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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少女的余晖:第三乐章(上)

蝉鸣马蹄凉风,鲫鱼蒹葭霞空,炊烟遥路朦胧,潺水旧房立松。

艺术是什么?我至今仍未知道,也许是落日时闲坐在长椅的眺望,或是雪糕滴在衣服上擦不去时的欢笑。对我来说,艺术的含义是“我喜欢的”,我也喜欢乘车时窗外景色不断变换的样子。

我的同学,林爱雪,并不能称作艺术。

春蝉从树干传递来的信息我无法接收,夏天到来时,又会换一批蝉鸣,也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在烦躁里兜圈子并不好,但杀生的事情我也做不到,权且避让三舍,熬到下课后窜去走廊上或楼梯间里待着。

“又出来了?”

“透透气。”

夏天的教室完全是蒸笼,待不下去,我走后小林也会跟上来,待不下去。

“教室那空调开一个又不够,还不如开窗通风呢。”

“嗯。”

在外又像普通朋友一样,外人绝看不出什么,倒不如说恋人间本就这样呢?只是外人的眼光有了颜色,自己才会戴上那副“与众不同”的眼镜。

“说起来这空调坏多久了?”

“嗯……听陈白说是去年。”

修了也没修好,换又不换,偏偏高二分到这个班上,真是招罪了,至于陈白这种从“爱省电”的三班到这儿的人倒让我心生怜悯了。

“真佩服他们这些待在班里的,不怕热吗?”

她探过头去看了看后门。

“在睡觉。”

真是睡觉大于天啊。

“唉……”

走廊的夏堇没开花,绿叶后是外面那颗突兀的石头,若是开了花,便显得石头更突兀了。旁边几个打羽毛球的突然回去,那就是上课铃响了,我便跟着回去蒸桑拿。

幸运的是这个班上没多少高一的同学,小林也换了副面具戴着,那副与我与之前都不同的歌剧假面。

我想恋人与友人与亲人什么的都没什么不同,只是社会身份给他们划出个三六九来,像亲人便是爸妈之类的,恋人便是林爱雪,朋友便是舒心语、陈白这些。相处方式到最后都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哪个更入我心,所以我更喜欢这样排名:把第一等给我的爸爸、妈妈、林爱雪,第二等是那些朋友和亲人,第三等是远房亲戚和不常活跃的群友。

“欸,这节什么课啊?”

“语文。”

“那我睡啦。”

说着她倒头下去,再换一个握笔听课的姿势,这便是我的同桌——舒心语。

她不打算扎辫子,便把头发剪短了些,也比我更凉快些。而硬要说为什么睡觉的话,先把睡眠不足和中暑去掉,她比门外的花都没有生命力,这倒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见过她爬四层楼就气喘吁吁,谁都会得出一样的结论。

说起这个便让我想起刚认识她们时的事情:

冬日的太阳并不毒辣,风儿也照常吹,我跟她们去商场逛逛,算是四人的小团建吧。

“要不去餐厅吃点呗。”

我们升上三楼时,她这么说了,大概是想顺便再上一层。

“这么快?”

时间差不多五点出头,实际上也并不是说不可理喻。

“找地方坐坐嘛。”

这也是舒心语第一个提出的,我把说她诚实这话收起来,附和着跟她走去。

她到一家川菜馆前停下。

“这家怎么样?”

“我不吃辣。”

陈白摆了摆手。

“那…那家火锅店呢?”

“我们已经沦落到吃火锅了吗……”

比起舒心语在语言上才会发挥她的精力,陈白并不打算施展语言的魔法呢。

“这顿我包了。”

最后还是选了火锅店,我在最后面等小林入了座后进去,稍微点了些小吃,便听见舒心语说了这句话,啊……我想应该收回对她的那些偏见,并叫她一声“教母”。

有人兜底,自然有人要大快朵颐了。陈白听完点便把肉类全点了一遍,连小吃那边的小鱼干也没放过。

“我说你这吃得完吗?”

看来某人并不在意自己的钱包而是别人的饭量。

“我们这过命的情谊,你还不认识我吗?”

