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小姐,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
一个漫游者在找到自己所谓地归宿前便死去了。这对于他而言是幸事吗?
“对我而言,这不是的。漫游的目的是对于已有的生活的背叛与破碎,但最终的目的始终是找寻自己能够依存之地。当然,只是我的判断而已。”
我认为这是幸事。漫游者不需要一个目的地来作为自己的归宿,不,归宿对于漫游者而言,是相互矛盾的概念。但出现一个目的地之时,漫游者便死去了,完成接下来的旅途之人,无论样貌以及思想如何相像,都只是伪物而已。漫游者的属性便是永恒的漫游,他也许能感到寰宇某处的明星正呼唤着他的名姓,向着它,在永恒的星夜轻抚着的草原上前行,但无论如何,他都永远不会找到它,也不愿找到它,当理想与梦幻劣化为现实之时,漫游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石,便如在神明被精密科学埋葬后,道德与正义便失去了至高与神圣的基石一般。实现,具象自己的梦幻便是美好的吗?我不这样想,将之化为具象,便只是劣化啊!正因不可实现,正因飘渺,才能承受最为真实与瑰丽的欲求。
“神会毁灭其所爱之人啊......”
也许。
“所以您才会如此叹息已然失去的时间,又表现地淡然吗?可是,又为何要如此地对于一个人造的概念持有如此的执念呢?”
因为我认可。因为书籍也好,其余的艺术形式也好,我认可其所刻画之物,也欲求其所刻画之物。
“哪怕您知晓,实际也罢,其余形式也罢,其可以随意刻画自己的内容吗?”
身旁的男性笑了起来。无声的,无泪的哭泣混在在笑声中。
我莫名地大笑了起来。心脏便像是在引用了大量地浓咖啡后一般紧缩着。
您不明白吗?这就是明星啊。无可找见的明星,绝对的理念,绝对的审美对象,绝对的,绮丽的存在,踏上必然终结之旅的旅人,永远无可找见的明星。只是请您不要误解,我并不否认,厌恨自己的选择,否认这些,便是否认了自己而今的存在,否认了否认的基础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否认。
“这可以所是在对于自己的伤口的审美吗?”
不,请您不要误解。我绝对不会做如此之事。这只是无法满足的欲求的倾诉而已。
“所以,您在渴求永恒,那一时刻,或是那一段时间的永恒吗?”
顶灯惨败的灯光在他无力垂下的头发上反射着。他看这身旁关切地发问着的,不知应说充满圣性,母性,或是欲求的具现的姣好的面容与使他的欲求膨胀的身躯所构成的异性,显得万分颓唐。
您喜欢什么季节呢?我喜欢夏日,也许是喜欢勃发的,无终结的生命力,或许也只是因为故乡夏时的宁静与安逸,或许只是幼年的记忆,也许只是夏日所带来的,无尽的可能性。但我也喜欢秋日,因为悲伤,在秋日被世界,被我自己所默许。在秋日的天幕下,在被秋雨濡湿的天幕下,悲伤重新成为了世界的底色。但悲伤,也只是存在者的感受而已,对于婴孩,不,对于“自身存在”没有任何认识的存在而言,没有所谓的悲伤,也没有所谓的宁静,没有成熟并腐烂的,酸涩而又甘美的秋日气息,他只有“存在”而已,存在便是他唯一具有的性质。只有存在,绝对的,本质的,完全的存在而已。也许“梵”,所谓充斥一切,进入一切者,便是如此—本质的存在而已。
她不认为这样的打岔是突兀的,不适的。相反,她与他一样,对于如此的谈话,只是抱着享受的心态在进行着。
莫名的轻松。被浪漫化的压抑,被浪漫化的存在与消亡,被浪漫化的伤口,被浪漫化的欲求,被浪漫化的行为,被浪漫化的世界,被浪漫化的,闭塞的车厢,被浪漫化的,必然的终点站,被浪漫化的悲剧,被浪漫化的永恒,织出奇异的丝网,将参与其中之人裹住。抹大拉的尤莉亚,变为了正观望着抹大拉的尤利娅的尤利娅,变为了实在境中的卡拉瓦乔。
