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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的价格为 9 磅 15 便士 江苏一考生
【2026年江苏高考考场阅卷标杆作文之一】
“死亡”这个词，对我来说遥远而陌生的。
我是个太幸运的人，死亡从未发生在我的身边过。我常听说哪个同学的爷爷奶奶去世了，哪位好友的宠物死掉了……我常想：死亡是什么？生物学上说，死亡是脑细胞衰老。我是极唯物论学生，傲慢地认为这就是真理。
死亡或许是一段生命走到它力竭的时候。
得出这个结论时我正在看余华的《活着》，我的爷爷就躺在我身后的摇椅上，哎呀呀晃着。我的爷爷八十岁，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我总笑着说，爷爷你哪里像随时下地干活的农民，倒像个干部！爷爷耳背，每次只会说“你说的什么？”我气极，干脆不理他了。
后来我知道了爷爷的衬衫是有来头的。从前大家大力响应国家的政策，开荒挖煤。炸山的声音从早到晚轰响着，我的爷爷挂着铁镐也从早到晚忙着，到头来镇长奖励他一件白衬衫和一双黑皮鞋，煤矿带给他一双只能听到收音机大声的耳朵。
“爷啊，我这趟回来，再回来得高考完啊。”我提高噪音，爷爷只乐呵呵点头，也不知听没听到。
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回到城里，对着墙上的倒计时不舍昼夜。高考完了我回乡下去，给老头带两支南京，他总抱怨镇上的香烟太假，“不得劲”。
经过许多年我一定会想起，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在我试图和黑塞、马克思和博尔赫斯短暂共情时，我接通了爷爷的视频电话。电话那头，爷爷依旧穿着那件旧衬衫，戴着助声器，背后的收音机吱呀响着。
爷爷说了四个字，我没听清，收音机的声音是那样响，那样烦。爷爷大声说着什么“好好考啊”“有出息啊”，奶奶在一边直抹眼泪。我麻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这些话爷爷从上高三就老是说，我听多了就不耐烦地嚷：“知道啦！”
电话挂断时爸爸站在我的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说他明天要回乡下去。妈妈给我送考，要我好好考。
对，爸爸要回乡下去，因为爷爷刚才在电话里说，他要死啦。
他要死啦。
多么小众的词汇，我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从来没听说过。到底是怎样的人能预料到自己的死亡，然后能轻快地说出这四个字。此时我的悲伤涌上来，我感觉到我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手上。爸爸有没有哭，我看不清。我只听到他解释说，爷爷年纪大了，无病无痛，老头觉得不对劲就打电话来。我明白，爷爷八十七岁，是喜丧。
我不禁想起早年的新闻。一位母亲在儿子高考前一天坦白自己要动开颅手术，下面网友无一不是责备：怎么能影响儿子的高考呢？
怎么能影响我的高考呢？那一瞬间，我无比感谢我的家人，他们没有很功利，让我见到了穿着衬衫笑的我的爷爷的最后一面。
高考要考三天，爷爷能不能等我三天？或许不能，因为死亡是人在既定规则下败给了时间。
此刻，我落下笔。我明白了死亡，明白了爷爷那件衬衫是镇长的奖励，而我的衬衫的价格是 9 磅 15 便士。
死亡是什么？
说句稍微有些苛刻和残酷的话：
这个世界上没活人真正懂死亡，懂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当大家谈论死亡，往往谈的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告别】。
一边是无法为个人停下脚步的高考，另一边是更不可能为个人停下脚步的告别，考生夹在中间，他选了世俗认为正确的那一个，但却可能永久失去了另一个。
他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以高考作文的方式落在笔下，令人唏嘘。
但，还不止于此，
衬衫，是一个很巧妙的点。
考生的衬衫，非常巧妙的用了一个双关，点出了他的身份和行为，受限于此，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此落笔，而不是在爷爷床前。
（补充下：衬衫9磅15便士是有些地区英语听力考试前放的试音，指代也有多层，一是当前这场高考，二是很难逃离应试教育的学生身份，三是穿在身上潜意识要维护的文化长衫……）
那爷爷的衬衫是什么呢？
是爷爷的精气神，是他早年辛苦挖矿的奉献和付出，是他以此为荣的信仰和豁达，是他穿着衬衫直面死亡的乐观与通透，是他高考前与孙儿笑着说出死亡告别的不舍与关爱……
是的，考生只写了一句话，但全串起来这些都在里面。如果考生的情绪没那么激动，如果他有更多的时间推敲最后一句爷爷的衬衫是什么，也许还有其他表述方式……但，恰恰是现在这句，看似给的不多，反而让人回味无穷。
我明白了死亡，明白了爷爷那件衬衫是镇长的奖励，而我的衬衫的价格是 9 磅 15 便士。
不同心境，不同阅历，可以读出不同层次。
这个结尾，虽略显刻意，但也算神来之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