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旧事6(ai改)

到西营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这里的白天是从哨声开始的。天不亮,不过五更,第一声哨响会顺着铁瓦边沿爬进来,直直地刺进人的耳朵。那时身子还没醒,手已经先动,摸黑穿鞋。不穿鞋的就被踢出门外,坐在冻地上穿。等人站到操场,天才一点点变成灰白。太阳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升起来,它总是先照到西山头,光落在铁网外头,像是给外面的人用的。我们只配踩影子里站队。


第二,这里没有“累”。累了不叫累,叫“缓一缓”。人倒下去,也不叫倒,叫“趴窝”。一趴窝,谁都救不了你。头几天,我挖沟回来,经常觉得手腕已经断了。不是疼,是木,木到夜里把手放进被子里,都分不清哪只才是自己的。可第二天还得出工。不出工,饭减半。饭减半,人就真趴窝。这里有一条链条,谁也不许在中间断掉。


我被分到北区挖排水。一起的七八个,都是做底的。年纪参差,高矮不齐。最大的那个叫阿瓦,个子高,光是站着就比灰制服还壮。他不说话,你不看他,你贴墙走。大家都躲着他。因为他不讲理,又爱抢。和我刚进孤儿院时遇见的阿福像,又不太像。阿福有跟班,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爱干更多事。他挖得快,别人还没到沟底,他已经从沟里上来,蹲在边上磨锹,磨得“咣咣”响。灰制服不过去,这事就没人管。


我从不惹他。有一次他故意一脚把土块蹬进我衣领,大冬天的,土块顺着脊梁滚下去,又冷又膈。我停下,把领子翻开,把土倒出来。他等着我抬头。我偏不抬头。就那样蹲着,把土一粒一粒抠出来,拍到沟沿上。后来他没了趣,自己走了。


这些事我不会同郑乐生讲。她那边也不比我好。那几座灰楼,外头是墙,里头是更细的规矩。她被分到东区洗衣房,不洗衣服时,就给一个上了年岁的女灰制服打下手。那女人大家叫她“黑姑”,说话跟锉刀似的,两个指头能把人耳根拧紫。但黑姑不打脸。郑乐生说,这已经算好了。打脸的,一般都是起了兴。黑姑没兴,她只是嫌你慢。慢的人最倒霉。你越缩,她越把你拎到前头来,让你慢慢做。


我不知道郑乐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给黑姑端热水的。只听人说过,黑姑难伺候。可我自己在水房碰过她一回。那是刚收工,天已经黑透,我进去时,她正拿一块旧布,蘸着点凉水,擦耳根后头。我一眼就看见那里青了。很小一块,像谁用指甲印上去的。她看见我,把手放下,没遮掩。


“谁弄的。”我问。


“我撞门上了。”她说。


“那门还长指甲。”我说。


她没说话,转过去把布洗干净。那水很凉,她搓得慢。我在池子另一头洗了手,也慢。水声在两个人中间很小,像怕人听。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黑姑拧的,是东区一个管钥匙的女孩。那女孩叫阿彩,比郑乐生大。郑乐生去了东区,阿彩就盯着她。郑乐生装傻,一天装到头。阿彩越看越气,趁她端热水时,从后头拧了一把。郑乐生没叫,只把热水端稳了。如果泼了,那才真上了阿彩的当。


郑乐生不是一个能让人随便拿捏的人。她总能在别人的手伸过来之前,先让自己显得不重要。可那一次,她没躲。因为她躲,脚边那盆热水会扣在前头老修女的身上。她只好受下来。这些她不说,我全当没看见。


我真正算日子,是第三十七天往墙上划了一道。这里的墙不潮,砖上还带着石灰味,但刻不了字。我没有再去效仿在孤儿院那套,因为用处不大。你在这里连一张纸都少见,墙上的记号,也没人想知道是谁记的。可我还是划了。夜里,拿一块石头,在铺位旁边轻轻划一道。浅得厉害,明天说不定被谁的衣服擦没了。我划给自己看,做个记号。这地方不比孤儿院。孤儿院的日子虽然冷,可好歹还活着。这里人活着,也和物件差不多。我划一道,起码证明今天有个叫“46”的人还在喘气。


真正让我明白自己在这里有几斤几两,是第四十天的那个下午。


那天本不该有风。一个冬天,吹得人像根干草。我们在北区挖沟,沟挖到一人多深,土冻得厉害,挖下去是白花花的冻土块,像骨头渣子。就在快收工前半个钟头,阿瓦忽然对旁边一个新来的孩子说:“把锹给我。”


那孩子没犹豫就递了。阿瓦接过锹,没挖。他走到沟边,把锹往泥里一插,转身对灰制服说:“他不行。从晌午开始就立着,两腿直抖。这样的,带出去也是个填坑的。”


那孩子不过十二岁,还没学会听风。他以为阿瓦在帮他挑担子,整个人还微微缩着。灰制服没说话,只从外头踱到沟边,往下看。那孩子站着,嘴唇裂了,脸上全是被风吹出来的红。灰制服捡起一块土疙瘩,往沟里一丢。土砸在孩子脚边,碎了。他跳了一下。


“你。”灰制服说,“上来,绕场跑。跑到我喊停。”


孩子跑了。场子很大,是灰的、平的,地上有碎石子。他跑第一圈,还快。第二圈,腿就重了。风从北边刮过来,整个场像一口大锅。我们被勒令站在沟边看。没有命令,不能下沟,不能走。我站在最边上,手指冻得发僵。那孩子跑过第三圈,开始出怪声,像喉咙里漏风。灰制服看了一眼表,问阿瓦:“几圈了。”


