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自由繁荣民主的超级月球兔子
玛艾露贝莉赫恩双手攥着单薄的被单,挺身从床上坐起。被子格外炽热,就像刚刚在正午的大太阳下的钢管上曝晒完,就立马收进来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身旁百合窗向下的缝隙里漏过夏末初秋的晴日,从瓷砖地板到自己的小臂上打下一排细密的亮色条纹。她伸出手,盯着缓缓合上的房门。许久后,梅莉放下手臂,揩了揩眼角干腻的泪渍,再度想起那个常做的梦。
她节制地小口呼吸着,试图把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带来的过度亢奋,从自己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虚弱中的大脑内排滤出来。但梅莉一想到那个梦,就感觉胸口发闷,心脏会不住轰鸣。毕竟,那个梦明示了某种无限光辉美好的可能,而不只是像先前那些意义不明的异世界冒险一样,给她的灵魂注入怪异非人的颜色。
梅莉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倒在枕头上。此时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枕巾的粗糙,上面残留的消毒水气味也前所未有的刺鼻。于是梅莉把单薄的枕头揉成一卷,垫在自己的脖颈后,这样一来梅莉的脖颈就拱桥似的地朝着天花板,看不见两侧空荡荡的床位,和半天没有一点脚步声的通往走廊的房门,和总是嗡嗡转的风扇。虽然现在是夏末,但这座山里的疗养院的气温已经开始有些清冷,尤其是在凌晨和傍晚时刻。梅莉不止一次要求护士给自己加被子,但她的要求总是不知不觉就消失在了嗡嗡响的风扇中,就连关掉风扇的请求也被吹到了不知道哪里。
原先这里并不是这样坟墓般的冷清。梅莉进来的时候是在七月中旬,在大学的某一节体育课上忽然昏倒后,她先被送到了校医,没一会惊恐的校医就把她和导员撵到了市医院。在恢复意识,又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后,医生建议她来这里修养。
当初她进来的时候,两侧床位还躺着人。一个自称在深山老林探险被长得像头发的邪物缠身,一个说晚上吃夜宵遇到了狐妖,但现在那两人,和梅莉同室的其他人,都已经出院了。而梅莉,只是因为发热,身体欠佳就住进来的梅莉,依然每天躺在床上,偶尔下来走走。
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那些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比如和吸血鬼一起喝茶,在夏天的夜晚看暴风雪般的樱花,或者热带雨林的空间站……如果她能拿出点什么来的话——但,即便拿出来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让她发烧的奇怪的伤口来源于鸟船的奇美拉,但地面的庸医永远只会诊断为野兽或者毒蛇——或者说,她又怎么能让他们相信呢。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场大病居然是做了这么多年梦能唯一拿得出手的的证据。她常常也怀疑自己做的是否只是梦,右臂的伤口只是在梦中划到了什么——可能是破伤风?但医生不至于看不出来。但怎么会有这么连贯,又这么神奇而详实的梦,那栋红色的洋馆,有几十米高的樱花树是多么的真实,并不像她其他的梦,那些她自己都觉得是梦的冒险一样一起床就会忘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清醒的头脑臆造的印象。
但,说不定在和医生谈话的时候露出了马脚,或者是自己的某些梦话让他们惊觉,或者只是单纯梅莉没有一个家属来看望,大家都忘记了这个安静的角落还躺着一个病人。不管怎么样,玛艾露贝莉赫恩依然没有看到一丝肯让自己出院的迹象,她也懒得去问,毕竟这个疗养院唯一的坏处就是相对的与世隔绝……和断网,梅莉经历过唯一的治疗,就是每天看窗外的绿叶。
其实也不错,是吗。这里倒是给梅莉提供了一个可以安稳做梦冒险的环境,她再也不用担心在竹林里被追着跑后,发现自己在已经过了两节课的教室里大喊大叫,或者被舍友抱怨自己的梦话过于吓人,又有在兴致勃勃地听思兼神讲神代往事的时候,被突然的喇叭声吵醒。她可以一整个晚上不睡觉,又睡上一整个白天,一日三餐会从不见人影地摆在自己的桌子上,又不知不觉收走,如果做梦做累了,还能到处散步,虽然只局限于自己的房间,和窗外。
在房间的窗外,是一棵比窗户还要高上好几层楼的老树。这棵老树干练的枝叶下是一片阴绿的草地,在草地边缘的铁栏杆围墙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山。早上的时候,能看到太阳从山野的另一侧逐渐亮起;日落的时候能透过头上的树叶看到零零散散的星空;下雨时会飘进来一股浓烈的泥土味,然后能看到叶子被拍打得七零八落,堆积在树根下;晴天时会有像黄金一样的光束投射在草坪上,把藏在阴暗角落的蘑菇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烘烤着树冠垂下一股晒落叶的气息。梅莉想,如果自己再在这里待久一点,说不定能看到这棵树脱光叶子,赤裸着露出后面天空的样子,又会伴着微寒的雨抽出新芽,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棵学名很拗口的树,并不会在秋天的时候落满红叶。
这棵树的名字,还是她在梦中,听一个自称“玛艾露贝莉赫恩,简称梅莉”的,跟自己同名同姓,长得也很相像的家伙讲述的。从入院的第一天夜晚,她就开始,做和这个人在那不勒斯的某座叫不上名字的教堂的钟楼下,一边欣赏海蓝色的城镇一边喝下午茶的梦。
