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场——老鼠的生存之道(3)

从手机里发来了一则并不长的信息。

「我已经知道了,朱塞佩。尽管你不曾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但你离开公司、离开朋友、离开我们,一定是有原因的……三个月前,你对我说,自己要离开一阵,那时我没有猜疑,可如今,你要做的事实在出乎我的预料,身为你的父亲,也许是我曾做过的那些事情让你蒙生了离开了念头,我向你道歉……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没有能瞒住你的母亲一一」

到此为止。

我没再看下去,关上屏幕的下一刻,就奋力把手机丢向自己视线的尽头。

母亲一定会很伤心,说不定家里的那盆花儿也会被她的泪水所淹灭。

我这样想着,在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猛烈的太阳的照射下,一条黑色荒野上的公路中的我眯起了眼睛,我看着那台手机在半空旋转跳跃,想到鸟儿振翅而飞的样子,然后又像是被引力扯下的飞矢一般落地炸裂粉碎,成了路边的垃圾。

我继续向前走去,走在地球这个世界的尽头的黑色岛屿上,我看到不远处的一片湖泊,湖泊里,一个叫朱塞佩·托纳托雷的人类欣赏起了远方危险的风景,而大地散落的岩石后是一条条偷偷从此离开的家犬,它们迈着安静的步子,比云朵还要轻盈。

那座吞吐着烟尘的炽热火山使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久,我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顿时觉得有些累了。

我看向公路旁边的一块灰色的石头,我走过去,坐在它的上面,张了张嘴,温热的口腔、喉咙和胸口便被刀片般的冷风挤满,如果我吐出话来,喉咙不定就会被这些刀片划伤。

于是我决定把嘴闭上,用眼睛来说些什么。

那时是三个月以前,我还不在这里流浪。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一样离开公司,离开家人,丢下一切逃到了这片土地。

原因是什么?

我拔弄着脚边枯黄的草,在心里这样询问自己,但是我没有答案。

这个结果使我产生了一种迫切的、急不可耐的恐慌,于是我心里开始觉得坐立不安,赶紧从舒服的石头上站了起来,又继续走到公路上。

我的拳头紧紧抓着那一把被拔弄过的枯黄的野草,它使我想起父亲养在厨房里那些奄奄一息的花朵。

在他刚买回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的向母亲保证它们会好好的活着,正如我出生那时,他也这样充满信心的说。

“——嘟!——嘟!”

从我身后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我没有理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便继续向前走着,像只不知倦怠的蚂蚁,直到它停在我的身边时,我的目光才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侧,这是一辆崭新的老式小货车,车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们也许是夫妻。

我心里想着,他们已经和我打起了招呼。

“先生,需要我们载你一程吗?”

“不。”我没有犹豫的摇了摇头,囗齿不清的说:“我们要去的不是一个地方……”然后,加快了脚步。

可惜,我的谎言很快就被识破了。

“但,这条公路只通往一个地方。”

于是,我也只好答应下来。

“也许吧,我要去火山那里。”

最终,我上了这辆车,坐在车后,我搓着冰凉的手,把头靠在颤动的车栏上,脑袋里的灵魂也极不清醒的像水浪一样摇来晃去。

我的眼睛睁着,像尽忠职守的卫兵一样不停息的凝视着一抖一抖的白云,困倦的耳边是那两个老人的谈话声。

他们是从那里来?

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我开始沉默的思考这个问题,无意识把手里的草一根一根插进了耳朵里。

“勒鲁什,我想你应该记着,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就在那个山上,在它的大嘴里,我滑倒的时候,你抓住了我。”那个年老的女人用感伤的语气说。

“不,我的脑子可没这么好,”那个老男人,也就是勒鲁什不解风情说。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只记着我们如何分别,你对我说,自己总想像小鸟一样飞起来。”

于是那年老的女人便发出了笑声。

“对了……米兰,”勒鲁什轻轻喊了一声,困惑的问他的爱人,“我们的儿子的儿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嗯,他和你儿子一样可爱,他叫布洛依。”爱人耐心的解答了他的困惑,勒鲁什随即露出笑容:“哦,是的,他很可爱,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他可以健康长大。”

“这就够了。”

很快,我们到了公路的尽头,但这距离火山还有一些距离,而他们也不会到那去,因此,我向这对夫妇告别,下了车,他们则继续向前驶去,四个轮子压过公路、压碎黑色的焦石上的石头,嘶拉的碎裂声随着车的背影映入我的眼睛里。

我在手机上看到过,两位老人相遇的这个地方,一个景区的广告上写了——“火山之恋”,我向前走着,突然想到这件事情,想到他们的笑声。没过不久,一个标识拦住了我,它用它坚硬的手拍了我的额头,我抬起头,轻声念了出来。

“前方危险,禁止进入……”

我又把头低下去,看见了生长在标识旁边的高高的太阳花,发现,它有着五十六片花瓣。我心里感到惊讶,没曾想在这种地方居然也能有植物,我还想去数一数它那圆润饱满的棕色花心,但我还记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所以,我放弃了这个想法,继续往前走去。

我没有忘,我是来自杀。

我走了一段路,就开始往山上走去,背包里水也开始慢慢见底。滚烫的地面蒸烤着肉干一样的我,我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像一场倾泄的冷雨滑过我滚烫颈部、后背和胸口,我不得不用嘴去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寒风刀割过我的喉咙以维持体力。

向上的道路越来越少,这迫使我停了下来,回头望去,远方的景色已经一览无遗,我又见到了那辆车,它停在自己的西边,旁边有两抹模糊而老迈的人影正在说些什么。在更不远处,我见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但我没有分清,她是在靠近还是远离这里。

之后,我到了山顶,火山口像个老烟鬼一样缓缓喷吐着一团团浓厚的黑烟,我感到不适,开始剧烈的咳了起来,唾液从干哑的喉咙飞出又消失,我走到这个大嘴的边缘,看着山囗底下滚动的岩浆,心中生出了畏惧。

“啊……”

我决定再等一等,于是开始在山顶慢慢走着、转着。

地平浅尽头,一轮金橘色的太阳不知道是在升起还是落下,我蜂鸣的脑袋也忘了这该是清晨还是傍晚。那束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踩错了东西,我失足了,从山口摔了下去。

……

“他醒过来了!塞诺芬亚。”

我从强烈的失重感中惊醒过来,像是受力的弹簧飞起、或做噩梦的人被吓醒一样,我先是看见一面由各种类似于垃圾的东西拼成的天花板。

不,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天花板。

紧接着,一股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就迅速涌进了口鼻中刺痛着我的大脑,我从一张外形上像是床的地上坐了起来。后来我知道,我的确是从一张床上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像是动物巢穴的房间里,除自己以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不,其中一个白色的女孩我并不确定是人类,因为她有着四个耳朵,一对是尖的、另一对是毛绒绒的。

先把这些放在一边,我想到,我并没有死,而且还在陌生而奇怪的地方醒了过来。

“塞诺芬亚,他怎么不说话……”那个白色的不高兴的说:“他不会是傻子吧!”

我看向他们,发现自己可以听懂,那我是在地球吗?被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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