永恒啊,不,我厌恶并且恐惧永恒。永恒是真正的恐惧,至上的恶鬼,一切存在无可战胜的恶鬼,“存在”这永恒而宏大的悲剧的舞台。
“您指什么?”修女自这莫名轻松的氛围中缓过神来。
永生,固然是永恒,死亡自本质上,也是一样的永恒。死亡如果代表着一切知觉的废灭,存在的消散,那固然也可以说是存在的必然限制,而永恒与永生呢?没有完结的存在,终究会演化成必然重复的体验,最终也只是存在的必然限制,不过是“存在”的永恒而已,重复的,机械的,可怖的,必然的牢监。这与“存在消散”的永恒,自本质上没有不同,只是自我存在。这真的是值得欣喜的吗?重复的体验,真正是至福吗?我不渴求那一时刻,那一段时间的永恒,也渴求其永恒,这并不矛盾,我渴求的是可能性,永恒的可能性,不会消失的可能性。但您看,这是矛盾的。我既渴望理想化的,绝对纯粹的,瑰丽的存在,又渴求自我的体验,而如我所说,这是对于理想的劣化,是漫游者的禁忌。真是矛盾!如果将二者放在一起考虑,便只有一种可能性—我不过是在审美化这个概念而已,在审美化自己已然失去之物,在审美化自己的伤口,在审美化自己失去的可能性!真是使人作呕的愚蠢!但即便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给出了解答,却始终无法使自己信服,无法实践自己的理念,靠着伤痛来圣化自己,愚蠢!真是使人作呕的愚蠢!
十分有趣的想法。修女如此想到。
“您对于永恒的描述固然是没有理由否定的。但这种说法,亦可以说是实体化的谬误。此外,您认为永恒必然会导致机械的,必然重复的体验,但您又如何说明对于“存在”-请您允许我使用灵魂而代称-所经验的重复的场景,对于其而言是牢笼以及必然重复的体验呢?场景,自我之外的物体的重复,一定会导致认知的重复吗?如果不是,您所称为牢监之物,又是指代什么?您是想说,认知也会必然重复,宛若机械吗?或者如您所说,您所恐惧的只是可能性的失去吗?或者再进一步说,您所恐惧的只是无趣吗?”
似乎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了。似乎这不是对于迷惘之人应有的语气,哪怕自己也是因为迷惘以及理想,被书籍所描述的理想才选择如此道路,她也认为自己不应如此回答。她本能地排斥对于一切都采取一种宏大的悲观视角来阐述,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而今称不上如何的神职人员。她喜欢对于一切的浪漫的阐述,喜欢欢愉,不否认一切欲求存在的合理性,但她也渴求神明的存在,渴求一切的柱石。
但无论如何,她此刻正渴求着安抚身旁之人的方式。虽然无法看见那低垂的头颅上而今是什么表情,她认为也许下一刻,自己就要因为自己的言语而使他哭泣。这不是忏悔的哭泣,更不是在领圣体时的哭泣。虽然哭泣往往代表着理解与接受,这也并非是任何形式上的禁忌,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想借此来使他人晓谕。
他应该不会喜欢被当作孩提对待。自己也不应随意地对他人过于亲昵。但自己应该安慰他,这是无论如何都应做的。
“您......”
您也许是正确的,修女小姐。我的阐述是无法找到依据的。无限与永恒,也许可以是由无限的有限构成的,由“存在”的细绳相连接的,无限的念珠。
是自己的错误。但自己也应该表示歉意。但这是十分讽刺的行为,这并非为了他人,而只是利用他人而满足自身信奉的道义。说起来,人在何种意义上真正可以将他人视作人而相处?又怎样能够真正将他人作为人而相处呢?如果不与人的性质发生作用,又应当如何与人相处?便是综合考虑人的整体,考虑到其思想的流动,其创造之能力,其灵魂,便可以将人作为人看待,而非是物了吗?