说是喝下午茶,对面的梅莉却总是掏出来酒瓶。玛艾露贝莉赫恩从来没有习惯过喝酒,即便是超市里那些自称无酒精的饮料,她也是一口都不会碰。当她询问对面梅莉喝酒的缘由时,对面总是对历史,文化,韵味种种夸夸而谈,同时把一整瓶冒着呛人水果腐烂味的浑浊液体喝个干净,或者大概只是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个干净,梅莉就能趁机把盘子里的小蛋糕吃个精光。
其实她们在那天的中午就已经碰面了,但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在梅莉收拾完入住的行李,把箱子还敞开着搁在床尾,坐了大清早的巴士坐得身心俱疲,来不及打量一眼房间就倒在了床上的,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两小时的午觉后,她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张紫色的扶手椅上醒来,而对面坐着另外一个自己。梅莉站起身,看到头顶黑漆漆的大钟,和远处蔚蓝的海岸。
“你好,玛艾露贝莉赫恩。”
这只是又一场梦罢了。“你好。”
不过,遇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即便在梦里,也不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她是什么原力的黑暗面吗,还是潜意识的投影,或者是变形的魔鬼,镜中人,二重身……
“初次见面,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梅莉,确切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梅莉。”
“啊。”
“嗯。不亏是我自己,这么快就接受了。”
“不,等一下。”
“我知道你会有很多问题,比如——这个世界的莲子怎么样之类的?”
“不是,等一下,但——”梅莉尽力合上下颌,眼睛扫视着周围这个看起来十分现实普通的梦境,她舔了舔嘴唇,发觉自己的慌乱打断了思绪和对话。
“那好吧,你想问什么呢,还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请问,为什么是梦里?”
说实话,遇到另外一个自己这种事情,梅莉不是没有想过,反而是常常想。如果有另外一个自己,那她大概就会相信这些梦境,能交流这些旅行吧。从梦之国醒来的爱丽丝只会被姐姐当作故事书入脑而搪塞过去,然后一转头就把奇遇忘得精光。但梅莉并不是七八岁的小孩,没有被当成幼稚的可能,也没有把这一切忘光的毅力,更何况,这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童年狂想,而是日复一日,甚至明天也在发生的,大概已经是她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梦是不知道何时,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也不知道是多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说不定从她生下来,或者泡在羊水中的时候,就一直做着穿越境界的旅行梦境。而——从她有印象,大概是中学毕业开始,才大概认识到这不仅仅是梦,而是某种更超自然的东西。一开始她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它不可逆而富有神秘魅力地帮助她与周围的人划清了分界线,“可以说我从生下来就是非凡的”,但在发现这些梦境并没能帮助她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奇遇后,她的热情也就淡下来了,毕竟和神明的交谈不能得知黄金的埋宝地——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想笑。在梦里和她交流的神明假使真的记得在哪里埋了一盒黄金,放到现在的话,甚至还有随着地质活动而完全变换位置的可能。总之,既没法从梦里拿出什么东西,也没法得到什么非凡的信息,听到的魔法也没法复现,梅莉就只能把这些,当成比较有趣的梦了。
但在太空站的遇险改变了这一切,如果先前在竹林的追逐,她大可可以认为她的做梦还有某种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但手上的这道伤痕则是提醒了她随时有在异国他乡被莫名其妙地弄死,然后警察开门只能看到一具躺在床上的尸体这样的悲惨结局。于是梅莉开始急急忙忙入梦,如果语气诚恳,或者足够虔诚,说不定能从那些货真价实的神明讨要到一些帮助。毕竟有些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去得比较熟悉的。又或者她下次入眠后,就会发现自己身处于怪物的巨大胃袋中,浸泡着重度灼伤呢。
这种恐惧持续了不到半周,梅莉就释怀了。毕竟如果再靠着咖啡因黑眼圈下去,自己有先猝死在现实世界的危险,而且这么久才留下这道伤口,不说明她的梦境还是相对安全的吗。而且更有说服力的是,这还是她后知后觉想到的,毕竟在疗伤的时候她就已经睡了不少觉了。这种连自己都觉得迟钝的惶恐,完全就是某种杞人忧天。
当然此时的梅莉还没有想那么远,受伤后她先想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前在身上带点武器,或者各种各样的求生装备——既然她是穿着衣服进去的,那携带别的东西肯定也有可能。武器,光源,食物,药品……同伴?梅莉有没有可能把一个躺在自己旁边的人,一起带到梦里去呢?这当然不太可信,不然她的舍友——或者更准确的,婴儿时期抱着自己的母亲,大概早就会见到了。但,说不定是拥抱的程度不够紧密,但首先自己又怎么能找到一个,肯和自己紧紧相拥入眠——或者强迫一个?但……
因此梅莉也的确期望过,在无数的梦里能找到一个旅伴。但另一个自己……可能在时光机器里看到,可能在什么宇宙裂隙里看到,可能在小巷子里……可为什么是在一个梦里呢?
