葬花,找到一片桃林之类的场所,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最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决定是在埋在楼下的绿化带里。我走进绿化带,差点踩到狗屎。躲开了狗屎我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草地,在一个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树下,就选中了月亮从树的缝隙透在地上的那一片月光所在的地方。我拿起勺子开挖,好在是或许之前不久下过小雨的缘故,到也不算难挖。我挖出一个不算很大的洞,把书的残骸一页一页的放好,然后是把土填回去、埋好。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我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是我该说什么呢?我憋了半天,最后是只能想出一句,同样是红楼梦里的句子:“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是那倾国倾城貌。”说完,我自嘲地笑了,我到底是在说一个什么玩意啊。
故事差不多要讲完了,至少现实方面的东西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接下来的,就是不属于现实的部分,对于推崇现实主义而鄙视所有幻想的读者来说,你们已经没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而如果对非现实的幻想稍微有那么一点兴趣,倒是可以看看接下来的内容。
就是在当天晚上吧(也或许是白天,总之是我在出租屋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本身当然不稀奇,但我这个梦因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倒是给我感觉出了一些类似于人生的指引又或者是别的不太容易说清的意义。
在梦里,我首先见到的是一个又亮又宽敞的房间,房间本身也平平无奇,简单的摆设,刷地粉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首先和我搭话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感觉怎样?这个房间。”
我看着他,总觉得隐隐很熟悉。
“就算你问我,好像也没什么好说……”
他点点头,和我说:“是啊,没什么好说。”
他接着说:“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是史铁生。”
我吓了一跳,反问:“史铁生?”
“是,不过也不算是你知道的那个史铁生。我算是你用自己的记忆和印象构建出来的史铁生吧。”
“那也很厉害了。话说不是因为我撕了你写的书吧。”
“可能哦。”
这时是一个年轻人突然回话,他穿着印着“托尼瀑布”的体恤,一张脸显得有些孩子气的木纳。
“你又是?”
穿着体恤的年轻人扯了下嘴角,大概是一丝微笑吧。
“猜猜看。”
“他是史铁生,那你肯定是村上春树了。”
“果然,难不倒你,毕竟我也只是你对于村上春树的印象和记忆形成的虚拟形象。”
我简直是有些想笑了。今天的我干了葬书这种傻到不能再傻的事情,然后晚上做梦的时候,又梦到了葬的书的作者来找我打抱不平。
“实际上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史铁生这样和我说。
“我们只是嘉宾,客串,跑龙套的。”村上春树也接口。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有这么一个机会,我死的早,一直以来,都梦想着能够以老人的形象出现呢。”
“我是相反啦,我还没死,不过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爷爷了,总是怀念着自己年轻还没结婚时的英姿,还想着和一些漂亮姐姐约会。”
“所以说,你们来找我只是顺便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我感觉是有点哭笑不得了。
史铁生:“目的,到底什么才是目的呢?想变成老人或者是想回到年轻时代不能算是目的吗?”
村上春树:“明显也算吧,轻松愉快有何不好?你可别想着问我们什么人生意义之类的问题,我们说过吧,我们只是你的记忆和印象造出来的虚假形象,就像是把各种记忆的抽屉里所有关于史铁生和村上春树的内容糅合,然后捏出形状,锵锵,我们两人就出场了。所以你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也是不知道的哦。”
我语塞了,我确实是想过问他们未来人生又或者人生意义之类的问题。
“总之啦,我们也只是过来亮个相,真正的主角是后面这位。”
“是,给自己找理由或者是逃避所有责任别人固然是无可指责的,但你能说服自己的心魂吗?那才是你真正的裁决人。”
说完,他们就消失了,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这个白色的房子,真是一点可隐藏地黑暗都没,他们到底是消失在哪里了呢?
我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按照他们两人的说法,我还要再见一见接下来要面对的人,说起来是谁根本就没什么悬念不是吗?但要怎么去见呢?就在这房间里傻等吗?