所以她选择沉默。无论如何,如果自己是在满足他人的欲求,自己也许对于他人而言是作为物的存在,但自己不是因为自己的欲求而将他人作为物而看待。自己在回应他人的欲求,自己没有将他人视为物。但这也只是在被动接受时才成立的逻辑,但前提是真的有东西能够划分开人与物。
所以,她再一次渴求灵魂以及神明的存在。
也许,自己可以和他谈谈吧。
“您愿意谈谈吗?您是如何获得关于死亡这个概念的形象的?”在短暂的停顿后,修女以更柔和的,近乎于耳语的声音问道。
停顿。不是因为疑惑或是恐惧。而是他担心自己的回答会被认为是投其所好而编造的故事。但害怕如此,也是因为自己对于身旁的女性发生的,交流以及陪伴的渴求。没有缄默的必要,被认为是谎言,也不一定是必然。
请您不要为之发笑。我对于死亡的印象,来自于幼时。在柔和的夏风吹拂的夜晚,我牵着母亲的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褪去白昼的燠热,那是难得的夏夜。夏日的群星装缀着没有霓虹与积云的天穹,使人感到莫名的宁静。我不知为何,抬起头,望着永恒的月与明星,但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景象,十分诡异的景象—我看见在纯白的,放射着刺眼光芒的幕布前,竖立着苍蓝色的十字架。
永恒。死亡。禁锢。
不知道为什么,在脑海中泛起模糊的概念。泛起莫名的,对于完全无可理解之物的恐惧。
我挣开母亲的手,发疯似的向家的方向跑去。我感觉自己将要窒息了,莫名的恐惧使我想要大叫,但我什么也做不到,在失去奔跑的气力后只能瑟缩在道路的中央。
我始终无法克服它。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找寻其余的刺激,使自己忘却,自幼时,自方才。我都无法使之散去,只有淡化与暂时的忘却。
相当的冷静。固然,这是组织过语言,并加以润色的产物,不能认为其完全的真实,但即便是为了搏得好感,他应该也不会使用谎言。
“所以您现在如何定义这个概念?”
可能性的丧失,可能性的绝对丧失。
“您不像是对于宗教毫无了解或是绝对排斥之人。请您原谅,您也不像是对于生没有执念之人。但您也不像信奉神明这个概念之人。”
我希望神明存在。但我无法信任其存在。或者说,对于无法实证之物,我本能的地拒绝信任其存在。
修女没有回答。她很想要听听他的看法。
对于我而言,神明也好,科学也好,都首先是作为阐述法而存在。其之所以被人所接受,必然是建立在其阐述的准确性与实用性。不过科学始终应该是开放的系统,时刻应该接受考察与更改,而神明这个阐述法,其权威在于其绝对的正确,绝对的恒定性。但科学,其所立足的归纳法与类比外推,往往是不牢固的,科学也无法否认神这个概念的存在,也无法证明体验之外,认知之外的事物的实在性。而神的存在是无可实证的,尤其是对于其性质的考察,我个人更偏向于不可知论,如果要用归纳与类比来考究神明的性质,不就是在说自我的认知与知性是完全的,自己的体验与思考是能够统括,归纳一切过程,变化与规律的吗?
固然,自己没有理由否认这一点。修女自己,毋宁说也偏向不可知论。但自己的体验并不能使她完全否认教义的正确性,将自己的体验完全归结于集体的暗示,也是有失偏颇的。
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反而不在。将这个问题不断地前推,也找不到答案。似乎放置一个名为神的概念作为原初在者,在其性质定义为“存在”,问题便解决了。但就算承认人类知性的局限,将这回答这一问题的使命交给这个原初在者,问题也始终无法得以解决。如果原初在者是实在的,那么就一定要基于其之外的在者而在......