“为什么……是在梦里?哦或者说,只是我碰巧来到了一个什么时空的交界处……”她悄悄地抬起头,打量着对方的反应,努力装出比较聪明的样子。但对面的梅莉沉着脸思索,然后,笑了。
“什么,原来你也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会知道。”
“其实是你邀请——啊,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你强迫我来的。”
“是我?那这个钟楼,这些桌椅,这瓶酒——”
“我刚爬下去买的。如果说这是梦的话,未免也太严肃了。”对面的梅莉笑了笑,“还好这里没什么人,虽然爬楼梯是很累啦。”
“那这里是……”
“那不勒斯。你在这里有什么经历吗,我反正是没来过。”对面的梅莉把手机地图朝着自己。
“没有。”梅莉搜索着自己的脑海,“这里是我的……还是你的……”
“你的。我到现在都联系不上莲子。所以说,你很厉害呢。”
梅莉思考着这一串话的意义,同时迅速地回顾了可能于此有关的记忆。她浅浅吸了口气,打量了一下钟楼外的风景。虽然黑漆漆的塔顶遮住了大片的天空,但依然可以看到被海蓝色阳光照亮的澄澈天空。
“莲子是谁。”
玛艾露贝莉赫恩清晰地听到从头上飞过的鸟群扑腾翅膀的声音,一阵风拂过,带着被阳光炙烤的热腥味,其中的咸意让梅莉的鼻翼稍稍抽动。
“啊……真的吗,没有宇佐见莲子的玛艾露贝莉赫恩。”
“她是你的朋友吗。宇佐见莲子,听起来像是女性的名字。”
“怪不得你这么强大。”对面的梅莉摇了摇头。
“这没有什么关系吧。而且我很强大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这里是我那边的现实?”
对面的梅莉点了点头。
“那我,你经历的那些,你应该也经历过了吧,也是在现实?”
“是啊,只是离我们有点远。”
“啊……”玛艾露贝莉赫恩深深吸了口气,她仿佛看到了某些东西在眼前徐徐展开,但还没等她懈怠而混乱的头脑有所运作,对面的家伙就打断了。焦急的another梅莉控制住扑过来的手,她的眼中同样燃烧着某种光景。
“或许不叫宇佐见莲子,或者是堇子,或者是……”她喃喃自语道,然后抬起头,“你认不认识一个,黑发,常常带帽子的物理系同龄女大学生?”
“没有。”梅莉的回答很果断,她的交际网十分简洁,“等等……”,但关系紧密是一回事,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是另一回事。她的脑海里的确有着这样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在对方的提醒下逐渐鲜明起来。
“说不定有,但我不认识。”
“嗯,去结识一下如何?”
“所以,宇佐见莲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透露一点吧。”
梅莉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挂在大腿上的手肘顿时滑落,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尽力坐起来,大喘着气拒住冲过来试图搀扶自己的梅莉。
“不……我只是……是……要醒了……”
“那就,下次见吧。”对面的梅莉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玛艾露贝莉赫恩发现自己往后倒下,眼前是刺眼的蓝天,还有极速下坠的云层。
对面的梅莉怎么样了,她会留在那里,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世界?玛艾露贝莉赫恩双手攥着单薄的被单,挺身从床上坐起。被子格外炽热,就像刚刚在正午的大太阳下的钢管上曝晒完,就立马收进来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身旁百合窗向下的缝隙里漏过夏末初秋的晴日,从瓷砖地板到自己的小臂上打下一排细密的亮色条纹。她伸出手,盯着缓缓合上的房门。许久后,梅莉放下手臂,揩了揩眼角干腻的泪渍,再度想起那个常做的梦。
她才想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这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于是梅莉从床上爬起来,午饭放在了旁边,但已经冷了,因此她啃起三明治来。湿冷的火腿在干硬的面包和芝士片中,随着咀嚼面前散出一点肉味。她拿着半块三明治呆坐了一会,端起了餐盘,然后放下去。腹中的饥饿和虚弱驱使她再度躺下。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入秋以后,天空在五六点就迅速地昏沉,梅莉本来想睡到日落就醒来,但忘记了。她爬起来,望向外面深透了的夜空,还有参杂在窗外枝叶间的斑驳亮光。缝隙间漂泊着大块大块的灰斑,模糊了的月光黏稠地在地板上摔开。玛艾露贝莉赫恩打开床头灯,看到旁边桌子上的餐盘还冒着热气。晚饭是白米,咖喱土豆和煮菜叶,还有海带汤,味道清淡,就连咖喱也是甜的。
“你醒啦。”护士从门口探进来,梅莉抬头看着刚刚闪了一下的电灯,才发觉房间里还有个人。她的年纪大概和自己相仿,在帽后盘起一团黑发,但没有戴帽子,让刘海和侧发自然下垂,应该离及肩短一点。梅莉放下空餐盘,擦了擦嘴。
“今晚怎么忽然想起来吃饭。”她走过来,准备收走梅莉的盘子。梅莉张了张嘴,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睡醒了。”
“我看你好像整天在睡觉的样子,会不会压疮什么的。话说你怎么要来这里疗养,精神不好?”
