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训半年后,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来西营时的样子了。
不是脸,不是头发,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是空壳的感觉。现在也空,但空得不一样。从前是不知道往哪里走,现在是知道了,也得走。不走,后面就有人来拖你。这地方从早到晚都在你后头,像一条不长眼睛的狗,你不跑,它就咬你脚后跟。
我们这组从二十人,减到十四个。全是慢慢熬出来的。有犯错的,有倒下的,有被调走的,还有两个,夜里被拖出去,再也没听人提过。谁都不问。在这里,问一个人去哪了,就像问一块土被哪阵风刮走了。没有答案,也不该有。
天转凉的那个月,我们开始练小队。
“小队”不是打仗的小队。灰制服念这三个字时,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在嚼一块没煮烂的肉。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一人错,全队错。一人倒,全队饿。
第一次分,我被分到第三队。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就知道这会是常输的一队。一个叫石头,腿短,跑起来像蛤蟆,但很能挨,挨打不躲。另一个叫长顺,眼睛细,话多。手快,脚慢。还有一个是细胳膊细腿的,总在咳嗽,晚上睡觉跟拉风箱一样。
余下的人分到一队二队。阿瓦在二队。阿虫在一队。他们那边都是人高胳膊粗的,灯底下一站,黑影压过来半个场地。
第一场在山墙外。规则很简单,一队追,一队躲。能追到的,翻过北墙算赢。追不到的,绕着北墙跑五圈。
我们第三队先躲。长顺跑没多远,就被人从侧边堵了。我听见他叫了一声,然后就是人倒地的闷响。石头往回折,我一把没拽住,他自己撞进人堆里,被按在墙上。我还在跑,后脖梗子已经全是汗。最后只有我翻过了北墙。我蹲在墙头,往回看。三个人都在地上。一队的人没笑。他们只看着,像看一袋撒了的土豆。
那天晚饭,第三队没有。
第二天第二场,我们追,二队躲。阿瓦一个人堵在巷口,像块铁砧。长顺去冲,被他一肩膀顶回来。我抄后路,没抄着。石头捣阿瓦的腿,被他一脚扫在地上。我又输了。回营时,石头一瘸一拐。灰制服站在边上说:“输也输得干净点。”
第三天,还是一场。还是我们第三队。这次灰制服加了道水沟。我们四个站在沟沿上。对面一队从斜角压过来,眼看长顺又要单跑。我喊他:“别跑!跟我!”长顺愣了一瞬。我带着石头绕侧,让长顺和那个咳嗽的引开前两个。石头腿短,但贴地快,阿虫追他,见他拐弯后又折回来,倒没下死手。我趁这个空,从边沟翻过去。人过了。可长顺没过来。他被人从后面拽住。石头回头想去拉,被我一脚踹在屁股上:“走!”
他翻过来了。长顺没翻过来。
那天晚饭,我们还是没吃成。
夜里,长顺靠在墙边没说话。石头把私藏的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他接过去,指甲在饼上抠来抠去。屋里没点灯,光靠窗外一点天。我闭着眼,听北风从铁瓦上碾过去。我知道长顺在恨我。恨我踹了石头不救他。可我不后悔。那种场面,谁回头,就一起倒。他一个倒,好过全队都倒。我这话说不出口。说出来,连最后一点对错都没了。
第四天,灰制服让我们第三队先跑。我带着三个人从营房东面钻进去,没走巷子,走的是晾衣线后头。长顺一路憋着气。石头大气不敢喘。咳嗽的那个忍着咳,捂嘴,脸都紫了。二队从左包,一队从右截。阿瓦那个步子,隔着两堵墙我都能听出来。我抄起墙根一根木棒,也没真打,只在拐角处一顿乱敲,敲得像人乱跑。阿虫停了一下。就这一下,我们四个从断口钻了出去。
没被追到。
灰制服看完,没说话。晚饭有。汤,半块饼。我们坐在营房外吃。长顺第一个吃完,蹲在墙边。石头凑过去,把汤里一片菜叶子拨给他。长顺没要,把自己那半碗推了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最后我盯着长顺,说:“吃了。明天还跑。”
他看我一眼。那一眼比前几天淡了点。他用袖子抹嘴,把剩汤全倒进肚子里。