“或者是说,原初在者本质上便不存在。”
戏论啊,真正的戏论。
气氛逐渐活跃了起来。不论对于哪一方而言,本应不是能够嬉笑着谈论的话题,不过也只是基于集体的暗示的本应。物理的暗示物的能力和价值,本就只是信奉以及教育的产物。
“您是这样看的吗?嗯,我并没有办法来证明神这个概念的存在。在科学的阐述体系中强行加入神的存在,又自说自话似地说一切科学必须经由神这个概念才能够实现,无疑是惹人发笑的。(她身旁的旅伴因此而显得困惑)如果宗教培养的不是宗教本身的性质而是滋生欲求与权柄,那么崇奉这种宗教便毫无意义。我渴求的只是绝对的评判的校标以及正义和道德的基石,仅此而已。”
也许您漏了一点—绝对的对应机制,绝对的,使得自身的苦难圣化,使自身的损失得以被永恒的,静态的,圣性的崇像直接作用于心灵以获补偿的绝对的机制。
我并不清楚您所信奉的教义,但无论如何,无论地狱的概念存在与否,无论您所追求的至福来自于天国的福乐还是与神的交合,这些教义往往将福乐归因服从,对于崇像的服从,将人类心智的一切价值都对应对于神的戒律的服从,对神的性质的探索。的确,正义,善与道德确是好的,确是能带来福乐的,但若不能证明人自先天便具有绝对的正义,善与道德的标准与实践其的欲求,那么这种绝对的正义,善与道德便只能是对于人类的心灵的限制;如果这些标准是随着人类而改变的,那么神岂不是被自己的造物所影响的?这个崇像便失去了其作为崇像的性质,这套阐述体系又如何还有价值呢?道德始终是仪轨,用以证明自身归属于这个或那个由利益所划分出的团体,往往是地位更为崇高的团体的仪轨。
修女低着头,垂下的长发使人难以看清其表情。寂静往往可以放大愤怒,恐惧以及悲哀。最细小的呼吸声似乎都是暗示—宁静以及二人间和睦的氛围在下一刻就将被暴力而彻底地撕裂开来的暗示。
“您在否认这些概念的价值?您在呼唤绝对的自由吗?您在呼唤一切人基由自身的利欲,以正义的名号杀戮,抢掠,以暴力以及威权维系出所谓的人类社会吗......”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他并不缺少反驳的语句,但反驳不是关键之处,也不是应该做的事。他希望,也认为自己身旁的女性并非是会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一时的片面的考虑而彻底毁灭厌恨自己之人。
可是,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不想因此而认输,不想因此而把自己正争论的论题模糊化,不想因此而道歉。但他想要结束这种场面,他不想因此与他人争论以至于让他人哭泣。
也许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她平息后再尝试沟通。但这样无疑会伤害自己想要交好之人,但就算是要开口,自己又应说些什么......
自然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下意识地望向声音地来源,稍稍感到心安。大概有些缺氧,修女小姐地胸腔快速而微弱地起伏着,泛红地脸颊映照出不知是羞愧,歉意还是残存地怒意。
“抱歉,是我的过错。请您继续吧,方才只是我一时的片面的思考而已。”
也许吧。也许没问题了吧。
您看,您的问题中便隐藏着答案。并非是驯顺以及服从带来福乐,而是控制带来安乐。对于崇像的信奉,对于绝对的对应机制的寻求,不过是对于自身的生存在环境以及所有物的掌控的渴求。比如,您认为对于永生的求取,这在几乎所有宗教中都存在的核心,反应的是被动的驯顺吗?(修女小姐摇了摇头)对于某种标准的信奉,其目的是控制,您能因此说一切福乐来自于驯顺吗?请您原谅,我要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了。我绝不会否认正义,善以及道德的价值,但我不认为这应当是恒定的标准以及价值。当上帝死—不再如此程度地被人们作为一切地基石后,或是说,当一切附加地神秘属性褪去后,正义,善以及道德往往仅仅留下了其其作为社会或说国家秩序维持的软性的,缓冲的工具而已。纯粹的强制力只可能构成机械,而无法构成有机体。不过这也是可悲的,因为这些工具往往残留着压迫的,控制的,禁锢的意志。
没有人能够否认您对于福乐的追寻,但您若想要用已然存在的标准作为正义与道德,也是独断的。正义也好,道德也好,其余一切强制力也好,其本质便应是阻止在相应场景中占优势地位者对于下位者的行为,当然的,这一定会使其失去本能获得的利益。也固然,这些概念的本质便是损失一部分人的利益以换取集体内部的稳定。
在失去神明这个最为稳定的柱石后,似乎能够作为其柱石的,只有人本身。但作为其柱石的人,其立定的戒律往往是狭隘的,变动的,由时代,阶级,教育以至于是一时的心境所决定的。也许可以说,某一时代的道德也好,正义也好,是建立在一定程度上的,公认的善与义之上的,可这也是其荒谬之所在—人不是全知的,圣性的,全善的,以人的感官所立定的戒律,最终能够招来的只有沉默者的暴力。
“您这样说是否有些过激?固然,人的智性是有时代也好,阶级也好,其余因素也好的限制,但人类始终有本能的偏好。无论在如何时代,人总是渴求温情,美德,愉悦,生存的受保障等等。您也许接下来想要说,‘也因此,一部分人为了保全自我的利益并且损害他人的利益,将正义也好善也好作为自己的武器’可无论如何,这些恒在的追求便不能作为道德与善的柱石吗?”