“你不是护士吗,怎么还来问我……”梅莉皱了皱眉头,她不仅不习惯别人莫名其妙和自己搭话,而且眼前的这个人貌似只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互动的对象,说的话也没有怎么过脑子。不过,梅莉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只有被别人这样对待才会有所感觉。
“我只是来实习的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丢到这个地方了,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跟护工似的就一直在干活。虽然说是在干活但其实也好像没干什么事,毕竟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空,一天到晚都见不到几个活人。你也一天到晚就在睡觉,啊,虽然很轻松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信号都没有,跟住监狱一样。”
“呃……嗯,是啊。”
“唉你不知道,最近这几天还总是下雨,这里外面本来就跟原始森林一样,现在只能窝在里面看书了。这里的书还特别无聊,都是些老破时政杂志报纸。不过你总是睡觉,早上拿饭也在睡觉,中午收盘子也在睡觉,晚上熄灯也在睡觉。话说你这样睡觉——也没见多瘦啊。那些严重嗜睡的不都得打吊针……啊抱歉我只在课上听过这样的病例,你——”
“我没有,一天到晚都在睡觉。我没有。”
“啊,不好意思我……我,对不起,非常抱歉!我,我立刻离开,不,请您,我来收拾餐盘吧。打扰了,非常抱歉!”
“我没有生气,你坐下吧。”梅莉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对面这位笑容被一锤打断,一端嘴角无力垂下,双手紧张地捏在背后,准备随时逃串出去的女大学生。她低着头,眼睛抽搐着上下摆动,一边观察对方,一边努力让自己显得卑微而无害。玛艾露贝莉赫恩摆了摆手,不禁产生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想法——这座疗养院,让病人来看押病人。
“我没有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在银河的一角还勾在天边的时候我就已经醒来了。我时常是这座疗养院里第一个醒来的人,比那些鸣啼的鸟儿更早,比绽放开气孔的绿叶更早,比懒散而只会发光发热的太阳更早,比起床煮粥的大锅更早,比自己定的闹钟还要早,因为我已经昏睡了完整的一个夜晚,开始暗淡的那一丝阳光只会照在我紧闭的眼睑上,因此我能够看到这里每一个人的晨起。今早的时候你甚至连头发都没扎起来,随便套着外衣就走到了食堂,吃完本来想去院子里散步,却盯着阴沉的天空和湿软的泥地看了半个小时,最后打着伞在落叶堆里徘徊。又过了一个小时后你踩着泥巴印回到走廊,还跟路过的保洁吵了一架,最后走回食堂准备派发早餐。我看得到,我没有二十四小时沉睡在梦境之中,我不是病人。”梅莉喘着气,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所以我进来的时候,你在装睡?”
“我没有。我睡着了。”
“你不是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睡呢。”
“因为我困了。困了就睡觉,不是很自然吗。”
“啊,是,是。”护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玛丽贝利海——恩——”
“是玛艾露贝莉赫恩。”
“玛尔贝露利赫恩——”
“就叫梅莉吧。”
“梅莉小姐,请问您还有什么时候醒着。”护士的眼里闪着已经淡下去的抱歉的神情,现在她兴奋的瞳孔正小心翼翼地探寻着,目光就像蚂蚁的触角。梅莉仿佛看到一只畏畏缩缩的小猫不情愿地躺在地上,尽管正露着肚子,但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爪子仍对着自己。她仔细打量着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来的微卷的黑发,白净的可以称得上可爱的面容,还有仿佛随着心脏跳动的虹膜和瞳孔,和对陌生者抑制不住的期待。梅莉感觉自己记忆中的某个碎片在变换着自己的外形,和眼前的面孔微微重合,尽管碎片边缘还有很多毛刺,而且模糊不清。
“您的名字,是什么呢。” 梅莉端起茶杯,停在嘴边。
“啊,我叫——”
梅莉放下茶杯,无奈地看着对面的另一个自己兴致勃勃地双手托着下巴,对这样一个无聊幼稚的问题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M——A——R——I——B——E——L——H——E——A——R——N——。”
“真的欸,就连拼写都一模一样。”对面的梅莉兴奋地喝了口酒。
“很奇怪吗。”
“这个拗口的名字本身就够奇怪了。”
“哦……哦。我猜,这是宇佐见莲子问的吧。”
“欸——你怎么知道。”
“凭感觉?”梅莉放下茶杯,舔了舔舌面上的一片苦涩。
“啊啊,讲到哪了呢。今天就从这里开始吧,讲宇佐见莲子的整蛊。”
“嗯。”
玛艾露贝莉赫恩假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时不时点头假装自己听得很认真。说实话,她完全理解不了,也认同不了她们两人的行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呢,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在这种踏青上呢,为什么要搞什么粉丝交流会呢,为什么要为月面旅行攒钱呢,还有,为什么,一直要喝酒呢。为了等这个梅莉去换外币,还到处逛去挑酒,她在钟楼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她看着街道的影子越来越长,看着在海滩上升起的烧烤烟,看着异国的落日在碧蓝的海洋上的溶化的金色倒影……明明现实也有很多很美好的东西,不是吗,科学世纪也是。
但梅莉,梅莉和宇佐见莲子,和秘封俱乐部……她一想到这个,心脏就忍不住沁出一点无由来的苦闷,眼前这个贪婪,乖张,酗酒,多动的梅莉,为什么会有同伴呢。如果宇佐见莲子在她自己的世界的话,为什么她身边没有一个,能够这么志同道合的亲密伴侣呢。或许只是自己太孤僻吧,又或者她大概其实不需要这种东西,又或者只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主动活泼一点,总喜欢把别人当傻子看的自以为是的高冷。
“……当时我们看着窗外顶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顶着白雪的海浪拍打在山脚下黑色的岩岸上。我们都忘了自己此时是在地底,而以为正在跨海,是在火山上的观光列车。《神奈川冲浪里》的美景仿佛近在咫尺……我都不记得自己记得这么多东西。”对面的梅莉笑了,“怎么怪唠叨的,我讲述的时候会很啰嗦吗。”
“不会啊,很有意思。真有那么震撼吗,我有空也去坐一次吧。”
“因为到时候可能要出书之类的,所以语言还是要简练一点。所以说,我也是想请你提点意见,作为可能是叫《Dr.Latency's Freak Report》的……什么呢,试读?还送cd哦,是粉丝给我们做的曲子。”
“这个名字是什么鬼。”
“咳咳,不要在意这点小事。我看看下次能不能把试印的带来。”
“我带不回去。”
“啊……那你就,在这看?”
