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灰，雾霭霭，湖水冰凉，人……人……唉？人……”
天兀很沮丧，沮丧自己没有在死之前编出一首既押韵又有格律的话来。他脑海中想起哪个日本僧人说过的一句话：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终。抬头看看天，冬日沉重的黑云堆满了整个夜空，是一片悠悠的黑，周围没有路灯，远处的光也不能给这里带来多少亮度。在这样的亮度上，天兀坐在湖边，手在身后支撑着身体，脖子软软地向后仰，歪着头看那没有一丝星光的天。
他闭上了眼，反正睁着眼与闭着眼的区别不大。
无所谓了……也无所意义了。生命在他看来，已经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东西，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未来：混过大学，水个毕业证，然后和百万个能力和他一样或超过他或比不上他的人进入社会，找工作，艰难度日，找工作，工作；如果可能的话，重复着他父辈的人生，他会活着，无聊地活着，无意义地活着。人生就是这么个事，生命不是一首苦涩的歌，苦涩倒是真的，但和“歌”沾不上一点边——不，应该是连苦涩都沾不上，只有彻彻底底的无聊。
无聊就是没有意义，生命存在就是意义，没有意义的生命那还能叫生命吗？那还需要存在吗？
那当然不。天兀垂下眼看那黑漆漆的湖水：只要再往前一步，只需要痛苦一会儿，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放下了，他可以永永远远地放松了；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自己这么做只不过是跳过了一些步骤，比别人早点迎来死亡罢了——这同样也是件无聊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除了随身揣着的手机，别的啥也没有。要不在手机上写点什么？算了吧，人都死了，写这些东西会有什么影响自己也看不到了，为一个自己看不到结果的事情废功夫，不光无聊，还蠢。
左手口袋里有什么？好像是什么线一样的东西？他掏出那一团东西，原来是他的耳机：在这个蓝牙耳机遍地都是的时代，有线耳机简直是稀罕物了。不过天兀还是选择经常用有线耳机，这似乎可以冲淡一点无聊的情绪。但还是那句话，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唉，不过，听首歌也不是不行。别人会作何感想与他无关，但在死之前放松放松自己总没错，这件事并不无聊。
他把歌单往前划拉几下，选了一首动漫的主题曲。
熟悉的前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激昂的情感：他大概是上大学不久后投入动漫的世界的。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对自己的生活渐渐感到无聊了，于是试图将看番当作一种逃避，将自己的情绪释放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不，那个世界并不虚拟！只要有情感在，情感！……
天兀愤愤地睁开眼，眼前是自己电脑的显示器。
他发现自己坐在宿舍里，只不过宿舍里的布局是一年前的模样。做梦吗？不对吧，这可不像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尤其是——是的，电脑上放着的，正是他刚刚听的主题曲对应的动漫，眼前正放片头曲呢。
“怎么搞的？”天兀开口说了话。
“嗯？什么怎么搞的？”
他回头，看到自己的舍友正在他身后，坐在凳子上玩游戏呢。他并没有回头看天兀一眼，但那声回复明显是抛向他的。
“怎么搞的，我说这里是怎么搞的！？”天兀一下子不觉得无聊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头磕到了上铺的床板：疼，是实打实的疼。
“我靠，你小心点，听声音就觉得，好疼啊哈哈哈……”
天兀并不理会自己被撞疼的天灵盖，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额，下午，三点了，你要出去有事？”
“什么日期，星期几？”
“这不周六吗？怎么了，你眼神看起来不太对欸？”舍友把目光从游戏画面上移开，回头看着天元。“咋了？看番看傻了？”他坏坏地笑着，“这段时间你一有空就看番，都不太爱说话了。”
这段时间？这段时间是什么时候？天兀看着舍友：他背后有本教材，好像很熟悉……
“欸欸欸，来了来了，正片来了你还不回头看啊？”天兀察觉到这时耳机里的背景音乐停了，到放正片的时候了，他赶紧回过头去——
眼前是一片漆黑。脖子还是扭着的姿势，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正面对着湖坐着，头却看着身后，好像那里有人走过来：但背后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耳机里的音乐停了，他摸了一下身前，是有线耳机。
刚刚发生了什么，天兀不知道，难道自己出现幻觉了？刚刚那一下的感觉虽然很短，但确实实实在在的：至少他主观上觉得是实实在在的。并且可以回忆起来，他在舍友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本教材——这时天兀才意识到，那是他去年的课程。
天兀把手伸向自己的脸，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被冬夜的寒风吹冷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有戴围巾的习惯，更何况这种天气，几乎没人愿意出来。
他并不把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放心上，转而点开歌单，翻下一首歌；天兀平时并不怎么听歌，歌单并不长，而且他现在只愿意听那些他很熟悉的歌。
选了一首摇滚乐。他上高中时相当喜欢这个乐队的歌，那咆哮的嗓音和愤怒的打击乐令他着迷。高中时家里对手机管得严，自己只有很少的时间能拿到手机，但听歌似乎是个豁免，那就是回家洗澡的时候，他可以把手机夹在浴室里，边洗澡边听歌。他的手机是个便宜的千元机，防水什么的是别想了，所以经常是把手机架高点，点开乐队的专辑，然后自动顺序播放。