道德,善,正义,如果放在神明不存在的背景下加以讨论,始终是后天学习的结果。先天的只有生物的本能。教育,书籍美化动物的本能,也在此之上使人能够克服本能的冲动,为了概念而付出,这无疑是使人超越动物的。可也正因此,道德与善作为后天习得的概念,对于其的信奉是对于思想的信奉,并且往往不是发自自己的思想,而是书籍的作者,学说的创立者以及学说的阐述者的思想的信奉。那您能够说,所习得的善便是纯粹的吗?不,我认为这种善与美德往往是荒谬的。
忍耐,节制,克制固然是美德,那么长时间的斋戒与苦修便是美德?违背了您认为的追求,伤害自己的身体,以期冀灵魂的脱罪,这也是合于美德的?可您能否告诉我,至福,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身染鼠疫之人,不去求治愈与隔离,反而充当鼠疫的疫兵,冠以美德与至善之名,这与您所说的美德相符?
对于行为的圣化,对于利益的渴求,对于威权的恐惧,扭曲的,使人作呕的亲情与关爱,对于反抗的抵触,对于思考的厌弃,再加上所谓的道德以及正义以及善,便构成了暴力!沉默者的暴力!对于恶的美化,容忍,事不关己地观望着这使人作呕地仪轨的牺牲者!这就是善与正义的代价!在神逝去后,正义与善的代价!美德,善,正义,如果始终以神秘的,期盼的眼光看待,始终以盲目而渴求的心灵期许,便只能带来暴力!啊啊!圣善哉!圣善哉!吞下这血肉的祭品吧,但愿这灾厄不会降临与我!便如此宣告着,然世界开启新的千年,便如亘古闪耀之星,去宣告爱与圣善!娑婆诃!
他陷入自我的高潮中,没有心思顾及身旁之人。他也许构想过身旁的女性哭泣的场景,但他决定忽视不见。模糊自己的话语,使他人慢慢解读固然可以避免如此的结局,但他并不呼喊如此的安宁,他渴求着交谈,彻底的,不加遮掩的交谈。
但是只有缄默。并不压抑的缄默。闭口不言,但思维在流动着,仿佛溢满了整节车厢一般,使他感到奇妙的漂浮感,思维,身躯,仿佛懒散地漂浮在云雾中,忘却了接下来地言辞。
“您可能有些缺氧。”
啊,可能漂浮感便是来源于此吧。
“当代的伦理以及正义往往拒绝给出指导。强制力的话语权在神明不在被人们作为行为的指导者后,几乎揽来了一切归属于道德,正义与善的权力,而善与正义的时间往往停留在事件发生的一刻,不在向前推演。若要运用与实际,其往往反对功利的道德论,可去除功利,可以作为指导的道德,又剩下些什么?也许只有道义论。那么道义的,善的动机,又有什么可以给予?若不是教育所得的善,便是场景。场景能够如此的权柄,使其行为化为善吗?这无疑是可笑的。那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柱石,在神被排除掉后,一切都缺少柱石,一切都是恒动的,无可信任的。”修女望向身旁的旅伴,疲惫而又放松地叹着气,“所以我才渴求,并相信着神明的存在。请您继续吧。我有些累,但会努力倾听的。”
修女羞愧地笑着,“真是抱歉,似乎我们的身份对调了呢。”
他无法清晰地思考。首要是由于刚刚自缺氧中换过神来,次要的,他的思绪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自己身旁的女性,显得格外娇弱而使人爱怜,但又格外使他在脑中唤起名为母性的概念。他出神地望着修女微弱起伏的胸腔与樱色的,开合着的嘴唇,不知应该如何行动。强大的欲求催促着他,告诉他应该上前拥抱这位疲惫而慈爱的女性,只是他的准则以及羞愧心使他的思维陷入极大的混沌中。
于是他转过头,望向处于黑暗之中的,无尽的车厢。他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像是要向身旁之人宣告自己的心情一般。
不相注视的双方,默契地微笑着。再回过头时,修女小姐闭上了双眼。她也许只是看明了身旁之人的心意,配合着他,也许只是因为疲惫。