“那你呢。”
“我就到处玩啊。”
“也不是不行。”梅莉点了点头,“怎么还有作曲的,你们粉丝很多吗,秘封俱乐部。”
“也不很多,但小圈子嘛,凝聚力强。灵异——都市传说——什么的。我有印象的就,有登山爱好者喝酒老外,有背着老婆孩子聚会的上班族喝酒大叔,有衰落祭祀的巫女喝酒大姐,还有民俗爱好者兼业余音乐人酒鬼老板,碟子就是他做的。”
“怎么都是酒鬼,你也是,他也是,莲子也是。”
“毕竟聚会的地方是酒吧,不喝酒还能干嘛,唱歌跳舞吗。喝酒多好。”
“大概吧。”
果然梅莉还是无法认同,酒精不管怎么样都是致癌物。
“所以,你的宇佐见莲子,找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吧,或许。”
玛艾露贝莉赫恩摇了摇头,从刚睡醒的迷蒙中挣脱。她看着眼前期待的黑发下的瞳孔,觉得可能应该说些什么。
“名字很好听,好像跟……某个地方有关联?有吗。”
“不知道哦,是我奶奶起的。”
“嗯,嗯……”才说了两句话,就好像把所有话题都燃尽了。梅莉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她抬头看了下对方的眼睛。可能沉默只持续了数秒,在对话中却像一圈分针一样长。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我也,不知道呢。”
她轻轻咬着下唇。如果话题就此结束的话,餐盘就会一下子被抽走吧。或许自己刚才应该撒谎,编一个子虚乌有的时间表,或者说什么“为了你我会从明天开始正常作息”之类的,但自己也大概说不出那样的东西……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心翼翼地估量自己和这个认识不到两分钟的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她怯生生地从舌尖伸出橄榄枝,偷偷戳了戳眼前的少女。
“大概——最近天亮得早,可能白天醒着的时候会多点。你平时有事吗,也没有吧。”
“没有的。”
“嗯……那你白天就,随便来吧。其实我平时都醒着,算醒着。不会打扰我。嗯。”
“好。”
梅莉尴尬地笑了笑,她努力思索着,试图再找出一些话头来,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的时候,思考已经过了许久。她关上灯,看着空荡荡的桌子。自己是否有和她告别呢,又或者在不知不觉地发呆中被判定为正在发病,对方悄悄地溜走了。她有些懊悔自己的迟钝与麻木,梅莉躺在床上,第一次发觉这个房间入夜后这么黑暗。
“恭喜呢。这个世界的莲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就是,黑发,然后……啊,很可爱。”梅莉感到嘴巴发干,她让刚刚入口的茶水在舌面上滚了一圈,然后咽了下去,“她读护理,在我待的疗养院实习。”
“嗯,然后呢。”
“然后她……她……平时疗养院也很悠闲,没什么工作,她就在楼下种了盆酢浆草——就是那种,大概叫红花酢浆草吧,特别大个。她说那盆在宿舍养了快两年了,夏天的时候会开淡黄色的花,但这里湿气太重了……”梅莉撩起垂下来的头发,继续说着,“然后平时我就躺在床上跟她看书,她喜欢看俄国文学,我只看过《战争与和平》,但她最近一直在看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又臭又长莫名其妙的背景介绍和长篇大论真是太讨厌了。我拿《都柏林人》给她看的时候她还说意识流是种掩盖结构不足的逃避,只有文笔优美的意识流才是真意识流——而且她还对于神话什么的一窍不通,明明是日本人,却连高天原那些——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但她却总是看些又俗又烂的恐怖小说,还总是拿伊藤润二的漫画特写吓人——那不都是能入土的东西了吗,幼稚得要死。而且……”
梅莉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低下头,抿着嘴唇。
“你有段时间没过来了,梅莉。”
“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对面的梅莉从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空白的印刷纸封面上印着巨大的“七夕坂梦幻能”六个字,里面夹着一个小u盘。
“这是之前说的那个样版。碟子嘛——还没做好,不然我肯定也带过来,所以这是电子版。不过你那边有cd机吗,应该没有吧,电脑可能有。”
梅莉翻开那本书,也就十来页。
“「距离10点还有4小时……」玛艾露贝莉·赫恩(梅莉)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不习惯一个人旅行,更何况是一个人露宿野外。 从前她总是将旅行的准备完全丢给亲友,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头开始策划一切。正因如此,她连最基本的装备都没带齐,甚至连露营需要帐篷这种事都忘记了……”
“还蛮幻想的。”她忍住吐槽,合上了被粗浅扫过的小故事,可能是某种神秘学背景的情侣闹别扭吧。
“怎么样?”