后来我们第三队还是输得多,赢几回,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灰制服没再罚我们。我慢慢明白,这地方最怕的不是你输,是你输到连跑都不跑。输有个输的样子。
石头有一回悄悄问我:“你是不是拿我当饵。”我说:“是。”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当饵行。但你得提前喊我。”我点头。后来我每次喊他,他从不回头问“干什么”,只跟着跑。信任在西营里比肉还贵,他给了我。这债我记着。
就在这几个月里,阿瓦被调了组。从二队到一队。调组那天,灰制服当众说:“阿瓦能扛,能顶,也能带人往后缩。”阿瓦面无表情,只“啪”一下站过去。后来我们打照面,他跟我也不多话。有时候我晚上起来方便,看见他靠在外墙根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等人,又像是什么也不想等。他有一回递水给我,这事我记到现在。可我没还。他不缺这个。他只缺一个人跟他说说旧话。而我知道,旧话没人能说。
石头问我:“阿瓦是哪里人。”我说不知道。他说:“他唱的那调,像北面山里的。”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堂哥以前跟着驮队从北境回来,哼过类似的。我没追问。那调子又低又沉,像人把石头滚进山洞里,听回音听出来的。阿瓦不说,我也就当他没有。
这年入冬前,西营闹过一次病。不是大疫,是寒热。咳倒了七八个,我们第三队那个咳嗽的也倒了。他烧得说胡话。我拿自己的被子压在他身上。他烧得滚热,嘴里喊的却是“别卖牛”。也不知道是哪个乡里的事。第二天,灰制服来查,见他高烧,直接抬走。我们谁也没敢看。过了几日,他回来了。整个人瘦得脱相,走路像根被抽了穗的秆。他不能再跟训,被放去厨房。
这些事,我谁也没讲。
天越冷,那种感觉越清。我不是为郑乐生撑。也不是为自己。我说不上为谁。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阿瓦在唱。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哪个小子说梦话。我听见了,就闭眼再睡。
真正让全组炸开的事,是在腊月。
那天灰制服把我们拉到营地最南边。那有一排铁网,网外是大片的荒草甸。风卷着枯草根从铁丝转涡里刮过来,割得人睁不开眼。我们站在风里,听见灰制服说:
“今晚轮流站夜岗。”
夜岗不吓人。在北区的时候,我早站过。吓人的是地方——南三岗。那地方在营地最角落,岗亭连灯都没有,只有半截木桩。铁网外二十步,是一大片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凹地。草长得比人还高。有人说,那凹地里埋过东西。也有人说,夜里能从那里听见地底像有水流过,可西营这地方没有河。
第一夜,石头站。下来后,他脸色白了,我问怎么了。他不肯说。第二天,长顺站。下来后,他和石头挤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我连问都懒得问。第三夜,我站。后半夜,风小了。荒草定定地立着。月亮从云里出来,把凹地照成一片青白。我看见那凹地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草不住地动,像有东西在底下慢慢地拱,又像只是一只被风吹倦了的野狗在翻身。
我盯着看。
那光出现的时候,我没敢相信。有半尺来高,很淡,在草尖上滚过去,像一小团蓝灰色的火。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是这种冷色,也没有这么慢。它滚了几下,往南偏,没追人。后来没了。像被地吸进去。我把枪拄在木桩上,手是僵的,枪身全湿。我朝手心哈了口气,等天一点点亮起来。
这事我没说。只跟石头提了一句:“夜岗别往凹地看。”他点头,像早知道了。长顺听见了,嘟囔一句:“就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腊月过到一半,训练停了两天。为什么停,不知道。只说上头有人下来。不让出门。我们全缩在营房里。有一天清晨,窗纸上透过来几道车灯。有人从车斗下来,脚步很轻。我把眼睛凑到墙缝看,只看见几个蓝灰衣的背影,往核心区那边去了。