的确,柱石只能来自于人,也只有将权柄交给人,才能尽可能地使善成为善。为此,首先要做的,便是对于行为的劣化,去掉一切修饰着它的外衣,将他还原为欲求本身。无论是尼禄般的帝王还是想要在地上创造乌托邦的义人,他们所持有的欲求是无二的—以自己的期冀改变世界。在此后,以人的法度定义评判的善恶。不过什么又是人的法度,这才是应当思量的课题。我不喜欢过于乐观的说法,认为人所确立的标准便是局限的,非永恒的,应当接受其缺陷—这样的说法只是在美化因局限性而遭受悲剧之人的不幸,这不也是另一种功利的道德观吗?将人作为非物的存在,认为人的价值是无可加和计算的,便使得伦理永远得出一个答案。也许只有功利的道德观能够作为折衷的,短暂的存在而使用。可究竟在如何的条件下,功利的道德观才能圣化为必要之恶,在如何条件之下,这又是多数人的暴力?这是难以划分,难以确定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确定的—对于欲求的圣化,而非是对于自身伤口的圣化,而非崇像与仪轨。对于伤口的圣化,对于崇像的强制力的盲目服从,便是对于生的劣化,只有歌颂欲求与美,只有圣化欲求,才是对于生的赞颂,才是人自身的圣化。
只是,他无法找出答案,一个使自己能够信服的答案。
能够成为基石之物。
他不想要再思考下去了。不是因为他恐惧于寻求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找到这个答案。他欠缺的知识与思考实在太多。
修女小姐,已经休息了吗?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他人的面貌。十分讽刺,他没有思考过组成自己审美的要素。他觉得,也是第一次觉得,身旁的女性便是他审美的具现。
他望着修女像猫一般的睡颜,生出亲昵的冲动,但他并不想要如此。不必多说,这仍旧是因为他的道义准则。但准则,来源自他的审美,来源自他所读过的书籍。书籍也罢,影视作品也罢,固然是思维的承载之物,但其始终无法完全脱离于经书的性质—揭示一种可能的仪轨。书籍,在一定程度上,也许与空头的支票一般,提供期冀,可能够兑现它的,只有持有一样的支票之人开设的银行。不过也无可否认,空头支票的签名者,同时也是其兑换者,能够获得的,是自我所沉醉的审美与欣悦,对于自身所在意之物的圣化。
真是的,自己又说到哪里来了。从一个莫名哀伤的混账,变成了莫名奇妙的宗教家与说教者。那么,自己的悲伤呢?很遗憾,在审美化的作用下,暂时无法兴起太大的波澜。这也是对于伤口的圣化吧,由书籍也好,影视作品也好作为崇像的圣化。
自己,说到底并不为此感到出离的哀伤,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不过他的执念不允许他放开哀伤。不过又为什么,要把放下执念作为正道呢?“放下对于生的执念吧!顺从于自然,或是崇像的意志!”自己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立场这样说。神明也好,佛祖也好,转生与梵也好,构成其的核心仍旧是永生。而那些宣扬所谓自然之人,那些否定生之人,又有多少否定存在本身?否定生的痛苦,长寿以及永生的无望,占据了他们立场的几何比例?
自己绝不否认生,自己热切地渴求着生。他并不喜欢说教着永生地痛苦地永生者,他们没有立场来如此说教。只有说教者自身的体验,概念,预言与启示录般的话语,如何能够使人信服呢?“如果我和你一样,可以承受永生的诅咒,也许我会理解你。但很可惜,现在我绝对不会理解。你想要归于大海,就请您把诅咒转移到我的身上把!”
不过自己不会有机会与这种人对峙。
所以自己不会放下自己的执念。所以自己不会想要治好自己的伤口。比那更重要的,是带着自己的伤口前进,直到伤口最终愈合为伤痕。对于伤口的圣化,固然是疗法,但也是对于生的劣化。正式它吧,作为动力,作为执念的提示物。
所谓积习难改,也许便是如此。他习惯于以自己为听众进行演说,便总是忘却如何与他人交谈。
车厢内再一次陷入了沉寂。明亮得刺眼的灯光,将他们与黑暗相阻隔。
他再一次望向修女沉睡时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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