“九。”阿瓦说。


灰制服没叫停。孩子又跑了一圈。速度慢得很,脚拖在地上,像鞋底粘了半寸泥。第十二圈时,他在场心踉跄了一下,没有马上倒。他往前又抢了两步,脸朝下,重重地摔在灰土里。扬起来的细尘落在他背上,过了几秒,又盖住后脑勺。


灰制服说:“拖走。”


两个大孩子上去,一人一条胳膊,把他拖到铁网边的小屋前。那孩子醒了,哭,嗓子极哑。没有人看。灰制服转过身,说:“挖。”所有人重新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拿起锹时,手是僵的,但心里想得清:他们要我哭,要我跑,要我像那个孩子一样上不去下不来。我偏不。再累也不跑。跑给人看,只会让人更起兴。


那晚我再见到阿瓦,他在水房洗头。水很凉,他整个脑袋埋进池里,憋了很久不起来。我走到他旁边,洗手。他“哗”一下从水里抬起来,水花溅到我身上。我让了让。他直勾勾从水里憋出来的眼睛里,有一条条红丝,不像得意,倒像累。


“你他妈老看我干什么。”他用鼻子说。


我确实看了他。不是找事,是看他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道灰,不是土,是火印,被衣服遮住半边。我见过那道印。在大京清点那天,黑衣服就翻看过阿福的后颈。这地方来的人,很多都带印。不是天生,是被人按在铁盘上印的。至于印的什么,谁也不知道,被印的人自己不照镜子,永远看不见。


“热的。”我忽然说,“你后颈上沾了灰。”


他“哦”了一声,没在意,拿衣服擦脸。我有些失望。我想知道那印疼不疼。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该问。那地方的人不聊“如何来的”,只聊“明天去几区上工”。来路都烂了,问得多了,会从嘴里漏出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没那么冷了。有一日清晨,灰制服把我们北区做底的全叫到小墙前面。那面墙不到人高,墙后头是块四四方方的夯土坪。坪上站着七个孩子。年纪十几,穿戴和做底不一样,上衣勒进裤腰,脚上不是草鞋,是一双薄底黑布鞋。人说,那是过了“初筛”的,要训什么,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们的手,都垂着,站得直。没有嘻嘻哈哈。其中一个正是那个不说话、吃饭极快的孩子。他站着,整个人像一扇合起来的门,看不见缝。我后来知道,他叫阿虫。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像虫。钻得快,不打眼。能进初筛,是因为上边觉得他静。静的人有两个去处,一个死得快,一个爬得快。阿虫是后头那个。


东区没叫郑乐生。我也不在名单。名单念完,晒了半日太阳,我们就散了,继续去挖沟。我一边挖一边想,这地方分人,跟我们分锹一样。谁的好,谁的钝,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这把,钝。但还不至于折。我不能折。


没进初筛,我不甘心。我只在下工后,别人都去抢热水,我一个人绕着场边走走。脚上的泡早好了,结了茧。被罚跑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在北区了,不知道被送去哪里。这地方有很多“不知道”。


我没有再去找郑乐生。她也没有来水房。好几天。我照常上工,挖沟,回来。夜里数铁瓦外的风。我不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东区,会自己站稳。她从来站得比我们稳。她需要我的时候,会来的。


快到开春时,我被叫去西角搬过一趟东西。灰制服没让我跟人进房,只在外头装车。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绕过水房,听见里头有轻轻的水声。门半掩。是郑乐生。她弯着身子,在池边慢慢搓一条灰裤。听见我脚步,她没抬头,只往旁边让了让。我走进去,在水池另一头洗手。水冷得扎骨头。我们各洗各的。


“我明天早上去南墙外。”她说。


“谁让去的。”


“跟队。搬冬储。”她说。


“我下工晚。”我说。


“我自己能回来。”她说。


我拧水。水声太响,把她的话盖掉一点。


“你少跟人较劲。”她说。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我没有。”我说。


“我看见了。”她把灰裤翻了个面,“阿瓦那天要试试你。你没躲。你跟他齐头挖。你后脖子都绷出来了。这种人,你不赢他,他不记得你。你赢他,他记你一辈子。”


我说:“记得我又能怎么样。”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搓好的灰裤搭到池边,把它展开。我看见那裤子上全是磨出来的小口。她低声说:“这里的人就靠记性活着。记性好的,能活到分训。记性差,早上死了,晌午就没人记得。”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很黑,“所以你别让人记。”


我点头。没再说别的。


“你先回。别老来水房。”她最后说,“这地方不缺眼睛。”


我走时,外头在刮风。风从铁丝网那边卷来,把灰土扑在我脸上。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水房的小窗还亮着。她很慢。她总是很慢。慢得像我每个晚上从北区回来,都能在风里听见的那一点水声。


开春那日,北区正式分训。灰制服把我们叫到场心,说:“一个人能站,一个人能走,一个人能等,都不如一个人能熬。今天起,你们里头,有十个人留下。剩下的,去做别的。”


念了十个编号。我的46,在第六。


我站在列里,没动。手心里全是汗。我听见风声从铁网那边来,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娘。我没有回头去看。我想起郑乐生借我名字那晚的雨,想起母亲把我推进沟里时,那手最后的一下。


然后我跨出去一步。


和那些能动的人一样。我不再是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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