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和风城。朗基努斯基地。
“你醒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实验体X-103?还是风间?”
“我这是……”
“阿尔贝区修复成功。不觉得很可笑吗,你,为了她,”在白茫茫的光照中,白袍的身影微微有些佝偻,他嗤笑着,在最后几个字上加上了滑稽的重音,“做出这种事情?”
“是啊,我哪来的妹妹,彻底被骗到了。”
稚嫩的声音,有些像女人,但事实上是小男生,明显没有到变声期,承认了错误后,他努力坐起来,就像是为了在宣布自己的身份时显得郑重一些:“我是风间,圣心医院E区的顶级研究员之一,TXY计划的继承者与主导者。”
“在不可能的非议声中,我将TXY计划一步步推进,”这时男生扬起下巴,稚嫩的脸庞上展示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骄傲,“而现在,显然,我成功了。”
虽然希望在风间面前保持不为所动的仪态,但从颤抖的声音中仍然可以发现,年老的白袍医生明显松了一口气,内心的不安终于被打消,他按捺着情绪,前探着双臂意欲拥抱靠在枕上的男生:“欢迎回来,风间。”
“叶博士,我对于实验中你的态度提出严肃的抗议。”
“呵……各项数据都已经归零,包括你的Mental值和Sensor值,我当时,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就真的把我当做实验体,为了你那平庸的计划?这简直是在糟践我。”
“为了你的TXY计划,我把自己最顶级的实验体贡献出来,你若已经不在,总不能让它也去陪葬。”
“关于你的行径,我会向理事会报告。”
“悉听尊便。风间,要知道,你能醒过来已经很不容易,没有我,或许你已经躺在E3区的纪念碑里。”
“但错误同样因你而起。”
“或许是吧,我想不通,所有数据都表明,同源导入已经彻底终止了,本体意识早就死得不能再死,异源导入是安全的,再也找不到更适合的受体了。”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你永远想不通。”
“至少,我们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这将改变世界,以我的名义。”
“我更建议暂时不要公布。”
“我以为你的态度从来都不能说保守。”
“只是建议。我无意干涉你的决定,但谁也不知道理事会怎么想。风间,不要太相信理事会,为了你自己。”
男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医生欲言又止。
“我不得不佩服他们,那些历史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叶,告诉我,关于理事会,你是否还知道些什么?”
“任何自然人,都是会衰老,会死亡的。组织也一样。而你还年轻,风间,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有一天,他们不再能指导我们。”
“或许那一刻已经来了。”
医生的目光投向男生,带着难以言表的狂热。
男生扬起下颌,面无表情。
“叶,你说,人死之后,灵魂究竟会去往哪里呢?”
神明和天国的存在,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医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从今天起,肉体失去机能,不再意味着个体意识的死去。
而意识在消散之后,又将归于何处。
男生高举右手,望着指缝漏下的白光,似要抓取层层建筑之上的天穹。
“总有一天,我将到达,神明的领域。”
(下)
艾迪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不是他自己。
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少女躯体,第二性征刚刚开始发育,梦境的特征相当明显,没有弄错的可能性,而地点——虽然他深知从未亲自踏足,但冥冥中不知为何无比熟悉。
和风城。艾华斯基地。
月色皎洁,野草在青石砖砌成的苗圃上恣意生长,深绿色的藤蔓爬满了篱墙与花架,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私家花园,两侧的篱墙都是由脆弱的木质栅栏构成,稀疏的格子掩映着层层叠叠的深林,透过植物的掩映,小木屋尖尖的屋顶依稀可见。
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却没有痛感,运动裤上沾染的血渍乌黑,山林的风吹过来,却丝毫不冷,这就是梦境,一切危险都不算危险,无论何物皆为虚幻,艾迪想,他居然可以难得地放松一些。
老旧的秋千轻轻荡着,木马孤独地摇晃,夏夜的风,呼啦啦啦吹起来,身后,银色的光柱四散纷飞——那是激光枪的射线,代表着死亡。
“别让他跑了!分头找!”
“封锁围墙!只要锁住围墙,她就是瓮中之鳖!”
艾迪一头钻进木屋,门吱呀呀地被推开,带起一大蓬呛人的尘土,木屋陈设简单,唯一的卧室里有一张竹板床,从衣柜面前的落地镜里,他看到了自己颈上那只金属项圈上的字迹——实验体X-104。
接着,艾迪发出了声音,不是来自他本人,而是身体的主人在说话,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才、不、是、实、验、体。”
人声鼎沸,5000流明的强光手电在木屋的二楼晃出炫目的光斑,荷枪实弹的队伍在楼下围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有人手持喇叭,对着藏身楼上的他,或是她喊话,然而在耳边已经退化成意义不明的噪音,艾迪摸到自己脖颈上的巨大裂缝,头颅缓缓与身体分离。
手里的高压气刃在地板砸落,她切断颈上铭刻着“实验体X-103”的项圈,以及自己的喉咙,声带已无法振动,然而脑海里分明传来的是,身体主人满怀着不甘的亡语。
“请记住,我的名字叫小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