不,不是的。要放开自己的心,真正的去接纳。接纳一切,不管是痛苦也好,悲伤也罢。我想去接纳,想去为了谁而愿意承担上某种责任,在失去她的时候为了她痛哭一场。
我闭上眼,想象着一个门,想象着门后就是阿求,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阿求,只是我记忆里关于阿求的内容和印象糅合成的一个阿求的形状。
我睁开眼,门果然出现了,然后正当我鼓起勇气,想要打开这道门去面对阿求的时候,门却突然咔嚓一声,从门内被打开了,然后只见阿求依旧是穿着粉色工装(我好像确实没见过她的私服)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照着我的脸上就是一拳,我被她直接打飞,飞出了好几米远。
“喂,你干嘛打人啊。”
我捂着脸,痛苦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而阿求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我躺在地上,在她的影子里向上仰望,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可惜怒气冲冲,毁了这么一副好的皮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你……混蛋。”
我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或许我就是混蛋吧,但是要我怎么去做呢?我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过了头脑一热就冲动的年纪。我和阿求在一起真的有未来吗?我有自己的家人,她也有自己的家人。我的家人明显是不支持我的性取向的,就算是我的家人支持,她的家人又怎样呢?我们人类从来都不是单独的个体,每个人都和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羁绊,不能是只想着自己,总得为了他人负责。
“谁管她阿求的事,我不是阿求,我是你撕掉的书!”
我突然愣住了。这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不过好像也合情合理。
“那怎么办?我不撕开怎么带到车间里去?何况书的使命不就是给人看,既然达到了这个使命,什么形式很重要吗?”
我尝试着给自己辩解,是的,理由我总是能够找到的,我做任何事总会提前考虑许多,深思熟虑之下,我做的所有事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权利指责。
“关我屁事,你要看书和我有什么关系?这能是你伤害我的理由吗?是,你当然可以把自己撇的一清二白,毕竟我只是书嘛。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没有,是纯纯地消耗品。但对我来说怎样呢?我就活该被你伤害?你这是背叛,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从小到大不一直是我陪伴着你吗?你要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要对我不管不顾,把我当成和你完全没关系的另一个人吗?”
“这……”我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我站起身,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表情严肃,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她也是对我怒目而视,就这样过了半晌,我突然一下子把所有气泄下去了。耷拉着身体,说:“你说的对。”
我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抬起来,对她说:“打我吧!继续打,我应该被你打。”
她毫不客气,用力地扇我耳光,边打边愤怒地说着:“我打死你个木头!我打你不解风情!我打你这保持着该死的距离感。”
我一下一下被阿求打飞,又一次次跑回来找打,显得好像是有点贱骨头的样子。话说,当时如果我对阿求说:“是,我是因为你才遭受这种罪过的,你可要好好地负起责任。”结果又会是怎样呢?会比现在好上很多吗。不管怎么说,我很多问题是注定很难找到答案的,不管是人生也好,阿求也好。我之前总是计划着用某种规律或者是道理去把这些搞不懂的东西弄成我能够理解的样子,这是不是一开始就只是把这个问题偏离成另一个问题了呢?实际上,我从来就只是把自己给排除在问题之外了?
阿求又挥出愤怒地一拳,我再次倒飞出去,躺倒在白色房间的地板。
算了,不去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脸已经肿的看不出我原本的样子。阿求也气喘吁吁地躺在我的旁边,上气不接下去地说道:“便宜你了。”
我睁开发肿的眼皮,对着阿求说:“谢谢。”
阿求问:“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用这么一副形象来见我,谢谢你让我和阿求好好地道了个别。”
她闭上眼睛,没好气地说:“笨蛋,我们是朋友啊。”
我呵呵轻笑了一下,扯动了脸皮上的伤,让我痛的哎呦一声,之后是渐渐闭上了眼。我看着眼前白色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失去了意识。
故事到了这里,也算是真正地要讲完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还记得这一个梦。我总觉得经过这一个梦之后,我总归得有点什么收获,就像是佛陀明白了一个什么真理,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但实际上,并没有这种感觉,我依旧还是觉得自己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或许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吧,我只能是如此安慰我自己。当我再次打开窗帘和窗户,门外天已经很亮,我想着自己还是没有得出自己问题的那些答案,还是不知道我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未来的我到底该怎样呢?
诗人二十一岁死,摇滚乐手和革命家二十四岁死亡。可我已经三十了,未来的时间简直是多到令人讨厌。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破旧楼道之间的那一缕朝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并不能算得上清新的空气。我真的是好想爱这个世界,在这个泥沼一般的人世间,真希望能够美丽地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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