石头钻过来,小声说:“是东院的人。说是考出来的,要授号。”
授号,是这地方对入风器初阶的人做的一件事。说被授了号的人,以后不再叫旧编号。他们会得到新的字头,秘密训出去。这种话,平时灰制服从不说。大家只从一些旧营房墙上的刻痕、铁架床板下的炭字,猜出一星半点。我不爱猜。猜多睡不着。
但我心里浮了郑乐生一眼。她要真授了号,那这西营就再不是两个人隔着水房说话的地方了。她会变成某种别人嘴上提起来的人。我从前在孤儿院听人叫她“帮修女干活的那个”。现在,在这灰地方,她大概要变成另一种称呼。我不喜欢。不是不喜欢她出头。是这一出头,她离“郑乐生”三个字就更远了。
一连五六天,我都没有见她。
后来见了一面,在伙房后头。她跟着两个蓝灰衣出来,正往南边走。我正从水房拐出来,手还是湿的。她步子没停,眼睛朝我闪了一下。我也没停。我们像两个被风错过去的灰影子,在墙拐角各自走。我走了三步,听见她在后头说:“站夜岗,别死盯凹地。”
我回头。她已经走出去半丈远。
“你站过?”我问。
她没回头,只把右手抬起来,比了一根指头,又放下。那意思我懂:站过一次。
我站在原地,想再问点别的,嘴唇刚动,人就拐弯不见了。我心里像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她连凹地都知道。她知道得太多,多得我睡不着。这地方一层一层,把人往里吸。她在里面,我在外面,可我们看的,听的是同一片夜。
那晚岗,我又看见那团蓝灰色的光。这回它分成了三个小团,在草尖上并着滚,像三个不说话的脑袋。风一过,它们一齐暗了一下。我握枪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光。是这光后头有什么在动。很小。一下。两下。像谁在凹地里慢慢抬头。
我没有喊。喊了也不会有人来。
天亮回营,我去找石头。他还没醒。我踢了踢他。他迷迷瞪瞪坐起来,我蹲下去,压低嗓子:“南边的凹地,白天过去没有。”他揉揉眼,点头:“去过。地上有印。”
“什么印。”
“圈子。”他说,人清醒了,“一圈一圈的。草都焦了边。”他看着我,“还有鞋印。不是我们的鞋。”
我沉默了半天。
“别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但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别去”从来不是真话。人要是被一样东西吸住了,越叫别去越要去。我不是神。我拦不住人。我只能管住自己。可我自己,还不是一样,下了岗就绕着走过。不去看,不等于不想。那蓝灰色的光,像一根毛刺长在眼皮底下。闭眼就看见。
腊月二十三,天上落了一阵碎雪。我们第三队围在饭堂里喝汤。长顺忽然说:“我昨晚又看见了。在凹地。这回它停住了。对着我。”
汤匙“当”一声,有人没端住。石头说:“别说了。”长顺没听见似的,说:“它像个人蹲在草里。没站起来。”我一口把汤喝完,把碗重重一放:“吃饭。”长顺这才闭了嘴。
这顿饭吃得很慢。汤凉了,谁也没去添。
我抬头望了一眼外头。雪落得细,像天上在掉墙皮。铁网在雪里黑得更硬。远处,凹地像一张没缝上的嘴,被雪盖住,还喘。这地方,从人进来那天起,就没有太平过。可我们还要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夜里来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才有机会从这地方出去,到更远的地方去,把这事说给人听。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实。石头睡我旁边。他翻了个身,把脸朝里,两条腿缩着。长顺在另一头,抱着胳膊。我听见阿瓦那铺传来很轻的调子。又是那个调。一声一声,往低处滚。
我闭上眼,没再想凹地。只想辽西那个雨夜。母亲的血滴在我脸上,是热的。这里太冷了。冷得什么都像铁。可我没死。没死,就还能做梦。梦里也许有雨。也许有很远的地方,雨打在树叶上,像有人从天上掉下来,轻声喊我的名字。叫我“46”,或者“乐生”。
我应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