“过命?”

“我鱼刺卡喉咙里差点出不来那次。”

“有吗?”

“你在旁边边笑边录视频。”

“这个就不用记得这么深了。”

舒心语侧过脸,这时我才知道她们相处有段时间了,这就是她俩直来直去的底气吧,为什么我和小林就不是这样呢?

我朝她那边靠过去一点,转而被她用手肘开,也挺直来直去的。

“欸……”

“啊…小心等下碰到了。”

她这么解释,倒是有几分道理,看来这里最需要能量补充的应该是我,我和我的大脑需要那些鲜嫩的蛋白质,包括酱料,对了,还需要一些酱料。

由此我便下座去,带着其他人去调料点。一点酱油、葱花、香油、芝麻就好,至于舒心语宣传的什么“炼金术”的调制法,我不知道,也不会模仿,反正受罪的不是我。

后面呢,牛肉挺好吃的,不知道是酱料的原因还是不用付钱的原因,至少我不相信牛肉本身足以入我的眼,毕竟像面条这东西沾了酱也是世间珍品。或许我不该对火锅抱有另类的态度,这完全是家常菜里会出现的美食,既然如此,我就只能看看身边另类的人了。

“怎么了?”

我发觉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小林,又匆匆调向一旁,只是其他人没回来而已,所以才这么坐立难安。

“没事。”

小林自从那天……去年新年过去后,我想她是有所不同的,我终于从她的词语读出了情感,大概是终于听得懂她说了什么,大脑也愈渐颓废了。

“又在想什么了?”

至少这并不坏,我也不愿相信我把因果倒置了,总该是有点不同的吧,比如更敞开心扉什么的,毕竟要我行动已经很累了,我想她也能明白。

“说不了哦。”

“那我也猜得到了。”

“啊,又用‘猜’来做事了。”

我指向她。

“你不说我只能猜咯。”

“啊…哈哈……”

果然大脑愈渐松散了。

我们的沉默让事情变得怪异,没能自然翻篇的话也该尽早结束了,给嘴里塞肉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对不起。”

我小声致歉,毕竟确实是我先犯了定下的规矩。

“昂?”

“我在想你。”

“哦。”

但我还是破了这个气氛,应该说是下了一步错棋。

“我也对不起你。”

这不是我的第二次致歉,而是小林开了口。

“我早在心里原谅了你。”

这并不值得说,但我心里确实好受些,就是亲人也不一定要坦诚相待,我想我们在这点上道歉颇有些另类了,让我更羡慕陈白她们了。但我得再次说明:这仍让我心里好受些,大概是一种精神上的融合吧。

但如果回到进店的时候,若不如此认真地思考是否会更好呢?

……

下课铃响起,我同桌才从那钓鱼的痴样醒来,接着把外套丢到书桌上继续睡去。我自然也有困意,但只能强撑着,别无他法,我想她一定是困到连思考都屏蔽了,这样才吃不到环境的苦闷。

“唉……”

到了高二我好像叹气愈发频繁了,上学期还好,但到了这学期却……好像时间的鸟笼不断收紧,或是不断长大的我没换新的鸟笼,但总的来说,没有人教会我打开鸟笼的方法。

要说开开心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我走到阳台,几个同学站在花丛旁,但说是花丛,却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罕见啊。”

陈白从身后发话,随即轻跳到我身旁。

“哈?!”

“我是说那个林黛玉没有跟着你吗?”

“啊哦,是啊。”

陈白说的话让我觉得有两层意思,但要破译的话我却犯了懒。

“现在才五月吧?”