“比较电波,很难评价。”
“没办法,要看受众的嘛。我好端端写的小说没人看,莲子写的这些三言两语的东西就——很幻想,很fantasy。”
梅莉把书递过去,但被拦住了。
“怎么了,你不带回去看吗。”
“我带不回去啊。”
“试试嘛。”对面的梅莉把东西塞进她的怀里,然后急忙看了眼手机,“我差不多也得回去了,祝你和你的莲子好运,拜拜啦。”
“再见。”
当梅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漆黑一片的。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但窗帘被拉上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只好爬起来,打开灯,在一阵炫目后,看到了指着一点的时针,于是她抹着眼睛钻回了被窝,但一块和布料相比过于光滑的平面刮过她的手肘。当把那块平面抽出来的时候,塑料掉落的响声让她吓了一跳。
“这写的什么,还蛮有趣的。怎么有你的名字啊,不会是你写的吧。”今天的莲子没有穿制服,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风衣,穿着一条方格短裙和裤袜。
“我怎么可能会写这种东西。有个朋友她写小说的时候想不出主角名字,就拿我的去用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我包里,现在才翻出来。”
“宇佐见莲子……这名字还挺像真人的。”
梅莉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她对着空气挥了挥手,抓起那个u盘。
“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什么轻小说。”
“也是……这是她朋友的朋友给这篇东西作的曲子,我觉得有几首挺前卫的。”
她把u盘插进了疗养院的电脑,把里面的曲子拷到手机里面。两个人坐在窗边,虽然外放的音质并不是很好,但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梅莉忐忑不安地按下播放键,她想起来第一次听的时候是有多么惊喜,和故事一起,和秘封俱乐部,和宇佐见莲子的故事,但她不知为何静不下来。她努力想装出一副享受于音乐中的样子去感染眼前的这位听众,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她的脸上瞟。她在咂舌吗,她对这段旋律不耐烦吗,她感受到这个安排的巧妙了吗,她有联想起故事内容吗。梅莉努力把眼睛钉在窗户上,钉在外面入秋而柔和许多的阳光,和随着降温的风不断摆动的树叶,但总控制不住地心虚地移到她的是抿起来了,还是本来就小巧的双唇,是在抽动还是放松地呼吸着的鼻翼,在不耐烦地闭目还是享受着的长睫毛和眼睑——梅莉的眼睛不小心对上了她的视线,她急忙转过头,但才发现对方正在用心地评鉴着音乐。她放下心来暗暗谴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愚蠢而慌张。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梅莉紧张地盯着渐弱的尾音,随着音乐完全消失,她把刘海拨到耳后,抬起头。
“怎么样。”
“还不错吧。”
“嗯。”
不过,也就这样了。梅莉在期待着什么呢,长篇大论吗,还是什么多角度的专业赞扬。虽然出乎意料地简短,但也算是个不错的评价。还不错吧,或者是她有些不满,但是又不好说出来,所以在应付过去呢,或者她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梅莉在回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这句话,试图从语气,从口型,从遣词中寻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随着音频越来越失真——
“嘿,嘿,梅莉,你怎么了,怎么又在发呆。”
“哦,我,我太久没说话了。”
“哦,没事就好。”
“嗯。”
许久,或者是午饭了,又或者是熄灯了,随着一声拖沓的关门声,玛艾露贝莉赫恩才感觉自己的头脑重新开始运作。她长吐出一口气,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白天被打断的思绪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随着播放越来越失真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喜欢哪一首呢,她会觉得旋律很有趣吗,她会觉得那些故事有某种韵味吗,她会对那些怪志奇谈产生好奇吗……梅莉感觉今晚的被窝热得发黏,她一脚踢开因为入秋而加厚的被单,大半个身子曝露在深夜的空气中。她盯着漆黑中模模糊糊的挂钟,想起那些撕扯花瓣数爱不爱我的小故事。尽管梅莉已经在黑暗中看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仅仅和墙壁有些许色差的钟面依然埋没在黑夜下。她盯着钟面,仿佛看到秒针在跳动,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八分五十秒,五十一秒,五十二秒,但也好像看不清。