那是他高中独有的体验了。即使不洗澡，平时光是在脑海中回放这首歌的声音，也让他觉得热血沸腾，有一种握紧拳头打破什么东西的冲动……
是的，是的，他现在不冷了，耳边的风声慢慢地平静下去，天兀的身体逐渐暖和了起来；自己好像不是在屋外，而是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将外面的寒风阻隔，房间里蒸腾着温和的水汽。
逐渐暖和……逐渐燥热……就像是一场慢悠悠的、不赶时间的热水澡……
天兀猛然发现自己真的在洗澡：眼前的情景让他困惑了一会儿，但他转瞬间就认出来了，这里是自己高中的住处，准确来说，是洗澡间里，而音乐是从上方传来的——
手机正在外放着歌，不是他现在在用的手机，而是那台用过三年的、便宜的千元机。
天兀现在正在洗澡，热水淋过头部，在身上淌成一片暖流。真好啊。他天还没亮就从家里出门了，上完晚自习回到家已是十点多，此刻，边洗热水澡，边听着自己喜欢的歌，多好啊。
他抬头看了眼手机，心头忽然一紧：这首歌的进度条要到头了，而这是专辑的最后一首，马上，音乐就会停下……
“不要！”他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句，然后顾不上防水不防水的问题了，他返回一级菜单，迅速地点了列表下面的一首歌：
那种温暖的氛围立刻消失，但并不是湖岸的那种寒冷，而是普通的，室内的温度。
于此同时，还有音乐声。
音乐声是从前面传来的。天兀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但不是大学的教室，也不是高中时候的教室，而是初中时候的教室。这套桌椅对此刻的天兀来说有点高了，手很不自在地放在桌面上，而且胸口有点挤。
教室的电脑里在放MV，是一首电音的MV。一听到这旋律，天兀首先感到的是一点不自在：现在许多短视频营销号都用这首歌凑背景音乐，还出现一堆奇奇怪怪的变奏、慢调，虽说这不是曲子本身的错，但是……
但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天兀看向四周，绝大多数人正在看电脑的屏幕，周围的同学没一个叫得上名字了。他身边站着两个高个子的同学——那是他初中的同班同学，现在他却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他两个一左一右，加上后面还有个同学把手撑在他的座位上，搞得他不能起身：因为现在他坐得很靠近桌子，两条腿塞在桌子底下，不往后面挪动椅子是站不起来的。
于是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奇怪，自己应该是才刚刚上了一节晚自习，现在是下课时间，为什么他头脑中有那么多不存在的，回忆？为什么身边一个同学都不认得了？
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首MV还没有停，歌还在放，天兀越是听下去，越是感到熟悉，仿佛他已经听这首歌听了很多遍一样；可同时，他越是感觉新鲜，仿佛他是第一次听这首歌，全然不知下一个音符是什么。
就好像面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旧友，又好像才刚刚与某人初识。
天兀猛然睁开眼，在寒冷的湖边恢复了意识——但事实并不然，他打开手机快速地划动着歌单，耳机里传来不同风格、不同情绪的乐曲：轻音乐、钢琴乐、交响乐、流行乐、摇滚乐、电子乐，他的耳机以奇怪的方式断断续续地放出歌来，每切换一首歌，天兀就仿佛回到听到这首歌的那个时候，他出现在宿舍里、走廊里、楼道里、地铁上、火车上、教室里、浴室里、广场的人流里、出租车的后座上，他看着眼前的人群由一群熟悉的人逐渐变得陌生——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麻木、冷淡的眼睛，然后慢慢变得忧郁，继而阳光积极，充满斗志，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澈明亮，折射出星辰般的光满，水晶般的完美。这是一个由音乐构成的时空隧道，不论过去多久，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一首歌的情感永远不会变，它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带天元回到某个时刻，时间逐渐回溯成年人变成青少年、青少年变成孩童、再钻入襁褓，进入一场无梦的睡眠……
歌声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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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原因……”
耳边是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没有乐声。
“其实当时也有人说听到了声音，但是只有一个同学……”
身体突然感觉很沉重，重得让人睁不开眼。
“其实真的就差一点了，校医院没这技术，跑了好久才送过来的……”
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再体内蔓延，那好像一团四处生长的菌丝，这种感觉是？
“一点都没有犹豫，就直直地跳进去了，只能看到几圈波浪，那么晚了，谁也看不清……”
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这种感觉能让手指动起来，动一下。
“有动静了有动静了！你快看！”
抬起眼皮，是一个白色衣服包着的人，此时他正将一支笔收进衣兜里。他身前有一块牌子，那上面似乎印着一张蓝底的照片。
“等等！”天兀突然抬起手，伸出一根颤颤的手指，整个地方的声音瞬间小了下来。
“下一首歌？”他如是说。
好会写![[family-1]](https://resource.mfuns.net/image/sticker/s2/Good.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