倒不是说关于什么精力或偏见,仅仅是这两层幽默并不能带来什么信息。

“但天气已经进入漫无止境的八月了。”

她说完便发出些敷衍的哭声,话题没了方向。

“唉……”

学习?完全是对牛弹琴;学校?没人会感兴趣;未来?那不是我想预测的;再宏大的命题也说不出来啊……

不对不对,又在思考些什么了……什么时候我才会无忧无虑呢……那种事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了,任何人都是。

但非要说的话,仅仅是一段时间我也能拿得出手:

高一下学期,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那时还没遇到陈白她们,也就是说要外出的话,同龄人只有小林一个。

“来了。”

她在长椅上低着头刷手机,而后抬头,撩起右边的头发看看我。

“带我来公园啊。”

“嗯。”

树上有鸟儿飞过,是灰雀。它划过的湖水闪耀不属于它的光色,因而反射进我眼前的是跃动的湖水,展示出灰雀与湖水那不易查寻的一面。

我喜欢这天的温暖,初夏的午后不怎么干燥,也不怎么潮湿,地上还有些水渍,穿什么衣服都好,我想将它命名为“春天”,但太阳提醒着我,让我确信春天早已过去,甚至可能从未来过,只存在于点点水珠中。

“你有事想跟我说吗?”

“一步一步来嘛。”

她也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快了就动一下牵着的手确定距离,让我感觉春天还没过去,暖阳还在,只是变得娇小了,像只麻雀。

“你先开始吧。”

“我?”

她把话题抛给我,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毕竟我没什么想问的,左顾右盼,无论是芦苇丛下的流水,还是道路旁的人群,我听不到它们的回应,我看不到缪斯。

“为什么我们总是沉默不语呢?”

我把开头的“你”藏起来,于是我摇身入局。

“想说的越多,说出的就越少。”

她停顿一下,接着补充。

“但如果不去思考,便会疏离。”

把逻辑打了个死结。

“尽管如此,偶尔放空一下也可以吧。”

所以我试着把死结剪掉,多多感受这里的泥土气息和树木刚换出的氧气。

她也跟着没再说话,不知是迁就还是真的不去想什么,但我不觉得压抑。天空是如此宽广,嘘唏与自得都难以察觉,等太阳拨开光线的一层云野,它逐步洒向所有它所爱的生命,无论你是否需要。

但我需要阳光,在经历漫长的冬日后我想看到夕阳,逢魔之时是如此美丽,也许我上辈子是鬼也说不定。

“我不明白‘喜欢’的意思。”

看来她没放空,也没接收夕阳的讯息。

“那也不需要明白。”

“但我一直在使用它。”

“或许你该从你的世界外寻找答案。”

任何事都不再是我从内心能钓到的,我不是姜太公,我也不想因此受到伤害,我喜欢这个世界,但它不如太阳热情,不如月亮冷漠,这个世界,是颗很小的星星。

“世界外……”

她翻了翻手掌,影子不断变换,那是光影的美;她皱着眉的样子看得两人放心不下来,那是爱情的美;她看向看着她的我,瞳孔在两人间穿梭,那是灵魂的美。这世上一切美好,如果用她的话来说——“艺术”。

“也许‘喜欢’就是快乐的更高级。”

她用了我没想过的词语,好像她真的不一样了。

“那‘喜欢’的更高级呢?”

“你。”

……

夕阳落去,火烧云也一并离开,齐腰高的太阳不见了,而月亮高挂枝头,在道两旁的枝头盘旋,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忽远忽近,变幻莫测。

“啊……”

我长叹一声,顿觉得舒心,并不烦躁。

“那什么是‘艺术’呢?”

“你想说一句话但说不出来,这就是‘艺术’。”

“但我并不知道那是我想说的话呢?”

“嗯……”

风吹一阵,树叶飘一阵,裙摆牵连一阵,她便开口。

“不用专业术语地说,你因此看到自己的另一面。”

“艺术啊……”

真是我讨厌的东西。

越直面自己越发现自己跑得远了,我看不到那个令我或痛苦或失望的过去,哪怕是未来我也找不到一条“Happy End”。

如果艺术的说,我看到的小林是左顾右盼的,我确实为她的坦诚而喜悦,我也难过于她的拘谨,像是难过于我的无力。我不会把她称作“艺术”,如此我就看不到自己的另一面了吗?也不见得吧。

“如果我是艺术,你会怎么回答?”

“我喜欢你。”

……

什么是“艺术”?小林的定义是“我喜欢的”,我想这也是改变的一点,我指的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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