梅莉躺在床上,看着秒针转了大概有三四圈。她不耐烦地从床上跳起来,拉开了床头的窗帘,阴暗的月光顿时滋在了墙上。梅莉揉了揉眼睛,眯着眼望向时钟,望向上面的指针。
现在是三点二十二分,过于纤细的秒针藏在了时分的阴影下面。深夜的冷风没有了窗帘的掩蔽,温和而执着地渗进因为宽敞而从来没有被梅莉的呼吸和体温充盈的房间的空气中。梅莉打了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或许已经睡过一轮了,又或者是失眠至今。她评估着自己双眼肿胀的程度判断是否在床上打了几个小时的滚,但结果迟迟无法决断。
但是,明天还要起来,还要去——去干什么呢,还要去楼下散步来着,要去看外面那棵树到底有没有开始落叶。于是玛艾露贝莉赫恩停下了将要搭在窗台上的手,尽管外面的树叶发出沙沙声,晴朗的夜空或许会缀着几颗星星,也会有柔和的月光给远处的山打下耐人寻味的阴影,但此刻的入秋的风对于梅莉的睡衣还是太冷了。她拉上窗帘,又拉开它,把窗关上,钻回了温暖的被窝。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梅莉欣慰地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昨晚并没有做梦。
梅莉发现自己的话越来越少了,又或者说是回到了原先的水平。她牵着身旁的莲子的手,踩在吱呀作响的惨绿的落叶堆上。莲子穿着黑色长裙和一双薄手套,还有一件加厚的黑白风衣。昨晚的气温一口气降了快五度,梅莉裹紧围巾,调整着在落叶堆中挪移的重心。
降温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初见端倪了。当时莲子和梅莉坐在一楼的走廊,正对着梅莉房间的那棵树的一侧。莲子拿食堂的茶包和砂糖泡了杯甜腻腻的英式红茶,两个人蘸酥皮的小面包吃。梅莉正在看《罪与罚》,那是一本夹在书报柜子里,已经发黄的有些年头的旧书,但装订还没有散架的担忧。对爱护书籍毫无概念的梅莉抓着面包一边吃一边翻书,看不下去的莲子训了她一顿。
“那好吧。”她把书平放在桌子上,准备把湿面包塞进嘴里。当面包入嘴的那一刻,她想起了普鲁斯特的小茶点——正是莲子现在正在读的书。或许她们能这么文艺的缘由,是没有更好的事可以做吧,梅莉想。而此时,平放的书页忽然翻动起来,还没等梅莉放下茶杯,书已经扣到底了。
“今天的风挺大的,是不是要下雨了。”
“有可能。”梅莉才发觉今天格外的阴凉,相比于前几天余暑未消,梅莉还记得她站在窗边,早上的太阳能把腿晒得发烫,今天的风确实大起来了,“是要降温,还是要下雨。”
“降温吧。”莲子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的天空是晴朗的,但大片大片白色的云像撕碎的棉絮一样铺在蓝色的背景上,因此阳光也明亮而温和。
但梅莉更希望是下雨,这样空气就会弥漫着清新的气味,如果坐在房间里,植物枝叶折断的味道就会格外浓郁,深夜的冷空气也会湿润而温和。虽然天空看起来并没有能聚集成雨云的迹象,但一个夜晚后在狂风下飞驰而来的大片乌云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当梅莉今天早上起床,看见依旧晴朗,甚至比昨天更空旷的天空的时候,她感到些许不快,但降温总比持续的闷热好。
梅莉紧紧抓着莲子的手就往落叶堆里跳,她的短靴落在不断变形的枝叶中,就像被挤压的积雪,她转过头,准备兴奋地大喊的时候,发现莲子还稳稳地站在原处,她的手伸得老长,就像扶手一样撑着梅莉。
“哦……哦……”
“怎么了吗。”
“没有。”梅莉把刚刚想说的,天上的云看起来像鲸鱼也咽回了肚子里。或许那片云看起来并不像鲸鱼,只是一块大的椭圆拖着一条尾巴,但今天的天空的确很空旷,大大小小的白斑拧成形状各异的云块,如果有一个平坦干净,温暖舒适的草坪斜坡的话。她松开了护士的手。
但今天也很快就过去了,梅莉和莲子早上在铁栏杆里散步,下午又在房间看书——因为外面刮起了大风。梅莉感觉今天意外的累,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吗,也可能是运动量太大了。她把书盖在脑门,瘫倒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刺鼻的旧置劣质印刷的气味和碎纸絮钻进鼻腔,让她打了个喷嚏。
“哈嚏!”
