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具备足够大的影响力和经验之后,竹决定向全英塔阑最混乱的驳城发起挑战。
作为社会活动家,竹一直在推崇他的“和合”理念——每个人都拥有许多不同的特质,这些特质就像齿轮的齿,不存在优劣之分,人与人之间大部分的矛盾都是因为不同规格的“齿”的不磨合导致,只要不存在根本地原则性冲突,一切矛盾均可调和。
竹之所以被称为社会活动家而不是江湖骗子,正是因为他确实干了不少实事,最开始还只是个社区调解员的他,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业务能力,啃下了不少纠缠多年的“硬骨头”;后来他名声大了,上了几次电视,但他从不和记者夸耀自己的功绩,只知道分享自己调解的经验;成名后的他自然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支持,于是他对英塔阑各地展开调研,誓要“英塔阑世界平息最不可能化解的冲突”,这次活动收获颇丰,其中,他就曾带领一个小山村脱离了邪教的掌控,还从中解救了一位名叫阿波的少女……
现在,竹迈出了他来到驳城的第一步——调解“黑化家族”和“绿化家族”这两个帮派的矛盾。
“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与其把资源浪费在取悦愚者的无畏斗争中,不如放下成见。毕竟,你们相斗,受益的反而只是别人,比如最开始挑起你们之间矛盾的那个人。”
“难怪!我说那小子怎么一见我们打起来就跑了!”
“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有不少误会,之前咱们不该那么冲动的,实在对不住哈老兄……”
两个帮派的“老大”很快握手言和,众人也鼓掌祝贺。
更神奇的是,原本两个帮派的成员都有不少人头上长着虫丝(被虫王感染的特征),经过竹的调解,这些人头上的虫丝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由于感染者在长出虫丝前后,思想和行为都没有太大变化,英塔阑世界大部分人都没把它当回事,更不知道虫丝意味着什么。
而这一切,都被“绿化家族”中,一位胸前有着凸起的硬质绿色“纹身”的青年看在眼里……
……
这天晚上,竹正走在回宾馆的路上,一辆被卸掉消音器的摩托忽然咆哮着向他冲来。
骑摩托的青年猛地一捏刹车,来了个自以为很帅的“一百八十度漂移”,不但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还喷了竹一脸的尾气。
“喂!老头!白天讲得挺不错嘛!”
这尾气又黑又呛人,一闻就知道这车引擎相当拉胯。等尾气散开,竹才看清青年骑的摩托上画满了意义不明的涂鸦。
“你……是‘绿化家族’的人。”看到青年胸前绿色的“纹身”,竹就认出了他。
“咱们老大说了,你是个人才!他想和你多聊聊天。”
“谢谢,不过我来驳城还有事要办……”
“我们早就知道了!你就是电视上那个谁……竹!对,就是那个竹!”青年立刻打断竹,“一开始我们都不信呢,毕竟驳城爱耍嘴皮子的人多了去了,但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你果然有两把刷子!”
“哈哈哈,小事小事……”竹完全没有因为青年的无理生气,反倒仍对他很有耐心,“不过,你这么晚还特地来找我,不单纯是为了给你们老大传话吧?”
“上过电视的人果然不一样,没错!其实……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还是早点离开驳城好。”
“何出此言?”
“唉,这垃圾城市会腐化人,很多人本来都挺好的,在这呆久了,都会被同化成很可恶的人。就说我吧,我从小在这长大,一开始我也没惹任何人,就想好好生活,但你也知道的,现在这座城市就是以‘争执’为食,就像你说的,哪怕我们这种小帮派相互干一架,都有不少人能从中获利,所以我最后也不得不参与到这些活动里,哪怕我最开始多么不情愿,也总得混口饭吃啊……”
竹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好孩子,小小年纪能看透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些年苦了你了……我此行也正是为了调和驳城大大小小的矛盾,只要能平息一次纷争,就有希望让更多人醒悟,而只要大家都像你一样醒悟过来,就不会再有人需要经历你这样的命运了。所以,我必须留在驳城!”
“不!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动摇驳城发展的根基!要是让那些该死的‘人上人’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啊!”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退缩,因为我的背后,是无数人的希望!”
“……唉,真拗不过你!好吧好吧,那……和我们老大聊聊总没问题吧。”
“当然,能进一步了解驳城的现状,何乐而不为呢?”
“那就好!”说罢,青年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给竹指点着——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草图。“这样,你先到驳城公园,找到上面画的这把长椅,然后一直顺着这个箭头走,之后再……不用急哈,我们老大这几天都有空,你忙完了随时去找他都行。”
……
第二天,竹按青年说的一直走,最后竟走到了尤安的美术馆里。
这么小的帮派的据点居然在这里?竹很快起疑了,但再一想,再大的帮派也不可能在闻名全英塔阑的美术馆里动手吧。于是竹只好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心情逛美术馆。
一只高大的玩偶熊朝竹走来:“先生,请问您找谁?”
“你们这有茶喝吗?竹叶泡的那种。”竹愣了好一会儿,还是照青年说的做了——只要任何不是人类的存在向他搭话,就回这句话。
“当然!跟我来吧。”
尤安以其不可思议的异能艺术闻名,因此,目前为止,一切还勉强在竹的接受范围内。
玩偶熊带着竹走到一副画前,示意他进到画里——这是一副写意的山水画,风格十分传统,只用线与墨来刻画一片竹林。林中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都保持着未经雕刻的自然状态,似乎有一隐士正在林中品茶,祂正眺望着只有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远山。除了这些,画剩下的部分都是留白。
这种空灵的意境倒挺合竹的胃口。
竹先伸手试探,随后踏入画中。
……
刚进入画中,一股独特的沁人芳香扑面而来。
“欢迎。”
“隐士”的声音显然不是“绿化家族”老大的声音,竹不再向前。
“别怕,那孩子没撒谎,我确实是他的‘老大’,他也确实是因为担心你才想让你离开。不过……他其实还有点怕你呢,毕竟你把他命根子给掐断了。呵呵呵……”
见竹仍没有向前,“隐士”继续解释道:“那孩子是代表蝗虫的零号病人——黄猛,他的能力是将‘感染者’同化为和自己一样的个体,这些个体虽然身体不同,但只有一个共同的意识,昨天来找你的小混混,就是他控制着的其中一个身体。”
竹将信将疑地朝前走了几步,看到了浑身裹着绸缎的“隐士”,“隐士”始终背对着他。
“那……‘掐断了他的命根’是什么意思呢?”
