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第一次看见特里，他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一个沉闷的下午，酒吧的空气黏稠有点熏人，夏蝉的嘈杂乐曲使平时跳脱的麻雀都站在枝头上昏昏欲睡，我坐在酒吧，酒吧有个油腻的大肚中年人，我可以想象，他会给我说，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虽然这儿什么也没有。

他睡眼惺忪地对我说，先生，你需要点什么，虽然什么都没有。

好吧，他没有带“您”。

一杯冰的威士忌，我答道。

我想我总不至于变成他那样，大腹便便，油油腻腻，但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随后叹了一口气。

我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倒酒，不一会儿，面前就盘了一圈杯子。

而我也头昏脑胀，神游天外了。眼神逐渐虚无。

老哥，你在吗？老哥，可别睡着了。我一下子清醒了一些，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他带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庞，身材匀称，语气明快。

我问他，你叫什么？特里，先生。

不知道原因，很想与他攀谈，并且我从中感到一种非常的亲切感，好像他是多年的老朋友，只是阔别已久。于是说，你的名字和一本小说里面的角色一样，我中学时看的，名字叫《漫长的告别》。

那可真是有缘分——你喜欢运动吗？我擅长打篮球。

我曾经打，现在遗弃了。

我跟特里吹嘘自己是学生篮球队的主将，有不少女孩喜欢。

特里说自己现在也是这样，告诉我喜欢他的女孩子可以排满一个操场。而我笑了笑，说，你们的操场是只有一张乒乓桌吗？

我问特里有没有开过车。会开，但是没车。我拍拍他的胸口，告诉他我有车，要不要试试。他说好。

于是特里扶着我让我进了后座，他打开车门，那天晚上的夜风很轻柔，连枝头昏睡的麻雀也没有惊醒。

特里开着车，我在后座喝酒。他问我为什么要在酒吧喝闷酒。

我告诉他人到了中年喝酒是必不可少的事，你总得找点空虚的事儿来消磨自己空虚的时间。

“我可不会喝酒，到老死也不喝。”他认真地告诉我。

那咱们走着瞧。

我仰着头，漂亮的云朵被夜风轻轻地推动着，除了引擎的轰轰声，以及微风刮过的沙沙声外，没什么别的声响，夏蝉也轮班了，只有一些散着微光的小虫像一个个小光点一样铺在车上。

我让特里点一首歌，《to the moon》。

随着舒缓的音乐响起，我告诉特里。

往天上开，特里。他点点头。

我们的车逐渐加快，直到无视引力的地步，飞到了天上。

我问他，特里，这儿有没有星星？

“没有，不过你想摸几颗，抬起手，踮起脚，还是可以摸到的。”

我信了他的话，顶着推力站起来，伸着手想抓一把星星，却只有一些风。

我坐回去，没带好气地说，你骗我。

“是你不够高——如果你有我这么高的话，很轻松就抓着了。”

我笑他吹牛，但特里一挥手，一群又一群星星就飞奔而至，在我们的车尾，那些小虫子，还有星星，构成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尾迹。

我惊呆了，只好有些失落地说。好吧，你确实比我高，我想去月球，可以吗？

特里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然后说，“可以。”这时候，我看着特里，有些羡慕和向往。

于是，车子拖着星星和小虫，往月球上冲去了。

艹，特里，你疯了。

我感到很害怕，我只是开玩笑的，我害怕的是……

特里，我的驾照可不能在月球上用。

他回答。

“可以的，先生，你忘了吗？你有那么一张驾照，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我们到了月亮上，和那首诗里一样——月亮像玉轮轧过露水沾湿了团光。

可我却问，特里？你在说什么？一种寂寞又惆怅的感觉，一种未卜先知般的失落浮现在我身上。

特里转过身，我却只看见他的眼睛——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笑了，看着我。

“晚安，先生。”

特里…你要去哪儿……？

没说完，他和月亮在我面前渐渐虚化，而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第二天，我惊讶地在一家加油站醒来，身上不知道是谁给我盖的被子，抓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年轻人。他木讷的说，“没有，没看见。”

可能是昨晚吹了冷风的缘故，他的话让我觉得冷冰冰的。我怅然若失，发神了很久。

后来，我也寻找过特里，始终无果。但我想他绝对还存在于某个地方。从那天后，我总是怀念特里，却很少和别人提起他。

提起一个人一次，他就死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