书从她的鼻尖飞起来,拍在眼前的一张脸上。撑在自己后脑勺和臀部的手一松,梅莉掉进了被子里。她睁开眼睛,看到莲子正站在自己的床前,指尖拎着那本书,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
“你醒啦。”
“我睡着了吗。”
“嗯。”
梅莉抬头看了眼挂钟,大概睡了又两个小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一斑浅珊瑚色抹在大理石窗台的薄灰上,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我好困,让我再睡会。”
“你晚饭没吃。”
“哦……那我吃点再睡。”
梅莉撑着床板,慢慢爬起来。
“晚饭是什么。”
“牛腩炖土豆。”
梅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喂我。”
她闭上了眼睛,张开嘴巴。一根铁勺子伸进了她的嘴里,上面带着被酱汁蘸透的米饭。
“好吃吗。”
梅莉点了点头,土豆和牛腩都煮得软烂,酱料也没有廉价的辣椒或者甜腻味。
“怎么样了。”
“好点了,看来是饿的。”梅莉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想睡觉。”
“晚饭是我做的。”
“是吗。谢谢你。”
“……你嘴角有饭粒。”
“啊。”梅莉睁开眼睛,摸索着面巾纸的时候,她感觉一条湿乎乎的东西舔过自己的脸颊,吓了一跳。莲子正害羞地吐着舌头,她的嘴唇轻轻张开。
“我,我不是蕾丝……”眼前的莲子眼里闪过一道明锐的恐惧,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梅莉看着即将起身的莲子,爬起来扑过去。她深深地吸住莲子柔软的嘴唇,闭上了眼睛。
“我也不是。”在唇和舌的缝隙中,宇佐见莲子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当梅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宇佐见莲子正满足地躺在自己身旁,赤身裸体。梅莉感到惊人的疲惫,但强烈的兴奋让她没法就这样安稳入眠。她爬起来,关掉床头灯。深夜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战,于是又迅速地缩回了被窝。她看着轻柔呼吸着的湿漉漉黏糊糊的莲子的脸庞,撩起一根黑发,放在嘴里咀嚼着。一个久违的想法逐渐苏醒,她的心跳得比刚刚剪指甲的时候还厉害。她看着宇佐见莲子轻闭着的双眼,和随着呼吸摆动的眼睫毛,轻轻抱了上去。莲子哼哼了两声,又转过身熟睡了,梅莉环着她的腰肢,两只手扣在她的胸前。她不安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她的背上,脑子里满是莲子的汗味和洗发水味。
一阵空旷的冷风刺醒了她,梅莉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掌心传来的陌生的沙砾触感让她吓了一跳。她睁开眼睛,眼前不是时常昏沉着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澄澈的夜空,有不管是在市内还是近郊都看不到的,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璀璨群星。莲子正躺在她的身旁的草地上,一圈赤红色的花环绕着二人身下的压痕。
“莲子!醒醒,莲子!”
“怎么了梅莉……欸,这里是哪?”宇佐见莲子慌乱地摸了摸衣服和帽子,在确保自己不是赤身裸体后,才站起来。
“这里是……莲台野!”
梅莉欣喜地看着周围,不再是荒山的疗养院。漫山遍野的深绿色的长得有脚踝那么高的,正在随着温冷的夜风摇晃的草地,仿佛驳杂在深绿色间,悄然连成一片的纤细地围拢的彼岸花,更远处是稀疏的篱笆般的树林。一道,一段,一片她曾以为只能永远藏着发霉的回忆像堆在仓库里的陈旧干柴一样,猝然迸发出火星,喜悦的温暖烈焰熊熊燃烧着,驱动她的心脏强力地雀跃。
“这是怎么回事?梅莉?”
“我等会会跟你解释的,这里是我的梦……也不能这么说,莲子总之……”梅莉抓住了莲子的手,兴奋地上下摇晃,“几点,现在是几点,现在是几点!”
“呃……两点快半?”
梅莉拉着莲子的手,在花海中奔跑着。她紧张地四处搜寻,生怕错过了那幅记忆中的光景。她拉着莲子狂奔,花海仿佛无穷无尽,不断地延伸而看不到边界,被踩倒的花瓣和草叶的味道被甩在身后。梅莉焦急地寻找,时间快到了。
忽然,一片空地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中间竖着一个仿佛有刻字的石碑。
“不,这是墓碑。”
“梅莉?”莲子兴奋地问,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颇为奇异的景象。
“来搭把手,莲子。”
莲子温暖的手搭在梅莉的肩上,在指挥下扶着这块石碑的对角。玛艾露贝莉赫恩紧张地转动墓碑,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或者更确切地说,被揭开了。一阵惊人的花香冲进了梅莉的鼻腔,让她一阵发晕。如雪崩一样的花瓣流进了二人站着的空地,然后旋转起来。梅莉接过律动着飞舞的蝴蝶的潮水中的一朵,捏在指尖。
“梅莉……这是……”
“这是世界的另一侧,是梦和幻想的真实。欢迎你来到这里,莲子。虽然有些仓促。”梅莉捧着莲子的脸,大颗滚烫的泪珠流过鼻翼,指尖雪白的纸蝴蝶散发着一股清淡的幽冥香气。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吻住宇佐见莲子。
“怎么了,梅莉。又在说梦话?”
“不,这不是梦,这……你也看到了……莲子我会解释的……啊……”当玛艾露贝莉赫恩再度睁开眼睛时,是莲子有些担忧的脸。她盯着梅莉看了好一会,确认对方并无大碍后,起身穿上了衣服。
“啊……我……我做梦了。对不起。”
“是什么噩梦吗。”
梅莉的嘴唇无言地抽动,她的喉咙仿佛跟泪腺相接,每动一下就会有大片的泪水倾泻而出。
“是,是啊。让我静一静。”
“那我——先去吃早餐?”护士点了点头,她穿起外套,走出房门。
玛艾露贝莉赫恩双手攥着单薄的被单,挺身从床上坐起。被子格外炽热,就像刚刚在正午的大太阳下的钢管上曝晒完,就立马收进来一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身旁百合窗向下的缝隙里漏过深秋的晴日,从瓷砖地板到自己的小臂上打下一排细密的亮色条纹。她伸出手,盯着缓缓合上的房门。许久后,梅莉放下手臂,揩了揩眼角干腻的泪渍,再度想起那个常做的梦。





写的有点看不懂喵![[s-2]](https://resource.mfuns.net/image/sticker/s/2.png)
感觉写法很意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