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记忆公司》（上）

1.开始

2042年3月17日，我在约翰内斯堡东郊一个潮湿的仓库里见到了马克·杜布瓦。这位比利时裔南非人正用扳手敲打着一堆硬盘残骸，眼睛里有一种创业者特有的狂热。

"记忆不是数据，"他对我喊道，声音盖过窗外隆隆的春雷，"记忆是体验！是神经突触的舞蹈，是电化学信号的诗篇！我们却在用储存牲畜饲料的方式储存它！"

我当时刚被医学院开除，理由是"缺乏对生命的敬畏"。他们说我把一个昏迷病人的脑波数据下载到个人硬盘里"研究"。其实他们没说错——我确实这么干了。所以我需要这份工作。

Transcziptrip——传思拓普，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打字错误和公司名称生成器的私生子。我们最初确实只是做硬盘修复，直到2043年4月，马克在调试一个从车祸受害者那里抢救来的存储设备时，发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东西。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手在颤抖，"我们不仅能储存记忆，还能编辑它。可以删除创伤，增强快乐，甚至...植入从未发生过的事。"

公司转型的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挤在仓库里喝了整整三箱啤酒。没人意识到我们正在打开潘多拉魔盒。也没人意识到，盒子的底部写着一行小字：使用本产品可能导致脑死亡、意识分裂或永久性人格改变。

一年后，我们上市了，马克任CEO。市值从200万兰特飙升到400亿。马克在纳斯达克的钟声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坐在台下，攥着我那0.3%的原始股，感觉世界在脚下裂开一道深渊。

2.记忆原乡

在我们上市一年多后，名为“记忆原乡”的数据模型库就开始建立起来了，其实我本来以为我们的芯片只会用在前沿的医疗领域，但COO（首席运行官）却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

将芯片用于娱乐。

“既然这枚芯片，可以创造编辑记忆。那为什么我们不售卖记忆呢？”

他的提议在公司里很快就通过了，我也在其中。为了创造更多的记忆，我们开始大量的招募员工。

所有雇员都以数字分身入驻，成为“记忆架构师”。他们的工作，就是在这个平台上搭建场景、编写剧情、渲染感官细节：为失恋的人造一场“从未分手”的甜蜜日常，为社恐的人造一场“万人追捧”的演讲高光，为绝症患者造一场“痊愈后环游世界”的余生圆满。

但慢慢的一切都改变了，这些标准化的“幸福记忆”，虽然凭借极致的性价比迅速占领市场，但是公司的财政根本支撑不住这样的消耗。

“要不接一些摆不上台面的活”

这个想法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但是慢慢的在公司里发酵，就连马克也接受了。

这个“摆不上台面的活”就是去创造一些猎奇且带有刺激的记忆。我们创造的第一个这样的记忆就是“中世纪黑死病医生的绝望”。

这个方法很快起了成果，于是我们公司开始大量制造这些记忆，以此来获得维持公司运行的资金。

但很快报应来了。

3.电子天堂

第一个死的是安娜。

2045年冬天，她被分配到"极限体验组"。那是为那些钱多到能买下一个国家的客户定制刺激记忆的地方——攀登珠峰不带氧气，深海潜水到马里亚纳海沟，或者与一头成年雄性白鲨共游。

"他们想要真实感，"马克在员工手册里写道，"我们要给他们真实感。"

真实感。这个词后来成了我们的悼词。

安娜死在"火山熔岩穿越"项目上线的前一天。她的脑波在虚拟的岩浆中过载，真实大脑里的杏仁核误判了威胁等级，触发了全身应激反应。她的心脏停了两次，第二次没再跳起来。

公司赔了50万兰特给安娜的父母，附带一份NDA。公关部说她是"突发先天性心脏病"。我参加了她的葬礼，看着她母亲把那份保密协议撕得粉碎，碎片像黑鸟一样飞在约翰内斯堡的灰天上。

也就在那一年，"电子天堂"项目启动了。

马克亲自抓这个项目。目标客户是那些90岁以上、拥有至少10亿美元资产的"超老龄富豪"。宣传册上写着："意识永生不是梦，您的记忆将在数字世界获得永恒。"

我知道这是个谎言。2044年我们就做过实验——把一只恒河猴的记忆上传到服务器里。那只猴子在虚拟世界里活了"三天"，然后开始递归重复它生前最后一个动作：抓痒。无限循环地抓痒，直到我们关闭服务器。

但富豪们相信。第一批有十七个人，每人支付了3000万美元。我们把他们的记忆抽出来，像从旧地毯上吸尘一样，然后把那些零散的、残缺的、充满自我美化的数据塞进我们构建的"天堂"里。

天堂很美。有金色的沙滩，永无止境的日落，和永远面带微笑的虚拟亲友。

但那些富豪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意识上传"后的第三天，他们的子女——那些真正支付账单的人——会收到一份来自Transcziptrip的"继承加速协议"。内容很简单：我们保证您父亲/母亲的意识在服务器里"健康快乐"，作为交换，您需要将遗产的15%转让给我们，并且在他们自然死亡后，允许我们"优化使用"那些记忆数据。

87%的子女签了字。

马克在董事会上说："人性比我们想象的更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