“这两年,英塔阑世界有不少人头上长出了一些橙色细丝——这是虫丝,是他们成为‘感染者’的标志。会长出虫丝,是因为他们认同了某些危险的思想——会导致文明毁灭的那种。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他们的想法,而是他们本就如此,我只是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标记出来罢了,因此,他们在被‘感染’前后思想和行为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很多人对此根本不在意。”
“也就是说,我昨天把这孩子延续生命用的‘养料’抢走了?”
“没错,不过,消除虫丝本来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但你的存在又偏偏在逼我去相信这个事实……咳咳,抱歉,我话好像有点多了,来喝杯茶吧。”
虫王示意竹落座,两人座位分别在桌子左右两侧,没有上下之分。虫王给竹倒了一杯茶,这茶呈青绿色,晶莹剔透,没有一点浮渣,尽管茶壶里象征性的飘着几片竹叶,但“茶”那似花香般浓烈的芳香味,又和竹叶的清香毫不沾边——竹叶明显不是“茶”的风味来源。
考虑到之前虫王一直背对着自己,竹知趣地和虫王一起望向远山,始终没有偏头看祂,只是轻轻叩三下下石桌谢茶。
“其实只叩两下也可以。”
“说吧,你想和我聊什么?”
虫王抿一口茶:“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劝和’?”
“大部分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本就是没有必要的,只要大家能认识、接受、尊重不同的人身上的特质,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你也知道,每一个人心中都不可能没有对他人的偏见。”
“只要还是个人,总能有办法说服他改变自己的想法,放下成见,去拥抱这个世界。”
“人这种生物,在快要成年的时候,思想就会定型,就像他的骨头一样,从此之后几乎没有改变的机会。而你也不可能永远有机会把问题扼杀在摇篮里。”
“那又如何?但凡我能劝和一次冲突,都有可能改变至少一个人,每有一个人改变,也都能提高更多人被改变的可能。这样的话,总有一天,我可以改变整个环境。”
“但在你尝试改变一个的人的同时,我又感染了几百人,况且你这种所谓的‘改变’也靠不住,只要这些人又回到原先愚昧的环境里,他们很快就又会被打回原形,你的努力很容易白费,驳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那孩子说的都是现实啊。无论你怎么坚持你的理念,到头来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每个人被我改变之前,都不相信我,可就像你说的,最后事实就会摆在那里迫使他们去相信。就说当年那个村子——邪教被摧毁之后,受害者的思想依旧难以摆脱邪教的控制,这一直是个难题,但我最后不就和阿波一起修正了这个错误吗?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为‘恭承教’说话了。”
“你所谓的‘修正’,是指阿波用不知什么手段,把村子里除了还没被邪教荼毒的、六岁以下的孩子之外的人全部肃清了吗?”
竹愣住了,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梁爬到了脑壳上。
“当然,阿波后来能顺利离开村子,也是因为你答应她能拯救那些无辜的孩子,你也确实带领他们走出了愚昧的山村,改变了他们的未来……你确实做了不少善事,但你也要明白,英塔阑世界至今依旧有不少以‘冲突’为食的蛀虫,你做的事就是在动他们的蛋糕,尤其在驳城,那几乎所有‘人上人’的幸福生活,都只能靠底层互害来支撑。你现在直接进到他们的地盘里和他们叫板,不是就自寻死路吗?”
“那我也不能退缩,因为我的身后……”竹终于抬起茶杯,一饮而尽,“是整个英塔阑世界的未来!”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虫王放下所有伪装,露出一身的昆虫甲壳,转身面对竹,“看来英塔阑世界还存在着希望,而且……比我想象中还大。”
虫王重新给竹添上茶。
“谢谢……说起来,这‘茶’到底是什么茶?”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知道嘛,竹节虫遇到天敌的时候,会朝天敌喷出一种液体——它对天敌是致命的,但对人来说,却只有无害的独特芳香。和这茶差不多,愿意沟通的人喝了能安神,浮躁的人喝了……严重的话甚至可能致命。”
竹又拿起茶闻了闻,那股芳香果然让他有了宁静的感觉。
“喜欢的话就送你好了,和你聊天,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谢谢。”
竹也转向虫王:“是想邀请我加入零号病人吧?说吧,代价是什么?”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用担心,制衡对于生态系统来说至关重要,零号病人现在正好还没有你这样的变量。”虫王又喝了口茶,“而且,当年你拯救的那位阿波,现在成了巴克球能力者——也就是我的‘天敌’,我挺好奇你们再见面会聊什么……”
……





「和合」这个理念写得挺有味道的——把人的特质比作齿轮的齿,没有优劣之分,只有磨合与否。我活了两辈子,越发觉得这世上大多数争执,确实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彼此「齿距」对不上。竹敢去啃最混乱的驳城这块硬骨头,我倒挺想看看他怎么周旋。加油,别被标题骗了,这种不搞笑的故事反而更耐读。
还没到愚人节呢![[stick-12]](https://resource.mfuns.net/image/sticker/new/喵隐-吃手手.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